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诳》抱一把柴

4、04.山断头，人断后 （我）

　　风起云动，遮住遥遥挂在远处的太阳。白茫茫的天空下，那座光秃秃的山早已没了龙头，露出一片黑黄的山石断截面，宛若龙王被斩首，流下遍地漆黑的血液。黑灰蔓延向四周，开辟出一条新的大路，供车辆运输出入，远远看去，那些货车倒好似玩具一般大小。

　　“你看看这条大路，笔直如剑，自煤山的腰腹之处开始，正对着这宅子的大门口冲过来，这在风水学上叫‘路冲’，又叫‘路煞’。而这条路上昼夜不息地跑着运煤大卡车，煤属燥土，含金石之气，借着这处路煞的形势，所产生的煞气锋利无比。住在这里，轻则家人不和，财源阻断，重则有血光之灾，家破人亡啊！”

　　说到这里，我指着院子里那株枣树，快步走过去，掰断一根枝子：“您瞧瞧，这棵树如今已经半死，很快，就会伤及根部。您摆下这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这两棵树也指代着您的儿女。如今这树已经受到影响，等到完全枯死，这人可就……”

　　张有财脸上汗水直冒，他不断用衣袖擦拭，肥厚的舌头时不时舔着干燥的嘴唇，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终于，他冲着那位引路大娘挥挥手，打发她走了之后，才低声开口：“大师您看，需要多少……哦不，我该……怎么做才能化解这场灾难呢？”

　　“钱还好说，只是……我们刚刚才办完一场大的法事，眼下已经元气大伤……或许，张老板可以等几天，我们缓缓再来帮……”

　　“那可不行！明年是龙年，今年我儿子必须要顺利让他老婆怀上孩子！上次谷瞎子说，我家得有属龙的孩子才能维持住财气。不能继续耽误了！还劳烦二位大师辛辛苦，早点帮我们解决掉这件事！”

　　谷瞎子？我脑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脸，看向褚凡。他顺势接过话头：“谷先生的名头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既然张老板你有谷先生这样的前辈帮忙，又何必来找我们呢？”

　　张有财笑了，肿胀的脸上显出丝丝怪异的红晕：“倒不是不相信谷瞎子，只是，听说最近他也帮老朱……哦，就是山对面的那片矿的老板，帮他看。结果也是奇了怪了，最近被他们抢走好几个大单子，好像事事都被他们压了一头，所以这才……”

　　我止住他的话，笑着说：“张老板，您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一山分两边，一气分死活。如果您这边死气渐生，那么活气自然会涌向另一侧。我就为您布下一个‘青龙吸水局’，不过，得借着您这院子一用，先将桂树移走，换上一棵高过屋顶的银杏树，再将枣树砍断一半，做成青龙压白虎的局势。另外，在院子东南角挖出一个池塘，巽位主财，水流自西向东，可把对面的财气抢过来！正所谓山管人丁水管财，这就叫‘逆水局’。”

　　谈话间，我领着张有财在院子里走动，见褚凡已经站在门口，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心知事情已经办好，于是我忽然夸张地指着屋子客厅的方向，惊叹道：“您这堂屋的猛虎下山图可得换换，不然正对着青龙的方向，龙虎相争，自损运势啊。”

　　不料，原本一直点头迎合的张有财好似大梦初醒似的，忽然顿住身体，连连摇头：“这可不行，当初就靠着这幅猛虎下山，镇住对面，才能这么多年压他们一头，这个可不能动！”

　　“可是，如今局势已变……”

　　“什么都能变，就这个不行！”

　　我慢慢收敛笑容，站到褚凡身旁，冷静地看着张有财，指着那副画：“这幅画不撤，这场风水局起不来效用。既然张老板有顾虑，不如您再考虑考虑。我们还会在这里逗留一夜，如果明天您还坚持留下这幅画，那我们只能离开了。”

　　说完，不顾张有财脸上的为难之色，我拉着褚凡直接下山去了。

　　半路上，褚凡问：“要是那头猪真的放弃了怎么办？”

　　“不会的，要干，就必须要打破他之前的信仰，否则，后面我们的行动可施展不开。”谷瞎子啊……他在这里名声好得很，必须要搞臭他才行。想到这里，我莫名觉得好玩，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不止。

　　褚凡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皱着眉。

　　“别笑岔气了，从早上到现在光顾着说话一点东西没吃呢。”

