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   九月初 ...

  •   九月初的雨下得太久了。
      从凌晨开始,天就没亮透过。灰白色的光压在窗外面,不高不低的,闷得人透不过气。雨丝不粗,不密,但稳当,一滴接一滴,像天上的水龙头没拧紧。行道树的叶子全耷拉着,叶尖的水攒满了就坠一坠,弹走一颗,再攒,再坠。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解放路慢慢开。雨刮器左右地刮,吱,吱。左侧那一根有点老化了,刮过去的时候带一道细纹。
      顾砚靠着后座车窗,前额顶在玻璃上。车外的房子、树、交通灯全糊成一片,颜色一层叠一层地渗着,分不清哪是哪了。他看着其中一团红慢慢变形,散开,又变回来。
      顾卫东第三次回头看后座:"到了。就前面那个门。"
      顾砚没动。脸朝着窗户,眼睛落在一个没焦点的地方。
      顾卫东在驾驶座上等了两秒,右手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两下。"听见没有?下车。第一天别迟到。"
      后排安静了一小会儿。顾砚坐起来,松了一格书包肩带,推开车门。
      雨声突然灌进来——原来在车里听的那种闷响变成了到处都是的、立体的声音。空气也换了一层,潮湿的,凉的,一股行道树根部的泥腥味。他撑开手里那把黑伞,伞面一绷,啪的一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一下子又闷回去了。
      "好好上课。"顾卫东从车窗里探出半句话,声音被雨切掉一半。
      顾砚已经走进校门前的步道了。两排梧桐在头顶搭成一条隧道,钻进去之后雨变小了,伞面上的声音从啪嗒啪嗒变成沙沙沙。左边第三棵树的枝杈间卡着一个鸟窝,去年的,空的,塌了一边。他看见了,视线没停。
      几个学生从旁边跑过去,校服顶在头上,书包带子在背上乱晃。对面走过来的人侧了一下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把黑伞上,又滑走了。有两个女生走在他前面三步远,头凑在一起压着声说话。风把几个字送过来:"……黑伞……不吉利吧。"顾砚听到了。这种话他听多了,没什么波澜,只是耳尖轻轻发沉。
      周老师站在办公楼一楼走廊口等着。四十四五,金丝眼镜,镜片上有雨点没擦。灰色夹克,袖口的扣子扣得紧。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表带有一截磨白了。他看了看顾砚和他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顾砚?"
      "嗯。"
      "走吧。"周老师转身走在前面,皮鞋踩地砖,一步一声,"档案转过来了。你原来成绩不错,不用紧张,按自己节奏走就行。"
      走廊朝南一侧全是窗,玻璃外面的天压得很低。雨打在窗户上,水流从左往右斜着淌,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还在淌。顾砚跟在后面,隔了两步。他没怎么听周老师说话,但"晚自习到九点半"这句挤进来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三楼走廊墙上贴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海报:"心理健康月""高二篮球赛报名""校园十佳歌手预选"。其中一张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黄色的旧海报边。顾砚的目光在那片撕口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周老师在三(二)班门口站住,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浪卡了一秒,然后往下掉,掉到一半停住了。
      四十几颗脑袋转过来。前排有转笔的转了两圈才停,有歪着身子跟后桌说话的收了半句,后排趴在桌上睡觉的被同桌拿笔捅了一下才抬起头。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门口——周老师和后面那个背着黑书包、头发上带着一点潮气的瘦高个。
      "大家安静一下,"周老师站到讲台旁边拍了拍手,"这学期来了个转校生。顾砚,认识一下。"
      零零落落的鼓掌。第一排有几个女生拍了两下停了,中间的几个人拍得响一点,混着压低了声的说话。
      "长挺好看的……""好瘦啊。""哪个学校转来的?""不知道。"
      顾砚站在讲台边上,目光从第一排往后推,谁都没看清,谁都没看仔细,像是在走个过场。他看到前排靠墙一个女生拿书挡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中间几排课桌上堆着高高摞起的教辅资料。最后一排有个人趴着睡,后脑勺冲着讲台,肩膀一耸一耸的,睡得挺香。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桌上一本英语书摊开着,翻到第四十三页。椅背上挂着一件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子垂下来,空荡荡的。桌角放着一把伞。
      很旧了。淡黄的,洗了太多遍,快变成米白色了。叠得随便,伞面皱巴巴的。伞骨有一根弯了,折的角度不太正常。伞柄是木头的,常摸的地方磨得发亮,不常摸的地方还是哑的。
      周老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坐那边吧,靠窗那排,先坐着。"
      顾砚穿过过道往那边走。书包侧袋蹭到第二排一个女生的桌角,他侧了一下身。走到空位旁边的时候,他看见了伞柄上刻着的字。刀刻的,浅浅的,被手上的汗和油磨圆了,笔画变钝了。
      "辞"。
      他的右手停在书包拉链头上,没拉,顿了一下。然后他拉下拉链,坐进去。
      他这半年辗转换了三个地方,早就习惯了随处落脚、随处放空。
      把书包放桌上的时候,手指蹭到了侧袋里另一把伞的伞柄。木头,光滑的,也刻着一个字。
      "砚"。
      他母亲的。她刻的。很早以前的事了。
      顾砚的拇指在那个字上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书包侧袋的拉链拉上了——之前一直是敞着的。书包塞进桌肚,英语课本抽出来。他翻开书页,视线落上去,但那些字母和单词浮着,不进脑子。刚才那个"辞"字在眼角后面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他眨了一下眼,重新盯着书页,但那一行行英文长什么样他一个字也没记住。窗外雨声一直响着,没断过。
      下课铃响了一次。他没听见。再抬头的时候黑板上已经换了一个老师,右边的课表显示第二节课开始了。
      语文课,《赤壁赋》。讲台上的人把"七月既望"念得很慢,声音让雨衬远了。顾砚的脑子和课本之间像隔了一扇没关严的窗,冷风一股一股往里渗,渗进来的全是湿的、拧不干的、下不完的雨。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变沉,像有人一枚一枚往上面搁硬币,搁了一枚,又搁了一枚,又搁了一枚。他侧了一下头,额头贴上墙壁。白灰墙,凉的。
      他让自己沉下去了。不管了。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形。老师念书的声音被拉长,变扁,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雨声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收到只剩一条细线,最后那条线也断了。他的脑子慢慢瘪下去,像一只忘了关气阀的气球,一点一点地塌塌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五分钟,可能四十分钟。
