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府 姐姐可要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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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庆十八年冬，都城大雪。
婢女书琴挑着暖炉中燃正旺的银丝炭，稍不留神，火花乍落地板，险些掉在鞋面上。
姚嬷嬷厉声：“入府几日了，这都学不明白！”
她慌忙伏地：“奴婢该死！”
书琴新来没多久，显然被姚嬷嬷凶神恶煞的面相唬住，眼泪直打转，抖如鹌鹑：“奴婢错了，请夫人饶命！”
姚嬷嬷冷哼一声，正要将她赶出去，身旁传来轻稳女声。
“不过是小事一桩，嬷嬷何足挂记。”
主子发话算是保下她，书琴小心翼翼从屋内告退，刚抚上快要跳出的心，捕捉到身后的只言片语。
“夫人，您不好好给下人立规矩，怎能让她们信服？”
“规矩与否，如今又有何用呢，举案齐眉数载，不还是落得如此地步。”
姚嬷嬷不敢说下去了，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心疼。
夫人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性情温婉，才貌名冠京城，十六嫁与当今侯爷 ，恩爱情深，可惜十年无所出。
郑雪芳捧着手炉，声音淡淡：“还有多久？”
姚嬷嬷恭谨回道：“夫人，明日那瘦马便入京了。”
手指发紧，郑雪芳闭上眼：“知道了，明日一早，有劳婢女梳妆。”
姚嬷嬷蹙眉：“夫人，何必大动干戈，左右也没个名分。”
“嬷嬷，我就想见见。”郑雪芳睁开眼，喉间涌满酸意，“我就想见见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违背誓约，千里传信也要送进府中。
收到信后十五日，郑雪芳每夜在榻上辗转反侧。
常闻瘦马善乐曲，讲话娇声细语，兴许此人眉眼带几分南方的小家碧玉。
又或许是出身凄苦，行姿弱柳扶风，让男人心疼入怀。
可真当亲眼瞧见，郑雪芳还是没做足准备，忍不住瞪大双眸。
一袭红罗裙，藕臂雪白，飞天髻轻插赤宝石步摇，几缕青发垂粉颊，走时腰肢曼妙无敌。
“妾身向主母请安。”
她低垂下脸，额间桃花佃晃眼，声音慵懒妩媚。
堪称妖艳。
郑雪芳呆怔，情不自禁握紧裙摆，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模样么？
或许是一言不发太过诡异，姚嬷嬷冷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儿？几岁了？家里几个人？”
“妾身名唤宋芝儿，今十七，家中无人。”
说罢，她缓缓抬起脸，施了粉黛的桃花眼轻弯，竟是直对上郑雪芳的眼。
郑雪芳有些愣神。
姚嬷嬷猛地高声：“放肆，没有准许怎能直视主母！”
闻言，行跪礼的宋芝儿却不卑不亢：“姐姐莫怪，妾身见姐姐实在眼熟，一时忘记挪眼。”
“大胆！哪来没规矩的丫头，居然敢非议主母！”姚嬷嬷气得浑身颤抖，“来人，给我拖出去家法伺候！”
宋芝儿眼神一凛。
不待她开口，郑雪芳抬手阻止。
“嬷嬷，何必如此。”郑雪芳坐在梨花交椅上，凝视半跪在地上的她，“既然都是服侍老爷，但称一句姐妹又何妨？”
姚嬷嬷急了：“夫人！”
自古尊卑有别，怎能和不干不净的草民扯到一起。
“妹妹舟车劳顿，不如过几日再学规矩。”郑雪芳恍若未闻，“姚嬷嬷是府中老人，妹妹若愿意，可跟着姚嬷嬷学规。”
世人皆说她心善，常年布粥祈福，可只有她知道，自己这回是哀莫大于心死。
曾经夫君赠她画墨莲图，形容她出淤泥而不染，时过境迁，或许她也如这淤泥般浑浊不堪，竟然还要与面前的人恭敬。
她只想赶快打发了，好好让这昏钝脑袋休息。
“妾身不愿。”
话语如同惊雷，将她彻底劈醒，郑雪芳难得失态蹙眉：“为何不愿？”
明明她给足台阶与面子。
“妾身听闻姐姐知礼守仪，若是姐姐能亲自——”
“大胆贱婢！”
郑雪芳握紧帕子，心里喘不上气。
听谁说的呢？
还能是听谁说的呢？
她那相伴十载的好夫君，想必在耳鬓厮磨时透露，那时又是什么得意模样呢？
简直是一个巴掌扇过，半张脸火辣辣的痛。
居然敢仗着宠爱如此狂妄。
她闭上眼，绞紧帕子，眼泪往肚里咽，复睁眼时又是满面平静，对上嚣张的眉眼，冷冷扯出笑。
“好啊，只怕妹妹受不住。”
“多谢姐姐指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芝儿反而笑得更真情实意了。
2.