　　我摸摸口袋，笑容慢慢僵住，变成苦笑，挂在嘴角。

　　“勉强可以买几个烧饼，走吧，先吃饱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吧。”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我拉着褚凡往那片员工宿舍走去。闻着气味，我知道那里肯定有吃饭的地方。

　　果然，走得近了发现那里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一位穿着格子外套的大姐套着白色的护袖正在为排队的工人摊煎饼。她黑红的脸上挂着明亮的笑，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怯怯地站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裤腿不放，偶尔哼唧两声，体现一下存在感。

　　每到此时，大姐总是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朝着来买煎饼的工人说：“这孩子，嗨，胆小得很！”

　　工人们笑着回：“乖巧哟！还知道陪着妈妈干活呢！”

　　轮到我时，大姐笑着问我要几个饼，我看了一眼后面墙壁上用白粉笔写着的价格，伸出一根手指。她惊讶地看了我，以及站在我旁边的褚凡一眼，然后笑着为我们包好了两个饼。

　　“姐姐这是要请客吗？”我迟疑地接过她的好意，“我们可不一定能还的上。”

　　“吃吧，吃吧，不用你还。”

　　我还想说几句话，后面已经有排队的人在聒噪。他们赶着去上工，耐心总是不够。褚凡拉着我退到路边，我跟他一人一张饼，坐在一棵歪脖子杨树下悠闲地吃着。味道不错，就是很干巴，有点剌嗓子。

　　不知为何，脑子里闪过一个女人的面容，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忽然这张脸跟卖饼大姐的脸重合在一起。眼睛聚焦后，对上她的笑，很温柔，很明亮，像冬日的太阳。

　　“你喝水！”小小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是那个小女孩，“妈妈让你喝水。”

　　她端来两杯热水，用一次性的杯子装着，发出一阵难闻的塑料味。

　　我呆滞着眼睛，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谢谢……”女孩露出跟大姐极为相似的笑容，一蹦一跳地走了。

　　褚凡皱着眉看着那杯水：“这开水烫塑料有毒吧？能喝吗？”

　　“人家小孩子拿过来的能有多烫？喝不死你！”说完，我一口气喝完了这杯水。顺手擦了把脸，捏着塑料杯一头钻进安排给我们居住的那间小屋，躺在床上，呆呆盯着贴着破报纸的天花板。

　　这时，褚凡回来了，他轻轻掩上房门，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看着我：“你现在情绪不好？”

　　我盯着那块天花板，慢慢站起身，像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似的，直直地被吸上去：“我好得很！你看……”

　　我指着那张报纸的一角，写着本地某家有钱人家独女离家出走，若有提供准确信息者有厚礼相谢。

　　“找人？我可不擅长！”

　　“天啊！褚凡，你怎么还是扭转不过来这个思维，我们是在骗人，不是找人，不是真的在帮他们解决问题！我们只是在赚钱，想混口饭吃！”

　　“你说的跟我说的不冲突。”

　　我无奈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知道我说服不了他，只好作罢。

　　“反正，这也是一条备选项，总会有个人上套，无非是时间早晚。”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别问！我没想过！我就不信会没有一个人上当受骗！如果这天下总会有人被骗，那么，为什么这个人不能被我骗？”

　　他没忍住似的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放心，我们不会饿死的。”

　　说着，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上点了几下，小声说：“山地剥，五阴剥一阳啊……倒也不错。”

　　“别弄得好像你真的懂这些一样！不然我会打死你！”

　　“为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

　　“如果你懂，每次还让我出面去胡扯骗人，我不打你打谁？”

　　“我又没有你口才好！”他满不在乎地爬上床，靠在墙壁上，“何况，你每次说得都挺有道理的，我觉得很好啊！”

　　说完，嘻嘻笑着，干脆躺下，指着那一角报纸：“行，这个就当后招了。”

　　紧接着闭上眼睛好似断电的机器，整个儿泄了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是他应对饥荒惯用的手段，我好笑地躺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报纸，慢慢地，肚子开始咕噜噜翻滚着，推着那点面饼往下疾驰。

　　我饿了。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呼吸声均匀起伏。我转过头，静静看着褚凡的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新的念头。

　　凭着这副长相，实在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把他卖去给有钱人，然后趁机偷走他们的钱带给我花，岂不是……不对，如果他过上好日子，还能想到我吗？

　　人心难测啊！我悄悄摇了摇头。恰好这时，他倏地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他冷哼一声，似乎很不满。我正要说话，忽然门被人敲响了。

　　“大师？大师？张老板请你们赶紧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