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5、暗涌 这样的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将近一周。
　　莱恩像是要把过去所有憋着没做的事都补回来。早晨出门前要扯一下艾略特的袖口，到了学院门口分开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像在等什么。艾略特若是走得太快，他就咳嗽两声，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斜着看人。若是艾略特回头看他一眼，他又立刻抬了抬下巴，做出一副“谁要你等”的模样。
　　这些细碎的、没完没了的小动作，艾略特从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渐渐习惯，再到如今隐隐有些想笑。他早就知道莱恩这个人别扭，傲娇，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以前他只把这当成对方性格里的缺陷，现在却觉得，这些缺陷也是莱恩的一部分，像剑柄上那些磨得发亮的旧纹路，时间越久，越有温度。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些温度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景。
　　北国的伊莱王子一直没走。他来这里学习帝国法规，本该上完一个月的旁听课程就回国。可他的随行官已经两度来催了，他都只笑着说再等等。他每天照常来学院，有时去听课，有时只是在学院的几条林荫路上散步。他穿着异国风情的华丽衣袍，所到之处总有人侧目。可他似乎对那些人全不在意，只偶尔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出现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远远地看着某个人从长廊尽头走过。
　　他的随从们早就察觉了。但没人敢问。
　　这天傍晚，艾略特独自一人从图书馆出来。莱恩被沃尔顿教官叫去临时加练，说至少要一个时辰，让他不用等。艾略特乐得清闲，便借了本关于北境民俗的旧书，想回去慢慢看。天色还早，天边浮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学院东侧那排橡树照得像镀了一层铜。他低着头，沿着那条铺满树影的小路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
　　“海因里希。”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异国的腔调，听上去不陌生。艾略特抬头，看见伊莱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橡树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外套，衣摆绣着金色的藤纹，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身后没有人，似乎是独自一人在散步。
　　“殿下。”艾略特停住脚步，微微欠身。
　　伊莱朝他走来，步子不急，带着一种从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从容。他在离艾略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浅金色的眼睛在霞光里像流动的金属，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一个人？”伊莱问。
　　“正要回去。”艾略特说。他抱紧了怀里的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正好，我也想走走。”伊莱说完，也不管艾略特答不答应，便自顾自地转身，与他并肩而行。两人沿着小路往北走，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晚风和树叶交错发出的沙沙声。
　　“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艾略特没有拐弯抹角。
　　伊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你总是这么直接。也好，我喜欢直接的人。”他停了停，又说，“只是想和你聊聊。上次在台阶前不欢而散，我一直觉得很可惜。”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艾略特说，“莱恩他性子比较急，如果冲撞了您，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你很会替他说话。”伊莱偏过头看他，目光幽深，“你们的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
　　艾略特的步子僵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走着。晚霞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下去，天边呈现出一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
　　“有时候我真羡慕亚尔弗列德。”伊莱忽然说。他的语气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不用顾虑太多。我听说，他和瓦尔登家的婚事也解除了。这一手玩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了。”
　　“那是两家共同的决定。”艾略特说。
　　伊莱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停下脚步，转向艾略特，脸上的笑容淡了，浅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薄的凉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我比莱恩早一步走到你面前，会怎么样？”他问。
　　艾略特也停了下来。他迎上伊莱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仍显得清亮，像两颗被夜色浸透的星子。
　　“殿下，这世上没有如果。”艾略特说。
　　伊莱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借着霞光最后的一点余烬，抬起手，像要碰一碰艾略特的脸。艾略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路边一棵橡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怕我。”伊莱说，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他笑了笑，带着一点自嘲，“还是说，你怕他看见。”
　　“我没有怕谁。”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殿下很好，但我和殿下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伊莱看着他，那笑容还挂在唇边，眼神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那一瞬间，他身上某种锋芒像是被收了回去，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异国贵族。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不过，艾略特，路是会变的。人也是。”
　　他说完，朝艾略特微微一颔首，转身朝来路走去。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在渐深的暮色中像一道正在熄灭的火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橡树影子的尽头。
　　艾略特靠在树干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个人话里若有所指的东西。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背上的树皮碎屑，快速朝学院外面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莱恩还没回来。艾略特把书放进书房，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客厅里等他。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刚才的场景。伊莱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不深，却让人无法忽略。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响了。莱恩带着一身晚风走进来，银发微乱，额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见艾略特坐在沙发里，水杯都快见了底，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也不点灯，跟个鬼似的。”
　　“等你。”艾略特说。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种佯装不耐烦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下来。他走到艾略特面前，弯下腰，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他：“脸色怎么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有。”艾略特抬头看他。莱恩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把月光挡了大半。那张脸上的焦急是真的，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兽，毛发都微微竖了起来。
　　“你又撒谎。”莱恩说。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覆在艾略特的额头上，又顺着眉骨轻轻滑到颧骨，像在确认什么，“你的手是凉的。”
　　“风有点大。”艾略特说。
　　莱恩明显不信，但没追问。他脱了外套往旁边一扔，挨着艾略特坐下来，肩膀靠得很近。他没有说话，只把一只手覆在艾略特的手背上，慢慢收紧了。
　　“那个伊莱，今天找你了，对不对。”莱恩忽然说，声音低而笃定，像早已知晓。
　　艾略特偏过头看他，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莱恩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揉着艾略特的指节，一下一下，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一个在图书馆外打扫的仆役。他说看见你和那个北国人站在橡树下面，那人还伸手要碰你。”
　　“没碰到。”艾略特说。
　　“他要是碰到了呢。”莱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刀锋贴着脸颊划过，不带半点余地，“他要是再往前一点，我会废了他那只手。”
　　艾略特没说话。他清楚莱恩不是随便说说。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占有欲，此刻正像是要溢出他的身体，连空气都跟着紧了起来。可奇怪的是，艾略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你生气了吗。”艾略特轻声问。
　　“气。”莱恩说，“气你不告诉我。”
　　“我正要跟你说。”艾略特说，“你就回来了。”
　　“那也得我先问你才说。”莱恩偏过脸来，蓝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冷火。他的下颚线绷得极紧，像是在忍耐什么极大的不悦。
　　“莱恩。”艾略特叫了他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我告诉过你，我喜欢的是你。”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耳根开始发烫，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偏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浑身的刺都软下去了。
　　“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莱恩闷声道。
　　“好。”
　　“他再跟你搭话，你就直接走。”
　　“好。”
　　“也别对他笑。”
　　“我对他没笑过。”艾略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
　　莱恩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身子一歪，头靠在了艾略特的肩膀上。银发蹭着他的颈侧，带来一片柔软的凉意。艾略特没躲，只感到肩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度。
　　窗外的风还在吹。苹果树的叶子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像铺了一地细碎的银币。这个夜晚很静，静得让人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两把古琴在无人处慢慢调着弦，等着某一天奏出完整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