84、花好 莱恩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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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如今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的棉。
他什么都不让艾略特操心。家里的大小事务，仆役的安排，田庄的收支，孩子的冷暖，甚至院中那棵苹果树该何时修枝，他都一并揽了过去。艾略特有时想插手，莱恩便把他手里的东西抽走，按着他在软椅里坐下，说：“你现在只负责养身子。”艾略特说：“我早好了。”莱恩不跟他争，只把新炖好的甜汤端到他手边。艾略特看着那汤，又看看莱恩，最终只能叹一口气，端起碗来。他知道，这人是打定主意要把他供起来了。他说不动，也躲不开。可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感觉，竟也不坏。
那孩子一日日长大。五官渐渐长开，眉眼是极淡的茶色，眼珠却随了艾略特，透亮透亮的，像两粒浸在晨露里的小小琥珀。莱恩一抱他，他便揪着莱恩的银发不松手，笑得咯咯响。莱恩说：“这小子力气大，将来能学剑。”艾略特说：“你满脑子就这些。”莱恩笑：“不学剑，难道学你在树上看星？”艾略特道：“看星有什么不好。”莱恩便把孩子举高，对着那棵苹果树说：“那让他一边学剑，一边看星，成不成？”艾略特再绷不住，也笑了。两人站在树下，一个举着娃娃，一个微微仰头，风吹过来，满树新叶沙沙地响。那光景，像一幅被谁轻轻放在那里的旧画。
这天晚饭后，莱恩把艾略特扶到后院。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软，像刚从井水里打上来的。苹果树已经打满了花苞，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白里透着极淡的粉。风里全是那种清甜的、带着点凉意的香。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整个春天都吸进了肺里。莱恩忽然说：“我们成亲吧。”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在说“明天天晴”。艾略特怔住了。他转头看莱恩。莱恩站在月光下，银发像被镀了层霜，蓝灰色的眼睛却热得惊人。他说：“不是从前那种，被家里逼着、被外头看着的婚事。是我莱恩·亚尔弗列德，想堂堂正正地娶你。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那是个极朴素的银环，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只在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艾”字。他说：“我自己的名字刻不下了。就只刻了你的。”他顿了顿，又说：“从六岁那年，我在喷泉边上把你推进花丛里起，我就想把你拽进我家里去。现在才做。晚了。可我还是想做。”艾略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连求个婚，都要提我摔进花丛的事。”莱恩笑：“那是我第一次拉你的手。”艾略特低头，把那枚银环接过去。银环还带着莱恩的体温。他把它套进手指。有点大。可他不在乎。他抬起头来，说：“好。我们成亲。”莱恩像得了全世界。他一步跨上来，把艾略特抱起来。艾略特惊叫一声，忙去拍他的肩：“你轻点！孩子刚睡。”莱恩便把声音压低，可那股欢喜却怎么都压不住。他抱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苹果花被风簌簌吹落，像在为这两个人下一场迟了许多年的雪。
婚礼的事，莱恩不肯让艾略特沾一点。他说：“你只管做我的新郎。剩下的，我来。”于是从喜帖到宴席，从花廊到灯台，全由他一人操持。西尔维亚和玛琳得了消息，专程从王都赶来。西尔维亚如今更沉静了，玛琳仍是一副利落模样。她一见莱恩就笑：“可算把日子定下来了。我当你要求到北边初月树下去办呢。”莱恩道：“初月树太远。等以后空了，再带他回去补一场小的。”西尔维亚把艾略特拉到一边，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说：“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可见被人照顾得不错。”艾略特笑着点头：“他恨不得把我当个瓷娃娃。”西尔维亚也笑：“那也是你该得的。”
婚礼前夜，艾略特有些睡不着。他披着件旧衫，走到窗前。月光落了一地。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冷得透骨的夜，想起灰水河边漫天的雪，想起被关在屋子里时，窗外那轮又大又冷的月。那些日子像一道极深极长的疤。可此刻，那疤上竟开出了花。他低头，看手上的银环。那环在月光下极亮。他慢慢笑了。门轻轻一响。莱恩走进来。他也没睡。他说：“就知道你醒着。”艾略特转过身。莱恩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他把下巴搁在艾略特肩上，说：“明天会来很多人。有想见的，也有不想见的。你若累了，就靠着我。什么都不用管。”艾略特说：“我不累。”莱恩说：“那最好。我明天要当着所有人，把你抢回家。”艾略特失笑：“我们这不是已经住一块了吗。”莱恩道：“那不一样。明天以后，全王都的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别人再惦记，就是和整个亚尔弗列德家为敌。”艾略特没接话。他只是在莱恩怀里慢慢转了个身，仰起脸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像一整个秋天的黄昏，都落在里面。莱恩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眼睫。两个人在月光下拥着，像两株终于并到一处的树。
