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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餐厅风波   无锡的 ...

  •   无锡的小巷里,始终包含着甜甜的味道,就像跟这座城市一样,甜甜的。像一颗甜甜的水果糖一样,甜意满满。
      苏甜璐的甜品店开在无锡老巷的拐角处,门脸刷成了软乎乎的奶白色,招牌上用糖霜似的字体写着“甜璐小筑”,推开门的瞬间,热烘烘的黄油香就会裹着香草奶油的甜气扑到人脸上。
      她今年二十八岁,是家里独生女,爸妈在巷口开了三十年的糖水铺,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却半点没养出骄纵性子。她的脸是很讨喜的微圆轮廓,下颌线又要不要顺着这段往下写,给李福俭加一段藏的小梨涡,连鬓角垂下来的碎发都沾着点奶fufu的甜意。来买甜品的客人总说,看她一眼,哪怕没吃蛋糕,心里的苦都先消了大半。
      店里的操作台永远擦得亮堂堂的,她总爱穿米白色的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只磨得发暖的银镯子——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时妈妈送的礼物。打蛋白的时候她会跟着耳边的蓝牙音箱哼老歌,睫毛垂下来,在软白的面团上投出一小片浅影,连撒蔓越莓干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老顾客都知道,她做的海盐芝士蛋糕是独一份的,咸香的奶盖裹着绵密的糕体,入口即化,连糖的分量都掐得刚刚好,不会甜得发腻,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和得让人舒服。
      二十八岁的年纪,身边同年纪的姑娘大多结了婚,连比她小两岁的发小上个月都抱着孩子来店里送喜糖。妈妈偶尔也会在微信上旁敲侧击,说巷口张阿姨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人老实,要不要周末一起吃个饭。苏甜璐每次都把刚做好的芒果班戟塞进妈妈手里,软着声音打哈哈:“急什么呀,你女儿每天守着一屋子蛋糕,日子甜得都溢出来了,结婚哪有做提拉米苏有意思。”
      其实不是没人追她。常来送鲜牛奶的小伙子会红着脸在保温箱里多放一小盒草莓,隔壁写字楼的设计师连续一个月每天下午来买同一款慕斯,最后终于红着脸递出电影票,连周末来做亲子烘焙的小朋友,都会偷偷把兜里的糖塞给她,说“姐姐你比蛋糕还好看”。可她总觉得,那些告白里的喜欢,都像打发时间的打发,没人真的蹲下来,陪她一起等烤箱里的面包发酵到刚好的温度,没人懂她为什么要为了调整一个舒芙蕾的配方熬到凌晨两点,没人会在她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时,不催她快点做单,而是陪她一起闻雨里混着桂花香的空气。
      她的日子过得慢得像老巷里的时光。每天早上六点准点开卷帘门,先把门口的两盆绣球花浇透,再把当天要用到的淡奶油从冷柜里拿出来回温。午后没客人的时候,她就趴在靠窗的小桌上写写画画,在便签上记新研发的甜品配方:秋天要做加了糖炒栗子的巴斯克,冬天要煮放了桂花的热红酒冻,春天要把巷口开的白兰花摘两朵,泡进奶油里做千层。遇到下雨天,客人撑着伞推门进来,裤脚沾着雨珠,她总会顺手递上一杯热的大麦茶,不收钱,看着人暖过来了,再笑着把打包好的蛋糕递过去。
      有天傍晚打烊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她站在门口等雨小一点,看见巷口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片暖黄的雾。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子,突然就觉得,没结婚的二十八岁,一点都不慌。她有一屋子甜香的蛋糕,有爸妈在巷口等着她回去吃夜宵,有老顾客隔着半条街会跟她挥手打招呼,她的日子就像她亲手烤的戚风蛋糕,软乎乎的,稳稳当当的,没有被随便切走分给谁,每一口都属于她自己。
      雨停的时候,天边出了一小片橘粉色的晚霞,她转身回到操作台,从冷柜里拿出一盒提前做好的冰粉,撒上满满一层山楂碎和花生碎,边吃边对着便签本写下新的一行:下周试试把醪糟加进慕斯里。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飘进来,落在她软乎乎的发顶,二十八岁的风,正轻得刚刚好。
      傍晚的西餐厅灯光调得偏暖,空气中飘着黑椒牛排和烤面包的香气,苏甜璐选了靠窗的位置,刚把点的罗宋汤喝了小半口,脚上突然传来一阵沉实的力道——擦得干干净净的米白色小皮鞋,被一只沾着半星水渍的黑布鞋狠狠碾了过去。
      她本来正用勺子搅着汤里的胡萝卜丁,那点猝不及防的重量压得她脚趾生疼,低头就看见鞋面上多了一道黑乎乎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瞬间把她攒了一下午的好脾气戳破了。苏甜璐有时候脾气上来得快,没忍住就拔高了声音,清亮的嗓音在不算嘈杂的餐厅里格外清楚:“你看不看路的吗,踩到我鞋子了!”
