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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一切的开始 ...

  •   01
      一九八六年春,上海。
      这是未来中国最为繁华的城市,也是四十余年前,饱受战火的城市。
      彼时的陆家嘴,后来上海极致美丽繁华的中心商业区,此时还是一片厂房和农田,浦西仍然是那个年代城市的中心,车水马龙,人潮络绎不绝,那时候跨江大桥尚未修成,黄浦江上满是跨江的轮渡——浦东是百废待兴的工业区,更是上海普通市民予以养家糊口的经济来源。
      而浦西,战争年代留下的老建筑仍然存在,位于万航渡路435号的汪伪特工总部76号建筑仍然屹立在路旁,只是内部早已今非昔比,它已成为一所中学的校舍,学生在此朗朗读书,教师在此鞠躬尽瘁,一代代师生到来又离开,奔赴更美好的未来。

      沿着万航渡路向西北前进约两公里,便能看见长荣饭店。
      这是一所战后遗存的老饭店,已经在此经营了四十余年,生意尚可,店里的位置将将坐满,店内的伙计跑前跑后应付生意,饭店的老板娘石文莉已经年近古稀,但风韵犹存,想必年轻时是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已经将这所饭店的大部分经营权转交给她的子女,但自己仍会常常亲自前来视察,她做得一手正宗的沪菜,店里的老主顾经常点名加价只求她能亲自下厨,不过石文莉已经年迈,老主顾关照她的身体,很少再提出要求。
      饭店的装帧带着八十年代饭馆常有的简约——白色瓷砖墙,天花板挂着普通白炽灯管和吊扇,但古色古香的老装潢并未完全拆除,包间的装修也以沦陷时期的深色为主,与包间外的普通就餐区完全两个世界——饭店外自行车乱七八糟地停着,不时被来往的路人碰到,多米诺骨牌般地倒下一片,饭店里还有一台黑白电视,饭馆营业期间总是开着机,播报着时事要闻。对于饭馆里所有的顾客和店员来说,这一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生意日,如往常一样,午间高峰期在下午两点结束,店员可以稍作休息,四小时后的下午六点,晚间高峰期到来,全店上下又投入到工作状态。

      而这一天,对于石文莉而言,是不寻常的一天。
      这一点不寻常,始于晚间七点那台黑白电视上准时播报的新闻联播:
      “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的建造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中,对龙华周边荒郊的烈士遗骨搜寻活动取得有效进展,今日共寻获700余块人体骨骼,有三具完整遗骨在此地发掘,身着血衣,戴着镣铐,极有可能是遭到汪伪政府残忍杀害的地下情报人员,但随身物件极少,遗骨辨认难度极大,党史机关正在收集相关线索,并组织老同志前往上海辨认遇害战友遗骨,具体情况需要等待进一步的报道……”
      这样一条消息,让石文莉瞳孔骤缩。
      “要么去联系藤壶,要么去关注烈士遗骸出土消息。”
      诀别时,那个人在信纸上对她如此写道。
      这会是她曾经的爱人吗?她本能地抗拒往下想,她当然希望那个人还活着,然而已经四十年了,她在每份她能接触到的报纸上都刊登了寻找藤壶的消息,也关注着烈士遗骸出土的消息——那个人如果死了,一定会留下什么可以辨认的东西让她认出他,为他收尸,不然为什么要写这一条呢?

      可是,万一他是被捕后来不及留下什么东西给她呢?
      不知道第几次,她打电话给党史机关,告知那个人的体貌特征,那些特征极为详细,详细到可以排除任何疑似的遗骸——
      她最终一无所获。
      她为了他放弃了她的一切,她已经年近七十,她的时间也没有太多了。
      她没有想对他死灰复燃,只是想见他,哪怕只是尸体,哪怕只是枯骨。
      她不想他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
      仅此而已。

