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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若是我要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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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共工,怒触不周,天柱断裂、天维倾覆,是以清气流泄,浊气倒灌大荒。凶煞异兽诞生、灾厄频发、战乱不休,山海秩序之间失衡,沦为清浊相争、善恶博弈的乱世天地。
于是有仙人出世,重定四时,补缀天维裂隙。奈何混沌浊气根深蒂固,无法彻底根除。众仙无力消解这漫天淤积的弊害,便寻得旬始妖星,借其禁锢浊气。
“然后呢?然后呢?”几个小孩儿听到兴头上,一个两个都入了迷,就连手中的莲蓬都忘记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石矶上讲故事的人。
那人粲然一笑,耳边一侧的吊坠映着润润的霞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走啦走啦,没见太阳都快落山了吗?”
几个孩子这才惊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熔金似的晚霞漫过层叠的山廓,如火锦铺展,烧透了半边穹苍,东边一轮素月早早挣脱云霭,静静缀在黛色远山的眉尖。水边丛生的芦苇被晚风拂得摇曳,白絮悠悠扬扬,在霞光与月色交织的薄暮里四处飘飞。几尾游鱼倏忽摆尾,搅碎水面浮动的云影月色。
孩童们哪里肯就此罢休,纷纷拽住讲故事人的衣袖,七嘴八舌地闹着不肯散。
“不行不行,还没讲完!”
“妖星困住浊气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些异兽可还在世间游荡?”
“那我再讲两句,你们送我几颗莲子可好?”
“快讲快讲啦!”
山鬼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被缠得无可奈何。晚风卷着荷塘的淡香扑面而来,鬓边几缕墨发被吹得散乱,他低低笑出声,腕间缠绕的藤蔓随动作轻轻晃荡。
“急什么。” 山鬼声线清润,裹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温软,“浊气虽被旬始妖星锁于大荒幽渊,可那东西最是狡狯,哪会甘心就此沉寂。”
话音未落,野地里骤然无风自起。一阵莫名的旋风平地卷开,河滩大片苇花骤然腾空,漫天雪白絮絮漫天飞扬,扑向众人。孩子们猝不及防,纷纷眯起双眼,抬手捂住眼睛,连声打喷嚏。待苇花稍稍落定,众人揉开被絮花迷涩的眼睛,方才还端坐石矶之上的人影,已然不见。
只听得风中遥遥传来声音,混着流水与苇叶的沙沙回响,缥缈似远在千山之外:“明日的故事,明日再说吧,各位早日回家。”
余音消散于暮色,河滩只剩溪水叮咚,苇丛簌簌作响。孩子们还围着空荡荡的青苔石矶,面面相觑,尚在回味方才那番离奇的消失。
一个孩童忽然低头,低头看向自己捧着的荷叶,方才辛辛苦苦剥好满满一捧莹白莲子,此刻空空如也,掌心只剩几片青绿莲衣。
“哎?我的莲子呢!”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孩子也慌忙低头翻看自己的物件。有人篓子里少了小半剥好的莲子,有人手里莲蓬还在,可内里饱满的莲实已经被掏得干干净净。
“我的也没了!”
“方才还在手里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孩童们叽叽喳喳叫嚷起来,在石矶四周低头四处搜寻,滩头青草、石缝水洼尽数寻遍,哪里寻得到半颗莲子。
“早点回家吧。”
晚风掠过荷塘,远远似飘来一丝极淡、极轻的声音,转瞬便被流水吞没。
青岚提着一小篮莲子哼着歌到了家,竹篮编得细密,莹白饱满的莲子堆在篮底,还沾着荷塘带来的湿润水汽,正是方才一阵风顺手卷走的那些。
柴门半掩,院内几株老木浸在如水月色里,阶前生着薄薄青苔。他抬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小院的寂静,却不曾想,家中早已来了访客。
“白泽?真是稀客。”传说白泽一族天生通晓万类生灵的来处与归宿,只是这一族向来疏淡,不轻易涉足尘间纷争,只因知衍与青岚有几桩旧缘纠葛,才肯屈身来到这一方小小院落。
院中的石桌旁,白衣公子正毫不客气地斜倚石凳。一身素色广袖长袍,衣纹似流云漫卷,乌发松松束起,只一支玉簪固定,额间隐现一点淡金印记,被鬓边碎发浅浅遮住。一只独角覆着一层淡淡的莹光,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银辉。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青岚顺手给知衍递了一把莲子,白泽也没和山鬼客气,伸手便接了过来,捻起一颗,剥去薄绿莲衣,将莹白莲肉送入口中。
“给你送条鱼来。”知衍抬起下巴,青岚顺着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只木桶。木桶约有半人高,桶沿缠着几圈湿滑水草,汩汩的水声自桶内轻轻漾开。
青岚忍不住上前俯身,手掌探向桶口,想要看清桶底游弋的大鱼。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大的泥鳅?”
