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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意
假期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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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之后,我心情沉痛的回到了漫海站。周平安已经在办公区了,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文件,听见我拖着箱子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很平淡:“回来了?”我应了一声“嗯,好久不见了,平平,我给你带了特产,等下收完行李拿给你”,周平安笑了笑说,“谢谢你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我拖着箱子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箱子放倒,开始往外掏东西。给周平安带的香薰,给苏云帆带着芒果干和椰子糖,给何林带的香包……
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早上鸡叫起床,洗漱下楼吃饭,报表做到十点半,然后跟着周平安或者新来的那个男生下村。中午回来吃顿饭,睡个午觉,下午再干点杂活。三角梅还在开,云还是从东边的山头往西边的山头飘,院子里的芒果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周平安去村里走访了,临走前让我帮她盯一下电脑上的表格。“录入了一半了。”她说,然后跨上电动车走了。我坐在她的工位上,屏幕上是一张录了一半的果林信息表,我敲了敲键盘开始补剩下的数据。这台公用电脑是办公室最老的一台,硬盘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机身都在嗡嗡地颤,可偏偏里面的数据量最全,所以大家一直还在锲而不舍的使用它。
电脑锁屏解开的时候,电脑卡了。那台老电脑在缓存数据,屏幕画面定住了,鼠标不动,键盘也敲不了。周平安的微信界面横着露出半截,大概就是那三四秒,也可能是五秒。何林的头像在那半截屏幕的左上角,灰蒙蒙的风景照,下面是一行字。
“宝宝,我好想你。”
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后面还有两条消息,我没有看清,因为电脑在下一个瞬间缓过来了,界面上显示周平安的微信已登出。键盘又能敲了。光标在表格的第四行第一列一闪一闪地等着我继续输入。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在确保周围没有人后,忍不住蹲在办公室门后面缓了一下。原来,何林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他有点回避呢。空气静静的,感觉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有点疼。然后我继续录完了剩下的数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进去,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电脑屏幕。
我走到院子那棵芒果树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芒果树顶上,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晃晃的亮斑。三角梅还是那么盛,花瓣落了满地,被风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我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胃里,沉沉的。不是砸下来的疼,是缓的、慢的,从看见那行字开始就在往下沉,一直沉到某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才停住。
原来不是推不动,是有人了。他当然约不出来,他根本没有理由出来。我忽然想起来,他说“没有”那两个字时候的思考,那个夜晚路灯暖黄色的灯光,他端着水杯嘴角那个很轻的弧度。原来他在很认真的为他们的爱情保密呀,口风真紧,排除在外的人,连真相也不配知道。
花了大半年来确认一件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事,这件事可太累人。我靠着树干站了很久,手心贴着粗糙的树皮,指腹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然后我直起身走回了屋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我不理解真心原来换不来一点真诚,还是我实在是……太主动了,搞得大家都很被动。
我躺得很平,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行字。“宝宝,我好想你”——六个字。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周平安来漫海的第一年,可能是何林来漫海的第一天,可能是某个我还没有出现的时刻。那些和我都没有关系的时刻。今天,我恰好在那台老电脑卡屏的时候路过,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然后明白了早就该明白的事。幸好老天这么眷顾我,怕我再头脑一热做出一些丢人的傻事情。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周平安坐在院子里了。她静静的端着粥碗,看了一眼我下楼的方向,用下巴指了指厨房说“粥在锅里”。
什么时候?我和周的关系这么冷淡了呢。
我去盛了一碗,坐在离她一个位置的地方慢慢喝。新来的临时工还没起,院子里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我低头喝着粥,耳边是她翻手机、嚼东西、偶尔轻咳一声的那些声音。我忽然想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他的。你发现的时候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无所谓。你们何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演戏,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绝对不会做出那些有点越轨的行为。我真的,好讨厌你们啊。但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真是不理解我的爱情怎么会降临在工作场所。我把它们和那口粥一起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碗”。路过周平安旁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她自己的倒影,她没有抬头看我。
下午上工的时候我在院子门口碰见何林送材料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晒得比走之前更黑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之后说了一句“两周没见了呀,林阿翘?”我说“嗯”。他把文件袋递过来的时候晃了晃手,我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他说“那我走了哦”,我说“嗯,再见吧您”。心里忍不住的想:在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里,一遍一遍看塔罗算我们的后续故事,一次一次用deepseek合我们的生辰八字,这些时光、这些情绪,求求你快点从我的身体里代谢出去吧。
日子没有停下来。
发现那件事之后,我以为自己会消沉很久,会哭会躲会不想见人。但之后的每一天早上,我都照常六点醒了,洗漱下楼吃粥,只不过现在煮粥的人换成了自己,自己实际操作之后发现原来做饭也不难嘛,自己挺有天赋的。然后跟着周平安和新来的男生一起做一下新的材料,再顺便把上周的报表核对一遍。下午下村的时候路过一棵芒果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熟了,黄澄澄地挂在头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站了两秒,伸手摘了一个攥在手心里继续走。晚上剥了皮咬了一口,汁水溅在手指上,甜中带一点酸。
原来日子还是能过的。它不会因为你发现了一件事就停下来等你消化完再走。它该走走,该滚滚,你在后面跟不跟得上是你自己的事。
但有一件事变了——我时刻和周平安、何林保持距离,尤其是那种不得不三个人在的场合。以前那种“想离他近一点”的惯性,在那行字出现的瞬间被切断了。不是痛,是一种清醒后的羞耻:原来我这大半年所有的靠近、所有的试探、所有自以为“他好像也有点意思”的瞬间,都是在一个已经被占满的位置边缘打转。
……
周平安是秋末走的。上面来了调令,让她回k城总公司的业务部。消息公布的当天晚上苏云帆在群里说要给她送行,大家约在乡上那家唯一的饭馆吃了一顿饭。周平安坐在桌子中间,端着茶杯跟每个人碰。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杯子举在半空,看了我一眼说:“阿翘你在这儿好好干。”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好。”然后她喝了一口茶,转身去跟苏云帆说话了。
何林坐在桌子对面,隔了两个位置。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饭馆门口等苏云帆开车过来,夜风把周平安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偏头看了何林一眼。何林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就那么对视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苏云帆的车到了,何林上了车,从车窗里朝我们摆了摆手。车子消失在夜色里,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就不见了。周平安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我低头把外套拉链拉上,叫周平安一起跟着新来的男生上了另一辆车。
两个月后,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抖音,手机亮了一下,是密友柳柳的消息。她说“感觉你整个人消沉好几个月了”。我没有否认,打了几个字说“站里有人调回昆明了,之前提过的那个周平安”。柳柳说“哦,那个业务能力挺强的女生?”我说“嗯”
“对了,”柳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公司那个和她对接过的同事说,上回团建他们喝了点酒,她好像说自己在山里谈了个年纪小的,回城之前分了。说年纪小的还是不行,太幼稚了,跟她想要的不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枕头旁边。年纪小,太幼稚。这是周平安对这段感情的总结,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她会不会早就把这段关系收好了。
我没有答案。
柳柳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怎么了,不说话了?”我拿起手机:“没事。就是觉得命运玩弄我就像玩弄狗一样。”她回了一长串问号。我没有解释。
这大半年的喜欢是真的,那些回应可能也是真的。只是它们落在了一个比我以为的更复杂的地方,裹着另一段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时间。我心里恨恨的想:如果这是情关的话,那我应该算过了吧,忽然又想:催婚,真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事情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