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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船莲花渡我来 ...

  •   “堂下何人?”阎罗沉声问。
      “夏以离。”我道。
      判官崔珏展开生死簿,朗声道:“启禀殿下:荒陉城一万八千余口,尽绝于此女之手。”
      “……为何如此?”
      我缓缓抬头:“为了我哥哥,夏以昼。”
      我死了。
      龙虎山给这场极刑起了个体面的名字,叫“雷狱”。诛神台上九根盘龙柱,八十一道九霄神雷,一道一道请下来。我被玄铁链锁在台心,仰头看天。云压得很低,煮开了锅一样翻滚的黑,云缝里透出一点金红,像烧透的炭。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皮肉被劈开的疼其实没什么。比起哥哥心头血一滴一滴喂进我嘴里时的疼,这算什么呢?第七道,第十九道,第四十道……雷火烧穿我的衣袖,烧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台下万人山呼——
      “妖女伏诛!”
      我趴在台上,忽然觉得可笑。妖女?你们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滴在焦黑的台木上,一滴,两滴。真疼啊。可劈到第七十几道的时候,我竟有点困了,像是小时候哥哥拍着我哄睡,我陷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八十一道雷落下来之前,天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魂魄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像瓷器裂开。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夏以昼。白光里他朝我走过来,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暗银的流云纹,腰间悬枪。他眉目生得极好,像月亮淬出来的,眉骨到下颌那条线清清冷冷,唯独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落满了星子。他在笑。他穿过满台的雷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温温柔柔地开口:
      “不怕,哥哥在。”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指节上那道七岁的旧疤,在白光里清清楚楚。
      我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我的手放了上去。
      ——
      “来,上船。”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水,水面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雾底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沉在水底的人间。这里是忘川,死掉的人都要来这里,喝一碗汤,忘掉前尘,然后去该去的地方。有的人去投胎,有的人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整个忘川都是灰的,唯独这艘来迎我的船,开满了莲花。霜白色的莲花从船头开到船尾,一朵挨着一朵,在这片死水上亮得不像话。摆渡人撑着船向我而来,他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在我面前停住,弯下腰,向我伸出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我搭着他的手上了船。船身很稳,莲花贴着我的裙摆,有淡淡的香气。
      摆渡人问我因何而死。
      “我屠了荒陉城一万八千人,被天师抓起来处以极刑。”我猜我歪着头看他的样子,一定是一种带着天真的残忍。
      摆渡人双手用力握紧船桨。透过桨传来的力道,让船身都晃了一晃。
      “你不怕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吗?”
      我摇摇头:“不怕。我只怕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哥哥。他叫夏以昼,大哥哥,你听过他的名字吗?他是人间赫赫有名的战神,他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他摇摇头:“没听过。如果你的哥哥真的像你说的一般人物,可能已经飞升成仙了。”
      我开心地鼓掌:“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如果哥哥已经飞升成仙,就算再也见不到他也没关系。”我看了看他开满莲花的小船,“怎的你的船与其他人的不一样?好生漂亮!”
      “你喜欢吗?这船,我是想用来迎我妹妹的。她如今尚在人间,我想着在她死后,能用最漂亮的莲花船载她渡忘川。”
      我认真地说:“喜欢呀,特别喜欢!如果我的哥哥也将在地府迎我的船布置得如此好看,我一定欢喜坏了!”
      他问:“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能屠了一座城?”