桶中的大鱼像是感知到外人靠近,猛地奋力摆尾,哗啦一声,水花飞溅而出,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顺着水汽扑面而来,冷得他指尖微微一麻,连忙收回手。
“你叫谁泥鳅!”桶中银鳞翻涌,水雾蒸腾而起。不过瞬息,水花落尽,木桶里已然不见大鱼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浑身湿漉漉的孩童,张嘴就要去咬青岚的手。
看上去约莫十四岁年纪的少年黑发淌着水珠,身上裹着一层泛着水光的青布短衫,眉眼桀骜,腮帮子气得鼓鼓,一双眸子黑得发亮,唇红齿白,双手被反剪用红绳绑着,脚下木桶的积水漫过脚踝。
“从北荒带出来的,想着你会讲故事会骗吃骗喝有空带小孩儿就送过来给你了。”知衍淡淡开口,语气一本正经,仿佛真送来一件寻常物件。
“他爹娘临终将他托付给我,你也知道我常年居无定所,在大荒传讯,不如将他交给你作玩伴。”
那少年气得浑身都在滴水“谁是小孩儿!谁要给他当玩伴!白泽你休要胡说!” 少年咬牙,脖颈绷直,还不忘狠狠瞪向青岚,“还有你,再敢唤我泥鳅,我便是挣断红绳也要咬你一口!”
青岚望着被红绳缚住、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往后退开半步避开飞溅过来的水花。方才那一句口误,可算是把这位鳞君彻底得罪透了。
“总之这孩子就麻烦你照顾了,我先走一步。”知衍将桌上的莲子一扫而空,便打算抽身溜走。
少年一见他要跑,当即奋力挣扎,手腕被红绳勒得发红。“白泽!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白雾散尽,知衍已然不见踪影,那捆缚少年双手的红绳,绳头凭空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掉落在青石地上。束缚骤然解除,少年胳膊猛地向前一甩,踉跄半步,脚下积水哗啦漫开。
他愣了愣,显然没料到白泽说跑就跑。先是低头揉着被勒疼的手腕,而后猛地抬眼,怒目望向空荡荡的院角,气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岂有此理!说来就来,说丢就丢!”
青岚站在一旁,看看满地湿漉漉的水迹,再看看眼前一身湿衣、满身戾气无处发泄的少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罢了罢了。” 青岚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廊下,取来一套干净粗布衣衫,递到少年面前,“先把湿衣裳换了,总不能整夜这么淌着水。”
“我告诉你,我可不会领你的情。” 少年偏过头,一脸桀骜不肯接,下颌绷得紧紧的。可夜风一吹,浑身湿冷,止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发丝上滚落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地面,一落地便漾开一缕极淡的灰雾。
少年别过脸,不肯去看青岚,可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去。月光落在青岚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没有半分戏谑,认真得紧。
青岚也不强行往他手里塞,就将衣衫搭在旁边的廊柱栏杆上。
“领不领情都无妨。夜里露重,这般湿着,就算是九天上的神仙,也招架不住。知衍与我父母是故交,咱俩境遇倒也相似。”
说罢他后退两步,刻意转开视线,留给少年独处的余地,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红绳绳头。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少年依旧嘴硬,动作却很诚实。湿冷的短衫褪下,晚风掠过带着鞭痕的肌肤,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粗布衣裳带着晒过白日日光的暖意,裹上身子那一刻,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半分。
换好衣衫,少年依旧绷着一张脸,只是湿发还在不断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襟。他走到院中,目光落在青岚握着红绳的手上。青岚的手指清瘦好看,他轻轻摩挲绳上细密的蔓纹,神色安静。
“那白泽就这么把我扔给你。” 少年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刺,却少了几分方才张牙舞爪的怒意,“你就不怕我伤了你?”
青岚抬眸望向他,月色落进他温润的眼底,浅浅一笑:“知衍既然把你送来,便知你虽性情骄躁,却不是滥伤无辜之辈。况且按凡界的年岁,你不过是个还在上学堂的小孩儿,也未必伤得了我。”
少年被他说得一噎,耳尖悄悄泛开一层薄红,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院外沉沉夜色。可视线绕了一圈,终究又落回青岚身上。他见多大荒之中生灵互相猜忌提防,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轻易愿意信一个刚要张口咬自己的异类。
少年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低声闷出一句:“…… 若是我要发疯,我会自己走远,不会连累你。”
“还没到那一步。”青岚将那根红绳随手盘好收在袖中,声音放轻,“今夜暂且在此歇息。明日黄昏,我们同去河滩石矶,可好?”
换好粗布衣衫的沉渊站在院落当中,宽大的布衣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一头乌发依旧淌着水,水珠顺着后颈一路滑进衣料。他浑身还带着深潭的湿寒气,周身若有若无浮起几缕浅灰浊气,夜风一吹便四散飘开。
青岚见他发丝滴水不止,转身回屋取来一方干布巾,递到他面前。
沉渊瞥了一眼布巾,下颌绷紧,本能想要回绝。
“不必假好心。”
“湿发过夜,易受寒凉。你不在乎,我还怕夜里你受寒闹起来,吵得整座小院不得安宁。”
沉渊别扭地转身,伸手抓起那方布巾,胡乱揉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力道很重,几乎要把头发扯断。
青岚走上前:“哪有这般擦头发的,会扯伤发根。”
不等沉渊拒绝,他伸手拿过那方布巾。站在少年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抬手,缓慢地替他擦拭滴水的长发。
温热的布巾裹住乌黑发丝,一点点吸走水中带上来的寒凉水汽。
沉渊浑身瞬间僵住,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鳞族的本能都在叫嚣着躲开。他浑身都不自在,手指攥紧自己的衣摆,好几次想要让青岚停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你喜欢莲子吗?方才才起就一直看着我手上的莲子。”
“谈不上喜欢。” 沉渊嘴硬,耳根却越来越红,“你别笑!”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叫青岚,你叫什么?”
“沉渊。”
青岚停下动作,把布巾叠好。发丝已经大半干爽,还有几缕湿软贴在少年颈侧。沉渊转过身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青岚的眼睛,目光飘向院外的山林黑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