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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 这场雪从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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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也没有停的意思。沈清苓站在老宅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弯了腰,又轻轻弹起来,抖落一阵细碎的雪粉。
她端着一杯热茶,是下午刚煮的当归酒,加了肉桂和红枣,温热的酒香在冬夜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带着一丝甘甜的暖意。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陆知晏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睡了?”
沈清苓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放下酒杯,打字回过去:“还没。你怎么还不睡?”
“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
“又熬夜?”
“习惯了。”
沈清苓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那你吃了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忘了。”
沈清苓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保温盒,开始往里装东西——白天剩下的当归羊肉汤,还温着;一盒米饭;一碟腌萝卜。她盖上盖子,裹上围巾,拎着保温盒出了门。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撑着伞,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方向走。路灯在雪夜里泛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投在雪地上,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她走到心外科值班室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陆知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沈清苓推门进去,看到陆知晏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几张CT片子。她的白大褂还没有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落在眉骨上。
“沈医生?”陆知晏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鼠标停住了,“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沈清苓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和药香一起涌出来,在值班室里弥漫开来,“当归羊肉汤,加了黄芪和枸杞,温补气血的。你做完手术,正好补一补。”
陆知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汤色清亮,几块羊肉炖得酥烂,几片当归和黄芪浮在汤面上,散发出温润的香气。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特地送过来的?”
“嗯。”沈清苓在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趁热吃。”
陆知晏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热的,带着药材的甘甜和羊肉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羊肉,送进嘴里。
“好吃吗?”沈清苓问。
“……嗯。”陆知晏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闷,“好吃。”
沈清苓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在手术台上冷静果断、在会议室里言辞犀利的人,此刻却像是一个饿坏了的孩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热汤。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陆知晏忽然问,依然没有抬头。
“猜的。”沈清苓说,“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陆知晏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清苓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保温盒里,才开口问:“今天的急诊手术,什么情况?”
“主动脉夹层。”陆知晏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几乎测不到。做了急诊开胸,换了人工血管,现在在ICU,情况还算稳定。”
“你救了那个人。”
陆知晏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每天都会做这些事。”
沈清苓笑着说:“但你每天都会救一个人。”
陆知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清苓起身,收拾好保温盒:“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送你。”陆知晏已经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沈清苓看着她,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路灯在雪雾中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把漫天飞舞的雪花映成一片金色的碎屑。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她们两个,踩着积雪,并肩走在冬夜的雪地里。
“冷吗?”陆知晏问。
“还好。”沈清苓说,然后顿了顿,“你呢?”
“不冷。”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沈清苓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陆知晏面前。
“给你。”
陆知晏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粉色的绒布套,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不是买的。”沈清苓说,“是我自己缝的,里面装了艾草和粗盐,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用。你平时在手术室待久了,手容易凉,这个可以暖手。”
陆知晏接过那个暖手宝,握在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底。她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绒布套,针脚细密,边角处绣着一株小小的草药,叶子舒展,像是茯苓。
“你还会缝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哑。
“中医世家出身,针线活是基本功。”沈清苓笑了笑,“我爷爷说,扎针和缝针,道理是相通的——都要稳、准、轻。”
陆知晏握着那个暖手宝,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
她很少说这两个字。但最近,她对沈清苓说这两个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用谢。”沈清苓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沈清苓停住了脚步。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上去。”
沈清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走到拐角处,她回过头,看到陆知晏还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她的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陆主任。”她叫了一声。
“嗯?”
“回去记得把暖手宝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明天还能用。”
“……知道了。”
沈清苓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陆知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她握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株绣得细致的茯苓,感觉到暖意从掌心一直渗进心底。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陆知晏回到值班室,坐在椅子上,握着那个暖手宝,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粉色的绒布套,针脚细密匀称,边角处那株茯苓绣得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像是长在布面上的一株真正的草药。
她把暖手宝贴在脸颊上,暖意透过绒布传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艾草香气。
她闭上眼睛,想起刚才沈清苓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来,笑着说“回去记得把暖手宝热一下”。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清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晚安。”
陆知晏看着那两个字,握着手机,在灯光下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覆盖了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