      02
      骆明鸿回到了上海。
      这里到处都是新时代的气息,但旧时代的阴影仍然如影随形。
      他是受党史机关委派,前来辨认烈士遗骸的老党员,那些无名的尸骸里,很可能有他故去的好友。
      骆明鸿内心是悲痛的,但是作为曾经喜怒不形于色、情绪控制能力极强的地下工作者,他没有过分沉湎于悲痛,而是努力从那些夹杂着痛苦的记忆中,寻找那些人的体貌细节。
      他不是很擅长这个,他又不是医生。
      医生。
      一张鲜活年轻的笑脸浮现在他的脑海,如果他还活着——骆明鸿发现自己这么想——应该会比自己更擅长这方面的任务。
      只可惜那个人自己,也已经在需要他辨别的那一堆无名遗骨之中了。

      骆明鸿不知不觉走到了万航渡路上,卖报童正在吆喝着卖报,他买了一份《解放日报》,当作是重回上海的纪念。随手翻开看看,头版头条是关于龙华烈士陵园的报道,他已经对内部细节烂熟于心,只草草掠过便开始看第二版。
      上海的发展真是越来越好了,他感慨。
      未来的不久,这里将高楼林立,彻底成为像美国纽约、日本东京那样的现代化大都市,骆明鸿退休后去过这些地方,那是充满朝气、充满希望的梦想之城。
      直到他瞥见一条不起眼的告示。
      “寻旧年沪上故人,代号藤壶,如有与其关系密切者,赴极司菲尔路长荣饭店,有要事相求,电话:***********……”
      这条晦涩难懂,在旁人看来极为莫名其妙的告示,骆明鸿却一下子读懂了。

      “明鸿,如果在报纸上看到寻找藤壶的告示,请一定要去赴约,那里有我的一位故人,我一直期盼和她相见。”
      骆明鸿启程之前,老战友贺廷渊这样委托他,骆明鸿应下了,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当年,贺廷渊的情报工作是接替他的,他们二人本身在上海没有什么交集,唯一有交集的许小燕早已经离开上海,正在湖南株洲乡下安度晚年,哪位贺廷渊的故人,会知道骆明鸿的代号?
      而且,这份告示居然真的出现了,而此时此刻他就在极司菲尔路——现在的万航渡路上,他可以看见那幢旧房子,那幢他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房子。
      既然如此,就去见一面吧。

      长荣饭店里,石文莉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万航渡路上的公用电话亭,电话那边是一个略微苍老、但清晰有力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沙鸥的故人吗?”
      只这句话,就让石文莉两眼放光。
      “你看到了我写的告示?”她掩饰不住惊喜,“你和藤壶是什么关系?”
      她等了四十年,她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我就是藤壶本人。”

      03
      长荣饭店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一位年逾古稀但精神仍然矍铄的老人,老板娘看到这个人立刻笑脸相迎,带着他去了包间,这个饭店战时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交换点,包间的隔音效果极好,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我不能白吃这里的饭,”骆明鸿点了几个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一会儿我会付钱,就当我是普通客人,不要特殊对待。”
      “好。”石文莉表示理解。
      “你登报寻我有何事相求?”骆明鸿开门见山。
      “我想找贺廷渊……同志,”石文莉犹豫了一下,加上了这个严肃的称呼,“他临走前,告诉我你那里可能会有他的消息,但如果他……”
      “他还活着,你放心,是他托我来找你的。”
      听到这个消息,石文莉激动万分,但毕竟阅历丰富,她仍然神色冷静。
      “老贺……从来没和我提过你,除了昨天那一次,你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石文莉不知道从何说起,这背后有太多隐匿的秘密,其中不乏禁忌。
      但是她已经是垂暮的老人,再不说,这些秘密就真的烂在她心里了。
      她的身份是许小燕帮她改的,许小燕应该也认识藤壶,和他提起许小燕,他应该可以理解。