      我脸色一沉,双目赤金。“我屠城的原因是——荒陉城的百姓分食了我的哥哥,夏以昼。”
      ——
      我的哥哥夏以昼是战神,而我是能医死人、肉白骨的医女。
      哥哥说,我们的来历要从一个更古老的地方讲起。天地初分之际,昆仑之巅有一株混沌青莲。万年后莲开两朵,一茎并蒂:昼莲承日华而生,花色赤金,主杀伐与守护;夜莲承月魄而生,花色霜白,主生死与医道。花开即落,两瓣莲魂坠入凡尘,轮回千年,因同出一茎,二魂之间有一缕本源丝相连,纵使隔着千山万水、生死之隔,也断不了,寻得到。
      我们是那两瓣莲魂。哥哥是昼莲,我是夜莲。他眉心那点洗不掉的赤金印记,我指尖冬日里也不见冻疮的霜白,都是花留下的证据。昼莲主守护,所以他生来是为挡在别人身前的;夜莲主生死,所以我医得了死人,也杀得了活人,于我不过同一双手,一念之间。
      我们降临于世,就是为了拯救战乱中的荒陉城。
      连年战火,荒陉三度易主。最惨烈的一次围城半年,城内易子而食——青壮死的死、征的征,七成是老弱妇孺;三万驻军打到只剩五千,多半还是断了手的伤兵和刚募来的少年。数千流民聚在城外壕沟边,掘草根、剥树皮。“荒陉”之名由此而来:方圆百里,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偶有流民结伴穿行,也只敢昼伏夜出。
      我与哥哥并辔入城。他骑着他那匹通体墨黑、四蹄踏雪的战马,一身玄铁明光铠,肩甲上錾着兽首,玄色大氅被风掀起,猎猎作响。他的兵器是一杆亮银长枪,一丈二尺,寻常人拿都拿不动,他单臂能舞。枪上系着的红缨已经褪了色,那是我七岁那年亲手给他缠上的。后来枪杆换过三回,红缨始终没有换过。我说缨子旧了,换条新的吧,他把枪一横,说枪是杀人的东西,得带点儿旧物压一压。
      到荒陉的第二天,哥哥就把仅存的五千人马撒了出去。修城墙,他亲自搬石,把塌了半边的西墙一寸一寸垒起来;挖陷阱,沿城三里掘出壕沟,底下埋尖桩,上头覆浮土,撒灰掩了痕迹;排兵布阵,把五千残兵少年排成一座他自创的阵法,他立在城头沙盘前,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敌军十万兵临城下,猛攻半月,折了三员大将,没能啃下一寸城墙。最后哥哥单枪匹马出城,玄甲染霜,长枪指天,声传十里,荒陉在,我在。敌军退兵五十里,立誓三年之内,不再来犯。
      城头上的哥哥,是真正的神明模样。
      而我每天忙碌于乱民之中,日日施粥。药石医不好的,我就抽魂替他们续命。百姓跪了满街,唤我神女。老人跪在泥里朝我磕头,妇人抱着孩子给我作揖,孩子们追着我的药棚跑,喊我活菩萨。满街的人跪伏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风吹倒的麦子。可我从心底厌恶,厌恶他们的鬼哭狼嚎,厌恶他们的肮脏与血污,厌恶他们捧着粥碗时那副餍足的脸。有时候一时起念,我甚至想:杀了吧,都杀了,杀干净就清净了。
      □□日用自己的精血喂我。我心疼他,可我天生不食人间烟火,五谷入口如嚼蜡,这世上没有比哥哥的精血更好吃的东西。有一次我赌气绝食,三天水米不进,只想逼他歇一歇。哥哥红着眼睛把我搂进怀里,一声一声唤我,声音颤抖。那是我头一回知道,我绝食不吃,是这世上最让哥哥难过、心碎之事。从那以后,我再没绝食过。
      他每天忙于守城,但每晚,一定会洗干净满身的灰尘与血污,回到我身边。他吻我的额头、眉眼,亲吻我的每一寸肌肤,然后抱着我睡。白日里杀伐决断的战神,会在清晨给我梳头发,一梳一篦,再拿螺子黛给我描眉。他为了哄我开心,用随身的匕首给我雕小动物,木兔、木狐、木鹿,一排排放在窗台上,像站岗一样。
      每当我觉得压不住内心的嗜杀之气,指甲掐进掌心、眼底发红的时候,哥哥总会把我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耐心地哄:
      “乖,我们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哥哥亲一亲,亲一亲就好了……”
      ——
      船渡过忘川,靠了岸。摆渡人拉我起身。
      我说:“谢谢大哥哥。只是恐我罪孽深重,再无缘与你相见了。最后能由这方小舟渡过忘川,我已心满意足。”
      他没有立刻答话。半晌,从船头拈起一朵莲花,放进我掌心。
      “渡口不留人,前路自有渡处。”他顿了顿,“该见的人,总会见的。”
      忘川两岸寸草不生,这是我在冥途上见过的唯一一件好看的东西。我把它收进怀里。
      我从身上摸出夏以昼给我刻的那只小木兔,放在船头。“大哥哥,把这只小兔子带给你的妹妹吧。她和我一样,有个爱她宠她的好哥哥。”
      摆渡人望着那只木兔,很久没有动。再抬眼时,他把木兔拢进袖中,收得很妥帖。
      “好。”他说,“我替她收着。”
      他撑篙离岸。雾漫上来,先吞了船头,再吞了他执篙的影子。我立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这背影眼熟得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舍舟登岸,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青石长阶。阶下忘川水声渐杳,阶上幽灯次第而明,绿焰如豆,风过不摇。两行鬼卒拱立如山,铁甲斑驳,锈色如凝血,环眼无白,寂然无声。愈行愈冷,寒意非自外来,乃自足下青石中丝丝渗出,石上历历镌着历代刑名,刀笔深峻,金线填之。行至阶顶抬头,“阎罗殿”三字悬于夜色,字缝里绿火游走,如活物吐信。