婚礼在宅子的后院举行。那棵苹果树下，搭起了一道极长的花廊。廊上全是新开的苹果花，风过时，花瓣像雪一样飘。宾客只请了相熟的。瓦尔登家的旧部、几户和两家都交好的北境士族、西尔维亚和玛琳，还有从灰杨镇赶来的塔姆。塔姆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个极利落的小伙子了。他看见艾略特，咧开嘴笑，说：“海因里希少爷今天可真好看。”艾略特穿着莱恩为他备好的婚服。那是极浅的月白色，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月相纹。他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从初月树里走出来的一捧光。莱恩则是一身深黑，银发高束。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廊下。没有司仪，没有冗长的说辞。他们只是面对面，交换了那对极简的银环。莱恩看着艾略特，说：“我莱恩·亚尔弗列德，从今天起，到我这辈子最后一天，只做你一个人的莱恩。不欺你，不疑你，不伤你。若再犯，叫我死在北方最冷的风雪里。”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火淬过。艾略特的眼眶又红了。他轻轻道：“我艾略特·海因里希，也认你。这一回，不走了。”说完，他先笑了。那笑里有泪，有十年，有半生。
宾客鼓起掌来。苹果花像被这声音惊着，纷纷扬扬地落。莱恩把艾略特拉进怀里。艾略特听见他心跳得又重又快。他说：“你看，天都给我们撒花了。”莱恩低低笑起来。他松开一点，又极快地在艾略特唇上亲了一下。艾略特没躲。他知道，以后也不用躲了。西尔维亚和玛琳在人群里笑。塔姆吹了声极响的口哨。老管家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喜宴就在这花雨里开席。莱恩忙前忙后，可每隔一小会儿，就要回头看艾略特一眼。艾略特坐在位子上，隔着人群和他对望。那目光穿过灯火和花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莱恩还只会欺负他。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而今，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片光里。不是没有伤。只是他们终于肯，也终于敢，把那些伤都裹进彼此心里，慢慢熬成最暖最亮的东西。
夜深了，宾客散尽。只有几个极亲近的人还在偏厅里说话。莱恩拉着艾略特，说要去个地方。他们没让人跟着。莱恩扶着他，慢慢走过那条他们曾一起走来的长街，走到了城北那栋旧宅子的后门外。那棵苹果树还在。花已经开得满枝满树。月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像无数极细极软的银针。莱恩说：“就是这儿。那时候，你从这扇门里出去，我在这棵树下站了一整夜。我总想，如果有天你愿意回来，我要做一件事。”艾略特问：“什么事？”莱恩说：“我要在这儿再问你一遍。”他转过身来，看着艾略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极慢极轻地说：“你愿意和我，一直住在这儿吗？就我们，和孩子。春天看花，秋天收果。你若不高兴了，就骂我。我要是再犯浑，你就拿剑抽我。我再不躲。”艾略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道：“我愿意。”莱恩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笑得像个少年。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朵极小的苹果花，别在艾略特耳后。然后他低头，把额头抵在艾略特额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慢慢吹过去。满树繁花，像终于等到了它的季节。
后来，那棵苹果树年年都开。他们的孩子会走路了，会喊爹了，会追着莱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了。艾略特仍爱坐在树下看书。莱恩仍爱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热汤或甜水。有时他坐到艾略特旁边，什么也不做，只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艾略特便合上书，去握他的手。那手还是热的。像许多年前，在喷泉边第一次交握时那样。只这一回，再不会松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