      “我是日本人。”
      骆明鸿没想到自己听来的是这么个消息,他一度以为自己老了,耳朵都出问题了。
      “……我是日本人。”
      石文莉看他呆滞,又重复了一遍,没等他反应过来,连珠炮一般的全说出了口:
      “我已经基本不会说日语了,但是我身上还流着日本人的血,我的中国身份是许小燕伪造的,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流落失所的江南孤女。我的日本名字叫石田莉子,出生在长崎,在父母的影响下当了军医,跟着日本兵来到中国。我只负责救治伤员,没有杀过人,但是我的那些陆军同僚……”石文莉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他们非常残忍,对战俘极其粗暴,我才发现战争不是我原先想的那样……后来日本军方派我去上海搜集情报,利用伪装的中国身份从许小燕处购得锦屏饭店,更名长荣饭店,我为日本人做过事,但是我被你们这些人打动了,我开始叛离祖国,帮助你们,我结识了廷渊,投靠地下党后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相处的过程中……我们相爱了。”
      她一口气说完,所有的细节都与骆明鸿的记忆完全重合。

      她拿出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那封信,那封来自贺廷渊、提到了藤壶的决别信。
      骆明鸿盯着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很清晰,明显是精心保存过,石文莉没有看那封信,而是抚摸着另一样东西,一个褪色的海鸥摆件。
      “我是战争结束后才收到这个的,”她抚摸着它,眼神温柔,“没有署名,但我知道一定是他送的。”
      骆明鸿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
      “他让你听从遣返返回日本,”他问,“为什么你不惜伪造身份也要留下来?”
      “我是长崎人,我的亲人在原子弹轰炸的时候就已经尸骨无存了,”石文莉的笑容带着一丝凄惨,“我就算回去也是一无所有,但至少这里还有我熟悉的人。”

      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骆明鸿发现石文莉带他来到的是长荣饭店唯一有电视的包间,播报着新闻联播,仍然是和龙华烈士陵园相关的新闻。
      “你很关注这些新闻?”他问道。
      “是的,”石文莉平静地说,“有时候我会想,看到廷渊的尸体被找到的消息也挺好,至少我知道他身在何处,这对我来说就足够,我不求与他重拾旧情,我只想见他。”
      骆明鸿沉默的看着报道。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的,”石文莉又说,“我的身份没有被识破过,我现在生活得也很圆满,而刚才你告诉我,我曾经的爱人也活了下来,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句话让骆明鸿沉默了。
      “可是,”他叹了口气,“有些人没有你我那么幸运,我这次来,是来给我的战友收尸的。”
      石文莉了然。
      “很多遗骨都没留下遗物,这让我的工作更加艰难……等一下,”骆明鸿突然回想起石文莉那一连串连珠炮中的关键词,“你可以帮我。”
      这下轮到石文莉愕然了。
      “你说过,你当过军医对吧?”
      石文莉恍然大悟,有医学背景的人可以通过旁人描述的身高体态和遗骨的各项数据比对来获取更准确的甄别信息,虽然依旧无法锁定身份,但总比毫无踪迹可寻要好。
      “好啊,我也想要认识……你们的战友。”

      骆明鸿眼睛有些湿润。
      这个故事他想要讲好久了,涉及了很多很多曾经鲜活而热烈的、活生生的人,战争催化他们早熟,战争摧毁了他们的未来。
      或者应该说,他们没有未来。
      那些人,永远留在了最年轻的模样,他已暮暮老矣,但他们从未老去。
      他还记得他们的脸。
      他还记得他爱了一辈子的女孩,那个被一辈子当做棋子操控,最后用生命斩断所有的束缚,与他阴阳相隔的恋人。
      他还记得陪伴他整个少年时光,那个重逢后仍然赤诚善良、刚强不屈,最后慷慨赴死的好友。
      他还记得那几个深陷敌阵,那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最后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的战友们。
      …………
      当然了,他也记得那个心底存着童年美好和热烈爱意,却被欺骗洗脑了一辈子,最终走向万劫不复的少女。
      无论好坏,无论性别,无论阶级,无论立场。
      他们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他们的故事鲜为人知。
      是时候把他们的故事告诉世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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