      殿中央一面镜子,高逾三丈,名孽镜台,镜里不照人影,照人一生。镜后高坐着一尊金面阎罗,看不清面目。阶下立着一个绯袍判官,左手执簿,右手悬笔,笔尖离纸一寸,迟迟不落。
      我在殿中跪下。
      “我罪孽滔天,不求宽恕。而今只愿——见我哥哥最后一面。”
      判官抬起眼来。崔珏。执笔断生死、无一字改判的崔珏。
      “生死簿上,一笔一命。”他的声音不高,殿里却处处都是回音,“地府断罪,例不徇私,该有的机缘不会少你一分,该承担的罪过,也不会多判你一毫。”
      他说罢,笔尖终于落下。孽镜台荡开一圈涟漪,光落在了我身上。
      镜中浮出的不是我的罪,是一笔账。
      “屠城之罪,血债千钧,例当魂飞魄散,永堕无间。”崔珏垂目看着生死簿,一字一字念,“然簿上另录一笔,有一人,愿散尽自身轮回,代偿汝罪。汝之罪愆,自今日起,皆有主担。”
      “汝可免堕地狱,径入轮回。惟罪孽未消,不得径投人身。先托生宫中为玩宠,任人逗弄,历三世,方得转世为人。”
      我怔在原地。
      “是谁?!”我扑到阶前,“是谁愿意替我顶下这滔天罪孽?!”
      崔珏的笔悬在半空,没有答。
      不用他答。这世上,除了夏以昼,我不做第二人想。
      ——
      我的嗜杀之气越来越重。起初哥哥只是从手臂取血喂我,后来手臂的血压不住了,他改取心头血。每日一次,他用那把雕木兔的匕首划开胸口,再把我抱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喝药一样让我乖乖吮。
      他每次都在我喝完之后用术法愈合伤口,划开的口子很快便合上了,像没受过伤一样。可他一日比一日虚弱,唇上没了颜色,抱着我的两条手臂也一日比一日凉。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一次看见他把匕首对准自己心口,我扭过头去,闭紧了嘴,一口都不喝。
      他没有一句责备。他放下匕首,用宽大的手掌捧住我的脸。掌心是温的,拇指顺着我的脸颊轻轻蹭着,一点一点,把我的头扳回来,让我看着他。
      “哥哥问你,夏以昼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是,这世上如果没了夏以昼,我是活不下去的。”
      “那就是了。”他笑了,眼尾弯下来,伸手把我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没有了你,夏以昼也活不下去。你对哥哥来说,是这世上最最珍贵的宝贝。所以一切都要听哥哥的话,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和哥哥在一起,知道了吗?”
      我看着他。他的眸子真漂亮,盛着笑,温温地罩下来,把我整个人兜住。我不自觉地顺着他点了点头,转回头去,乖乖地照做了。
      每一口都是烫的,带着腥甜,从喉咙一路热到四肢百骸,把骨头缝里那股烧不完的火暂时浇熄下去。喝完,哥哥就会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糖含进嘴里,低头来喂我,糖是甜的,血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他的。趁着糖化开,他便吻我,吻得又深又慢,我总是被他吻得迷迷糊糊,连方才咽下的血是什么味道都忘了。
      好喜欢哥哥啊……这世上,除了哥哥,我什么都不在乎。
      哥哥说,我们在荒陉城要做积德行善的好事,所以我听哥哥的话,装出一副菩萨心肠。但若有一日我真的不开心了,我便让这方寸之地焚为焦土。要是有人敢让哥哥不开心,我便大开杀戒,让此处尸横遍野。
      战乱平息之后,荒陉城百废待兴。然而大战之后,必有大疫。
      起初一日死十人,后来一夜死一巷。抬棺的人死在半路,棺材横在街心,没人再收殓。水井打了封条,井绳上还沾着黑血,取水的人排到一半,就跪倒在了队尾。
      头三日我还开着诊,一碗一碗地灌药。第四日,药石用尽;第五日,我医好的人转身又倒下;第六日,我终于明白,这城里没有病人,只有还没死的人。
      我不得不抽取魂魄为百姓续命。可救人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瘟疫蔓延的速度快。抽魂耗的是我的生机,生机尽了,便从哥哥的精血中补,哥哥白日在城里弹压秩序、发放军粮,夜里回来划开胸口喂我,两个人像两盏对耗的灯,为了救这座城,都快烧到了灯芯的尽头。
      然而大恩即是大仇。
      乱民中谣言四起,说瘟疫没有灵丹妙药,只需将医女分而食之,就能药到病除,长生不死。战乱加瘟疫,这座城十成的人死了七成,剩下的人对“活下去”三个字,渴得眼睛都红了。这话像火星子落进干草,一传十,十传百,等我察觉的时候,药棚外已经黑压压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我是被哥哥一把拽到身后的。
      他持枪横在我身前。人群往前涌一寸,枪尖就抬一分,竟真的把几百双眼睛发红的人镇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腾出一只手,从药案上抱起这些日子的方子底稿,当着全城人的面,一沓一沓抖开,扬进火光里。满纸的字,全是他的字;落款的印,全是他的将军印。
      “医仙是我,不是她。”
      人群骚动起来。哥哥的枪尖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战阵上宣令还冷三分:
      “疫症是我治的,药是我配的。可以取我的血肉为药引,为城中剩下的人治病。只要,送她出城,从今往后,不得滋扰。”
      乱民要的是药到病除、长生不死。哥哥把他们丧尽天良的吃人念头,原样接了过去,谈成了一桩交易。
      城里几位长老连夜来了,隔着药棚的布帘,与哥哥议到后半夜。契约立下的时候,我在里间,只听见哥哥的声音,一句一句,又平又稳,像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出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哥哥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一夜没睡。他说,城南还有个病人,家里已经没有余粮了,你去送粮。
      我不肯。百姓们昨夜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豺狼虎豹看肉的眼神。我不能留下哥哥一个人。
      哥哥把我拉进药棚的角落。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中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哥哥,我怕。他们的眼神像要吃人。”
      哥哥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别怕。跟平时喂你一样,只是多放一点血罢了。”
      “那你保证。”
      “军令如山。”他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是他点兵布阵时我才听过的口气,“夏家的兵,令行禁止。我令你现在出城,城南送粮,天黑前回来。”
      他把我攥皱的衣角一点一点从我手里抽出来,抚平,又理了理我肩上的粮袋:“我保证。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隐隐觉得不安。但军令在身,我还是提着粮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药棚,往城南去了。
      当我回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全城人围成一圈,火上架着我熬药的那口大锅,围坐的人捧着药棚的碗。没人哭,没人抢,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开饭。
      我熬了半年药的那口锅,锅里翻滚着的,是我从没闻过的、腻在喉咙里的荤腥气。
      哥哥的长枪和甲胄,整整齐齐地卸在圈外,擦得干干净净。整齐得不像他。我盯着那杆枪看了两眼,心口没来由地一紧,顾不上多想,先往人群里挤。
      哥哥人呢?
      我挤进人群,大声地喊:“夏将军!夏以昼!哥哥!”
      我喊着哥哥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应我,几百个人的圈子里,静得只剩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只手。
      人群的腿间,露出来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泥地里,指节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一清二楚。那是七岁那年,我淘气爬树摔下来,夏以昼伸手去接,被树枝划伤的,这道疤跟了他十几年,我摸过千百遍。
      那只手五指微曲,朝着我的方向,像到最后一刻,还想牵住我,怕我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耳朵里轰然一响,眼前的火光、人影、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全都晃成了一片,我想扶住点什么,膝盖却不听使唤地软下去,喊出口的话散在半空连自己都听不见,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我里外透凉。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蹲在人堆里的一个半大孩子,碗沿上还沾着油星,他舔了一下嘴唇。
      他舔了一下嘴唇。
      原来早就开饭了。
      就是这一下,把我的耳朵叫醒了,也把我的心口烫穿了一个洞。你们喝下去的,是我哥哥的血肉!是他签下“病死者就地焚化”,替你们把天下人的骂名一个人背了;是他封城断路,把瘟疫锁在城里,没放出去害第二个城的人;是他把自己的命,剁碎了一碗一碗分进你们的碗里!他连这条命都给你们了,你们捧着碗,舔着嘴唇,却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我!
      滔天的恨意此时已烧满了我的全身,我双目赤金,长发无风而动,天上落下一道惊雷,将半个天穹劈成两半。
      雷光里我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张低下去的脸,每一只捧碗的手,一个都别想跑!我要让这座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药引:
      哥哥用命换的,我要用他们的命,讨回来!
