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夜的脉象 “在想…… ...
-
距离那场急诊会诊,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陆知晏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北城深秋的夜晚,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偶尔有风过,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她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喝。
“陆主任,您还不下班?”李铭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都十点了,食堂都关门了。”
“还有一份病历没看完。”陆知晏淡淡道。
“您今天都做了三台手术了,明天还有一台大血管置换,早点休息吧。”
“嗯,你先走。”
李铭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知晏那副“别再多说”的表情,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陆主任,您……不舒服吗?”
陆知晏偏过头:“什么?”
“我看您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揉胃。”李铭挠了挠头,“要是胃不舒服,可以去中医科看看,沈医生开的那种养胃汤,据说效果挺好的。”
“不需要。”陆知晏的语气冷了几分。
李铭赶紧缩回头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陆知晏放下咖啡杯,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胃——那里确实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弦在缓缓收紧。
她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月了。每天平均两台手术,周末还要带研究生做实验,几乎没有在凌晨一点之前回过家。胃早就开始抗议,她一直用止痛药压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今天,下午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做了整整九个小时。她站在手术台前,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晚上十一点,滴水未进。放下手术刀的那一刻,胃里传来的绞痛让她差点站不稳,但她硬是咬着牙挺住了,像往常一样面不改色地走出手术室,对家属说“手术顺利”,然后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关在里面。
她打开抽屉,翻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带着一股苦涩的化学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胃里的疼痛并没有因此缓解,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膝盖,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胃,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株草药,像是茯苓,叶子层层叠叠,干净而清秀。
“陆主任,我是沈清苓。你的脸色不太好,明天有空的话,来针灸科做个检查。”
陆知晏盯着那条消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不用。”
对方没有再回复。
陆知晏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蜷缩在椅子上,等着胃里的疼痛慢慢消退。但这一次,疼痛似乎不肯轻易放过她。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胃攥住,反复揉捏,每一下都让她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她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皱成一团,胃里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脱得厉害。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撞倒了旁边的椅子。
“哐当”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值班室走。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疲惫的鬼魂。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去,正想躺到床上,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她下意识地摸向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角落里,一个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是沈清苓。
“你怎么在这里?”陆知晏的声音有些哑。
“值班。”沈清苓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顺便等你。”
“等我?”
“你的胃,还在疼吧?”
陆知晏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下一波袭来的疼痛打断了。她不自觉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胃。
沈清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脉象弦紧,胃气郁滞,寒邪客胃。”沈清苓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饮食不节,劳累过度,再加上情绪郁结,你的胃已经撑了很久了。”
“不用你管。”陆知晏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
“我知道你不信我。”沈清苓没有生气,反而声音更轻了些,“但你现在的状态,明天那台大血管置换,你确定能拿得稳手术刀吗?”
陆知晏的身体僵住了。
明天那台手术,患者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主动脉夹层,撕裂范围从升主动脉一直延伸到髂动脉,随时可能破裂大出血。这台手术,整个北城第一人民医院,能做的人不超过三个。如果她临时换主刀,患者等不起,而其他医生的经验,未必能应付这种极端复杂的情况。
“你只需要二十分钟。”沈清苓说,“我帮你针灸内关和足三里,再按揉中脘穴,可以暂时缓解胃痉挛,至少让你能撑过明天的手术。”
陆知晏沉默了很久,胃里又传来一阵绞痛,她弓着身子,额头的汗珠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好。”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银针,又拿出酒精棉球,仔细地消毒了针尖,走到陆知晏面前。
“坐好,把手臂伸出来。”
陆知晏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左臂。沈清苓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准确地找到内关穴的位置——在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她用拇指在穴位上按揉了几下,然后轻轻捻入银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陆知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酸胀感吗?”沈清苓问,手指没有停,继续捻转着银针。
“嗯。”
“这是正常的,说明得气了。”沈清苓一边说着,一边捻转着针,手法轻柔而精准,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陆知晏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酸胀感从手腕沿着前臂内侧向上蔓延,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缓缓地流过她的身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胃里的疼痛,似乎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你在想什么?”沈清苓忽然问。
“在想……你不是说,你相信感受,比数据更重要吗?”陆知晏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你怎么证明,你现在的操作,真的是有效的?”
沈清苓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捻转着银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的身体,已经在替我回答了。”
陆知晏睁开眼睛,看着沈清苓。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陆知晏又问,“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沈清苓说,“但我准备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知晏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她低着头,看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它们正轻轻地捻转着银针,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你那个养胃汤……还有吗?”她忽然问。
沈清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有。明天早上,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不用让人送,”陆知晏说,“我自己去拿。”
沈清苓愣住了,看着陆知晏,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对峙的锋芒,而是一种很淡的、很柔软的东西。
“……好。”
她松开银针,开始慢慢地将其退出。陆知晏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沈清苓用酒精棉球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收好银针,站起身来。
“明天早上七点,针灸科值班室。你的脉象,还需要再调理几次。”
“知道了。”
陆知晏躺在床上,看着沈清苓走到门口,身影即将消失在门缝里。她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沈医生。”
沈清苓回过头。
“……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斟酌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
沈清苓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陆知晏躺在床上,感觉到胃里的疼痛已经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松弛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沈清苓手指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刚才沈清苓说她的脉象“弦紧”——
弦,如按琴弦,主痛证、主气滞、主肝胆郁结。
紧,如绳绷紧,主寒邪、主痛甚。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些词。那时她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牵强附会的玄学理论。
但此刻,她躺在值班室的床上,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药香,忽然觉得——
那根银针刺入她的身体,某种东西也被刺破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去针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