      整个邻桌的客人都下意识往这边看,那个踩了她鞋子的中年男人猛地顿住动作,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僵在半空。他生得身材魁梧,肩背宽得像堵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头发白了小半,正是负责这片区域清洁的杂工李福俭。他刚才正低着头急着擦完这半片桌子,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视线一直落在桌面的油污上,完全没留意到脚边伸出来的鞋尖,被苏甜璐这么一喊,他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道歉,手忙脚乱地就想去擦她鞋上的印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留神……我给你擦干净,马上就擦干净……”
      他粗糙的指尖刚要碰到鞋面,一道穿西装的身影快步从吧台那边走了过来,是餐厅的经理徐俊春。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歉意,先侧身把李福俭的手轻轻拦了回去,转头对着苏甜璐微微欠身,语气里全是妥帖的安抚:“真的对不起,小姐,是我们员工疏忽了,您的鞋子我们负责帮您处理干净,今天您这单我们餐厅全免,再送您一份我们店的招牌熔岩蛋糕赔罪,您看这样行吗?”
      苏甜璐看着鞋面上那道扎眼的黑印,气还没完全顺过来,但看着徐俊春态度诚恳,也没再继续揪着不放,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徐俊春转头瞪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李福俭一眼,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这种岔子了。这个李福俭来餐厅做杂工快三个月,整天干活就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擦桌子只擦看得见的表面,拖地板永远留着角落的油污,端盘子能把汤洒在客人身上,徐俊春前前后后找他提醒过不下七八次,从一开始好声好气地教他怎么走动线、怎么留意客人的脚边,到后来板着脸警告他再出错就扣工资,李福俭每次都低着头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半分改的意思都没有。
      徐俊春本来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等今天下班了再好好跟他谈一次,让他把剩下的区域仔细擦一遍,也算给他个警醒,没想到转头就出了踩客人鞋子的事,还闹得客人当场发了脾气。他不敢耽搁,安抚完苏甜璐,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把这事原原本本汇报给了老板韦成峰。
      韦成峰刚在办公室看完当天的营业报表,听见这话“啪”的一声就把笔拍在了桌面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本来就对李福俭之前几次偷懒耍滑的事有所耳闻,之前看他一把年纪出来做工不容易,才一直留着他没下狠手,没想到他非但没半点收敛,反倒越来越离谱,今天直接踩到客人脚上,差点坏了餐厅攒了好几年的口碑。韦成峰黑着脸推开门走到餐厅大堂,一眼就看见李福俭还攥着那块湿抹布站在原地,垂着脑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当场就压不住火,走过去对着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声音沉得整个半开放的用餐区都能隐约听见。
      “李福俭!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在餐厅里走路眼睛要看着点客人的方向,擦地擦桌子的时候先留意周围有没有落脚的客人,你把别人的话全当耳旁风是不是?徐经理提醒你多少次了,你哪次往心里去了?今天踩了人家姑娘的鞋,明天你是不是能把热汤直接泼客人身上?我这里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让你整天混日子摸鱼的地方,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
      李福俭被骂得脑袋垂得更低,宽厚的肩膀缩着,连手里的抹布都快攥出水来,周围几个路过的服务员都偷偷往这边瞟,没人敢上前劝一句。苏甜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不远处被骂得抬不起头的魁梧男人,脚上那点被踩的钝痛还没消,心里那股刚才窜上来的火气,这会儿看着他鬓角白得刺眼的头发,莫名就淡下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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