      我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一瞬,那道旧疤硌在我的掌心里,封了几百年的东西,轰然洞开。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天地初分之际,昆仑之巅有一株混沌青莲。万年后莲开两朵,一茎并蒂:昼莲承日华而生,花色赤金,主杀伐与守护;夜莲承月魄而生,花色霜白,主生死与医道。花开即落,两瓣莲魂坠入凡尘轮回,因同出一茎,二魂之间有一缕本源丝相连。
      昼莲是我。夜莲,是哥哥。
      连他眉心那点赤金印记,都是他一笔一笔描给我看的假象,真正的赤金印记,一直藏在我的眼睛里。
      原来我才是那屠遍四海八荒的嗜血战神,哥哥是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我生平屠戮无数,杀气凝成戾气,日日夜夜在血脉里啃咬我,为了压住这股戾气,哥哥用自己的精血一碗一碗喂养我。他捱了几百年的疼,却从来不说。
      他教我医术,教我认药,教我把手搭上病人脉门时先软三分。行医救人,积攒功德,只愿消了我堆积如山的业障之后,与我隐居田园,种一畦药,酿一坛酒,聊此余生。
      是哥哥的爱,让我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一个人。
      可我藏了几百年的戾气,终究抵不过乱世愚民的一场疯狂。乱世里他们不敢恨天,不敢恨疫,不敢恨自己的命,只敢把刀口,对准救他们的人。
      夏以昼,你到死都护着这满城蛆虫。他们配吗?
      大战方歇,瘟疫又起,几万口人的城疫死大半,剩下这一万八千,条条都是从他药碗边上抢回来的命。
      哥哥,久等了。
      我松开手,捡起地上他的长枪。
      枪锋过处,尸横遍野。一个时辰,一万八千人,被我屠戮殆尽。没有人敢抬头看我,跟喝药时候一模一样,他们把脸埋进泥里,埋进血里,到死都不敢看他们的医仙一眼。
      随着最后一声哭嚎停止,满城陷入死寂。
      我提着枪站在齐踝的血里,恨意却丝毫未减。
      我这才明白,恨是这世上唯一药石无医的东西,而普天之下唯一配得出这味解药的人,已经被这座城,吃进了肚子里。
      ——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对阎罗说道,“哥哥死了,我本就没打算独活。四邻八乡凑了重金,请来当世捉妖第一的龙虎山,来了位张天师,把我锁上诛神台。行刑的名目好听,叫‘雷狱’:请九霄神雷,八十一道,一道一道落下来,说是天地间斩神灭佛的极刑。八十一道,一道一道,落在我身上。”
      “我自知罪孽深重,非入无间地狱不能消解。但我也知道,如此大罪却能转世轮回,为我付出代价的人,只有夏以昼。”
      “只消告诉我,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的,哥哥。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弯下腰向我伸出手,指节上那道旧疤递到我眼前,我就认出了你。满船的莲花,极尽的温柔,只有你——我的哥哥,夏以昼。
      本源丝——是你在荒陉城被吃之前就斩断了吧?连死,都不忍拖累我半分。这样倒好,你不必再承担我的罪业。只要我装作认不出你,你便能斩断对我的执念了吧?
      崔珏展开生死簿。朱笔悬在半空。
      “夏以昼,渡魂十万年,可抵其妹杀业。”
      十万年。忘川的水多冷,雾多重,一船一船的死人多沉,他要一条一条地撑,撑十万年。
      阎罗颔首,正要落判:
      “不必。”我开口,“我入阴山,永世诛鬼,无期,不赦,不入轮回。换夏以昼,今日投胎,来世为人,业障全消,一笔勾销。”
      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芯响。阎罗不语。崔珏笔尖悬着,看着我说:“你可知道,永世是什么意思。”
      “自然知道。”
      哥哥,这一次,换我渡你……
      因为……我最爱哥哥了。
      崔珏的笔落下时很轻,像一瓣莲花落在水上。
      我转身出殿,往阴山而去。路过忘川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开满莲花的船还泊在渡口,满船的莲花还开着,等它要接的人。
      但是等不到了,这条为迎我而造的船,却永远接不到我了。
      雾一层一层漫上来,先吞了莲花,再吞了船身,最后连渡口也白茫茫地没了踪影。怀里的莲花还开着,离了忘川的水,竟不见一丝枯色。香气贴着心口,跟着我一步一步,往阴山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满船莲花渡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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