次日，宋芝儿便自告奋勇来学规矩。
“姐姐万福。”
刚见到郑雪芳，她满脸灿烂行礼，郑雪芳眼神堪堪掠过她，没有表情，径直走向书桌边。
“都退下吧。”
书房内传来轻声，宋芝儿站在原地，得了声令的下人们鱼贯而出，不忘合上门扉。
沉香袅袅，宋芝儿鼻尖轻嗅，不知闻到什么，脸上笑意更深，步步生莲走进书房内。
“姐姐，不是学规矩吗？怎么兴师动众的？”
郑雪芳坐在帽椅上，靛青裘袄尽显书生气，本生得白皙，脖子陷进狐毛领中，更是肤如白瓷。
手中捧着账本，正要拨紫檀算珠，她抬起眼：“过来。”
宋芝儿走近，郑雪芳询问：“可会研墨？”
宋芝儿眼神微动，老实回答：“不会。”
郑雪芳卷起袖子示范了一遍，随即将墨条递到她手中：“练吧。”
宋芝儿的确没做过，起初还觉得是个好差事，能依傍在郑雪芳身侧，仔细瞧她认真模样。
虽然看不懂几个字，但宋芝儿眼神极佳，能从一颦一笑中读出喜怒。
鼻尖缭绕郑雪芳身上的幽幽清香，是在佛堂经久沾染的，却没有那种昏头的香火味，倒是脱俗好闻。
手绕着砚台一圈又一圈，宋芝儿几乎是要将她从头到脚审一遍。
可渐渐的，手腕发酸。
宋芝儿咬牙坚持，她实在不喜欢做这种无趣的东西，还不如以前做的有意思。
又转了好多圈，郑雪芳目光依旧停在账本上。
宋芝儿心有不甘。
要不是怕吓到她，早就夺过这账本，一股脑丢尽篓中。
再过了半炷香。
“姐姐~”
郑雪芳眼神一动，头一偏，便看到她咬下唇满脸委屈望着自己。
宋芝儿翻转并着手腕，像是想要让她看清，特意往前伸：“姐姐您瞧。”
左不过是细腕白嫩，郑雪芳看向香柱：“这才一炷香都不到，便受不住了？”
宋芝儿夸张：“这还不够？”
郑雪芳无奈摇头：“往日在房中磨上三柱香都只是常事，你还受不住。”
本以为会生气或撒娇，岂料此话一出，宋芝儿倒是一改常态，本本分分安静研墨。
直到夕阳西下，郑雪芳才从账本堆里抬起头。
见宋芝儿腰板笔挺，垂眸不语，她心中忽然不忍。
一时看得入迷，居然忘记让休息了。
郑雪芳本意不是想苛责，眼神偷偷瞥向她的裙摆，也不知这腿有没有麻木。
毕竟她小时候可是尝过无数苦头了。
直到抬眼撞上宋芝儿直勾勾的眼神，她忽然有股被捕捉到的心虚，强装镇定开口。
“今日练到这里，你好生休息吧。”
“那姐姐呢？”
郑雪芳淡声：“我还要再看一会儿。”
宋芝儿蹙眉，带着关切一步一回头，直到回寝居，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呆看着顶上。
深吸一口，仿佛还能闻到香气。
也不知道姐姐要忙到什么时候。
可还记得吃饭。
可还记得沐浴。
可还记得——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宋芝儿越想越烦闷，正要坐起身，房门却被敲动。
她下意识摸向袖口，想起没有戴袖箭，连忙清嗓：“谁呀。”
“宋小姐，夫人担心小姐今日手脚劳累，特命老奴送来药品。”
姚嬷嬷话里话外都带轻快，宋芝儿冷笑，想必这老妪是以为主子发难，让她没有好果吃。
可一想到郑雪芳，寒冰眼神瞬间化成柔水。
“有劳嬷嬷了。”
直到确认人离开，宋芝儿做贼似的将那瓷药瓶捧在手心中。
夜幕已至，隐约能望见书房中点着烛光。
拇指轻抚过瓷面，仿佛抚过某人的脸庞。
宋芝儿小心将药瓶贴在心口处，小声致谢。
“姐姐，多谢。”
3.
宋芝儿来得愈发勤快，郑雪芳也不想为难女眷，只将自幼习得的规矩要领倾囊传授。
一来二去半个月，宋芝儿倒学得有模有样。
而郑雪芳也是明白她为何得夫君倾心了。
光是那有分寸的嗔怪，一口一个姐姐如蜜饯甜，她也是承受不住，关系逐渐亲近。
日子久了，郑雪芳收到夫君传来的书信。
还有半月后就回京了。
她蹙起眉，说期待自然不假，可不知这宋芝儿会是什么态度。
她看向熟练研墨的宋芝儿，宋芝儿还未察觉，露出娇笑：“姐姐看我作甚？”
郑雪芳斟酌语句：“夫君将归。”
宋芝儿停下动作，眼神晦暗不明，脸上维持笑容。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郑雪芳叹气，不想虚与委蛇：“你是夫君看中的人，想必重要。”
宋芝儿偷笑：“姐姐你这是在吃醋么？”
郑雪芳脸红：“我怎会吃醋。”
善妒可不是个好名声，她怎会心眼如此小，城中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便事……
“那姐姐若是不想让我见他，我便不见。”宋芝儿攀上她的肩膀，气息在耳边轻动，“我只要姐姐一人。”
郑雪芳偏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宋芝儿愣了，眼睛眨了眨：“姐姐好奇什么？”
郑雪芳声如蚊蚋：“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能获他青睐。”
宋芝儿几不可察皱眉，险些要压不住肚子里的气。
可转念一想，她又勾起笑，凑到郑雪芳脖颈边低语：“姐姐想学吗？”
郑雪芳愣了，转头险些擦过她的朱唇，眼神带着懵懂：“学什么？”
宋芝儿轻撩她的鬓发，声音带着蛊惑：“姐姐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能获得青睐吗？”
“近来这些日子多亏姐姐教诲，为报答姐姐恩情，妹妹自然会好好传授姐姐诀窍。”
“姐姐可要认真学，认真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