      半睡半醒的时候,前门响了。有人推门,动作不重但快。一个穿校服的人影从门口走进来,跟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说"进来吧"。脚步声从讲台旁边拐进过道,运动鞋底踩地砖,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凉飕飕的,裹着雨水的生腥味。
      然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冷水洗过、被风吹干的干净布料,带着一点清冽的、不沾烟火的淡气。
      顾砚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在半睡半醒的间隙里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匀回来了。
      那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椅子被拉开,书搁在桌上,校服衣料蹭过桌沿。顾砚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感觉到那人动作时带起的细微振动,像墙根底下突然多了一堵矮墙,替他挡掉了点什么。
      他没有往墙那边再靠。也没有往旁边挪。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脸朝着墙。但呼吸继续往下沉,沉到比刚才更深的地方去了。这一觉睡得特别稳,连日来卡在喉咙口的那团棉絮好像终于落进了胃里,沉甸甸的,但不硌人了。
      后排有人翻了一页书。
      前排靠墙的女生,苏晚,侧了一下头。她看见沈辞坐在了顾砚旁边,校服领子有一边翻着没整好,额前碎发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她又看见顾砚靠墙睡着,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平。他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特别白,白得像一块搁久了没动的石膏。
      苏晚把视线收回去,翻了一页自己的笔记。
      窗台上,一把淡黄色的旧伞叠得乱糟糟,伞柄朝外,上面的"辞"字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不亮,但还在。
      桌肚里的书包侧袋敞着一条缝,露出另一截伞柄,木头磨得润润的,刻着"砚"。
      都是淡黄色的。隔着一整个座位。
      快放学的时候,顾砚从睡意里彻底挣出来,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旁边的人还没走。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口。
      沈辞没有看顾砚。他低头写着什么。写完了,把笔帽扣回去,合上本子。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走到窗台边,弯腰拿起那把淡黄色的旧伞,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他在过道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用后脑勺对着顾砚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你课本第一页。自己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从教室门口出去,沿着走廊向东,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然后被铃声盖过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重新喧闹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拉链声、人声。顾砚坐在位子上没动。
      他翻开了英语课本第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字,黑色水性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最后一划上使一点力。
      "睡醒了?我叫沈辞。你叫什么?"
      顾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把课本合上了。他站起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窗台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窗台——那把淡黄色的伞已经不在了。窗台石面上留了一圈干透的水痕,圆圆的,像伞骨顶端滴下来的时候砸出来的,一圈套一圈,有深有浅,干了之后就印在石头上了。
      他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下。他在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撑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侧袋。拉链还拉着。
      他拉开了侧袋的拉链。露出了母亲那把伞的伞柄,那个"砚"字露在外面,暗沉沉的。他伸手把它按住了。
      他不是要把伞拿出来。他只是想按一下那个字。
      然后他拉上拉链,撑开黑伞,走进雨里。
      走了大约三百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雨天的下午,天色暗得跟傍晚差不多。车辆压着积水开过去,溅起两道白亮的水线。他站在路边,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骑车过来的声音。
      链条转动的声音,不是很快,但均匀。车胎压过积水的声音比汽车轻得多——嗤的一声,像水被碾薄了。
      顾砚没有回头。但那辆自行车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骑车的人偏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顾砚的余光捕捉到了。
      一张侧脸。眉骨高,眼窝微陷,鼻子挺。校服外套没拉,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后颈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是沈辞。
      沈辞的车没有停。他从路口骑过去了,拐进了旁边那条街。背影在后视镜一般的雨幕里越来越远,校服衣摆在身后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被街角的梧桐树挡住了。
      顾砚站在路口。绿灯亮了。他没有过马路。他看着沈辞消失的那个方向,站了两三秒。
      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把那把"砚"字的旧伞抽了出来。他没有撑开它,只是握在手里——伞柄朝上,那个字对着他自己。
      他看了它一眼,又把它放了回去。
      然后他走过马路,往自己住处走。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他不知道沈辞为什么要把伞放在他旁边、为什么主动跟他说话、为什么在他课本上留名字、为什么骑车经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把书包抱紧了一点。拉链硌着他的掌心,隔着布料,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个‘砚’字的轮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