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9、改观 补考前

　　补考前的这段日子，艾略特比莱恩还要紧张。
　　他每天除了完成自己的功课，就是给莱恩整理各科的要点。他把帝国法规编成易记的口诀，把符文基础里复杂的图样拆解成简单的步骤，甚至连历史年表都做成了卡片，一张张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好。莱恩有时笑他，说这些功夫都够自己直接去参加考官考试了。艾略特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把卡片塞进他手里，让他睡前再看一遍。
　　莱恩虽然嘴上抱怨，但那些卡片他确实一页不落地看完了。
　　这天傍晚，两人正在书房里做最后一轮法规模拟问答。管家的敲门声比平时略急了些。他进来后，面色有些微妙，对莱恩说：“公子，族长来了。”
　　莱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回头看艾略特。艾略特也站了起来，有些无措。他没想到莱恩的父亲会突然来。虽然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还从没正式见过那位亚尔弗列德家的掌权者，除了在莱恩零星的转述里。
　　“你在这里待着。”莱恩低声说，然后走了出去。
　　可老亚尔弗列德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上了楼。艾略特刚把书桌上的几本笔记摞好，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厚重而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和莱恩真的很像，尤其是眉骨和下巴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那张脸要冷得多，像被岁月和权力反复锻打过的铁。他先扫了一眼书房，然后目光才落到艾略特身上。
　　“你就是海因里希。”老亚尔弗列德说。他的语气不重，却给人一种天然的压制感，像在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有几斤几两。
　　“是，伯父。”艾略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而自然，不卑不亢，“我是艾略特·海因里希。”
　　莱恩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不太好：“父亲，您怎么上来了？”
　　“我不能看看你的书房吗？”老亚尔弗列德说着，目光仍停留在艾略特身上。他慢慢走到书桌旁，低头看着那叠摆放整齐的笔记和卡片。最上面是一张帝国法规的背诵卡片，字迹工整，重点部分用红色墨水细细圈出。老人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写的？”他问艾略特。
　　“是。”艾略特说，“莱恩备考用的。”
　　老人没有接话，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莱恩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显然经过了一番认真的默写。他放下卡片，目光再次落在艾略特身上，这次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意味。
　　“你倒是比他上心。”老亚尔弗列德说。
　　莱恩在旁边听得有些别扭，插话道：“父亲，您来到底是……”
　　“我今晚回北城办事，顺路过来看看。”老人说，终于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儿子，“听管家说，你最近每天都在家里补课。我还以为你在糊弄。”
　　“是不是糊弄，补考见分晓。”莱恩说。
　　老亚尔弗列德没理会他的态度，只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对艾略特说：“海因里希家的孩子，既然住在这里，也不必太拘束。你也坐。”
　　艾略特犹豫了一瞬，看了莱恩一眼。莱恩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坐到了旁边的长椅上。管家送了茶进来，老人端起来喝了一口，似乎对这温度还算满意。
　　“你父亲近来如何？”老亚尔弗列德问艾略特。
　　“家父旧疾缠身，入春后一直不太出门。”艾略特说。他这话说得克制，既没有诉苦，也没有遮掩。
　　“海因里希家这些年，也难为他了。”老亚尔弗列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叹息，像在感慨旧日的同僚。他又问了几句学院里的事，艾略特都答得得体而简洁。他说话时声音温润，不疾不徐，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疏远。
　　莱恩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神情从警惕慢慢变得复杂。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衡量人，算计人，而此刻他看艾略特的眼神，虽然仍旧冷峻，却已经有了几分认可。
　　“你比莱恩强。”老亚尔弗列德忽然说了一句。
　　莱恩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学业上，他不如你。心性上，也不如你沉得下来。”老人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得出的结论。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甚至像夸奖。可这夸奖里又带着刺，矛头直指自己的儿子。
　　“莱恩很聪明。”艾略特轻声说，“他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不上心。”
　　“你倒会替他说话。”老亚尔弗列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从小就这样，仗着有几分天赋，就目中无人。当年请的那几个私人教师，个个都说他是可造之材，可也个个都被他气走过。他现在能坐下来看书，多半也是你的缘故。”
　　老人的话让艾略特有些不知如何接。他低声道：“我也不过是陪着他复习。”
　　“陪得好。”老亚尔弗列德说。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有回头，“等补考过了，你们一起回主宅吃顿饭。”
　　“父亲……”莱恩有些意外。
　　“怎么，不乐意？”老人回头扫了他一眼。
　　“没有。”莱恩说。
　　“你母亲走前留给你那套北境矿产的旧账册，我让人找出来了。你若有空回去看看，那些东西以后都是你的。”老亚尔弗列德说，“别整日里除了剑就是马。家族里的事，你躲不掉。”
　　他说完便走了。管家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渐渐远去。楼下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辚辚地响了一小会儿，又归于寂静。
　　莱恩坐回椅子里，仰面朝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艾略特走过去，把凉掉的茶端到一旁，然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书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坐一立，像一幅未曾装裱的画。
　　“你父亲好像没之前那么生气了。”艾略特说。
　　“他是在给你递橄榄枝。”莱恩说，声音懒懒的，眼神却有些深，“你受着就好，别太当回事。他那个人，什么时候都是利益优先。”
　　“可他说你不如我。”艾略特小声说，像在试探什么。
　　“他说得没错啊。”莱恩忽然笑了，伸手把艾略特拉到怀里。艾略特没防备，跌坐在他腿上，惊得差点叫出声。莱恩圈着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猫，“我本来就不如你。你多好，又好看又聪明，还会生孩子。”
　　“莱恩！”艾略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莱恩却不放。
　　“我说错了？”莱恩挑起眉，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廓上，“你以后要是给我生个女儿，我父亲怕是比对我还上心。”
　　“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你生……”艾略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他别开脸，整张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莱恩笑得更大声了，胸膛震动着，传到艾略特背上，像是一阵又一阵热流。
　　“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你这人可气。”艾略特闷声道。
　　“可气也可爱。”莱恩接得飞快，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艾略特浑身一抖，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从莱恩怀里弹出去，退到窗边，满眼警惕。
　　“你、你不许乱碰。”艾略特说，声音都变了调。
　　莱恩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他站起来，朝窗边走过去，还没走近，艾略特就往旁边躲。莱恩不追了，只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那棵苹果树。月光正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人之间。
　　“我父亲今天会来，其实挺突然。”莱恩说，声音轻下来，笑容也敛了。他偏过头，用很认真的目光看着艾略特，“但他能说那些话，说明他不讨厌你。甚至还有点喜欢你。”
　　“这算好事吧。”艾略特说。
　　“算。”莱恩说。他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但你要记得，不管你多好，我父亲都不会把你当儿子。他只会拿你当磨我的石头。”
　　“做石头也没什么不好。”艾略特说，抬起头来，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金，“至少能让你变好一点。”
　　莱恩没说话。他伸出手，把艾略特散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
　　“你不用做石头。”莱恩低声说，“你做我的月亮就够了。”
　　艾略特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夜里，苹果叶还在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几天后，补考开始了。莱恩穿着制服走进了考场。艾略特站在外面，和几个同样在等人的学生一起，倚着走道的石柱。他并不焦虑，心里反而异常平静。因为他知道，莱恩一定会出来时带着笑。
　　果然，五门考完，莱恩走出考场时，脸上是那副欠揍又耀眼的得意神情。他朝艾略特走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艾略特头顶上轻拍了一下。
　　“回家。”莱恩说。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朝学院大门外走去。像这世上所有最普通也最动人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