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与小与

1、出走的兔子精 宁辛儿逃了

　　月黑风高夜，正是出走时。
　　妖界圣地凌烟峰，宁辛儿小心翼翼、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背着三个月前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包裹从家中后窗闪身翻出，虽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兔子洞。没错，作为一只地地道道根正苗红的兔子精，宁辛儿从出生起就居住在这座唤作“芸苔府”的兔子洞，熬过了三百年的春夏秋冬终于幻化成人形。她蹑手蹑脚地往外爬着，直到回头远眺再也看不到洞府踪影，便不管不顾了，沿着眼前的“康庄大道”狂奔起来。她就这样一直跑，跑到无法呼吸，跑到浑身乏力，跑到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时一个趔趄滚向了道路旁边的山坡，宁辛儿一路向下，骨碌碌时刻不停歇地转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翻倒在山坡尽头之处。幸运的是坡上绿草如茵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弄的土地松松软软，尽管宁辛儿还是给摔得眼冒金星周身也被坡上的小石子擦出好几道血痕但好在没受太厉害的伤。山坡尽头处是一片宽广的平地，而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名唤“云溪”的小溪，溪水淙淙流过，水声叮咚作响煞是美妙动听。
　　“误打误撞滚到了目的地，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宁辛儿忍着剧烈的头痛情不自禁地想，挣扎好一阵却依旧目眩神迷，动也动不了，她索性就不再折腾，闭目养神般躺倒在云溪旁。水声伴着夜幕下的虫鸣，和着轻柔的风声宛如天籁，此时此刻的凌烟峰是那样美好，美好到宁辛儿竟不舍离去，过去种种在脑海不断闪回——幼年时祖母慈爱的微笑、父亲暴怒狰狞肿胀的嘴脸、母亲麻木不仁毫无血色的面庞、长大以后祖母冰凉的尸体、祖父冷漠又空洞的眼神以及漫无边际的暴力与争吵，她早已厌倦这一切，还有什么舍不得呢？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吗？唯一关爱自己的祖母早在一百年前就病入膏肓灰飞烟灭，还有母亲，她除了哭泣与抱怨之外别无他法，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三百年来自己勤学苦练妖界圣法，终得修成人形，为的就是这一天——逃离芸苔府，逃离凌烟峰去外面的世界迎接新的生活。
　　据说在十四万年前，天地混沌，宇宙洪荒，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纷繁冗杂。其中势力最强盛者有四：仙、魔、人，妖，这四界分庭抗礼，彼此制衡又相互觊觎。在吸收完其他所有弱小势力后，四界之间又彼此侵吞，然而经过长年累月的战争与无休无止的杀戮他们发现这样做不仅不会强大自身反而还削弱了自己。既然仇恨与敌对无效，仙魔人妖四界便一改往日作风，彼此守望，互相帮助，欣欣向荣的度过了数万年之久。宁辛儿记得祖母还活着时曾对自己说过，经过几万年的繁衍发展如今的仙界已是四界之首，论实力的话唯有魔界能勉强与之抗衡，但魔界冷清肃杀惯了，对于生性烂漫的妖或者充满烟火气息的人来说魔界都不是一个好去处，仙界是极乐之地，那里无病无灾、无忧无虑，繁荣昌盛极了，因此无论在人间还是妖界都有无数能人志士对成仙心向往之。祖母还说只要顺着云溪的方向一直往下走就可以找到凌烟峰的出口，从那里便可直通人界，一只妖想要有机会幻化成仙只有先变成人然后再去位于人间的如虹山修行。如虹山顾名思义，像彩虹一样的山，山的周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七彩霞光是仙界在人间设下的修行圣地，想要成仙者需入此山修行，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名额很有限，进山之前要进行考核，每四年一次，标准极其苛刻。宁辛儿对此倒是很有信心，一般的妖至少需要修炼五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可成人，但她只用了三百年，若要问她有什么方法呢？无他！唯有勤能补拙。恰好宁辛儿又是一只极聪明的兔子，又勤奋又聪明怎能不成功呢？她这样想着自己不禁信心大增，热血上涌，等不及地便要开始新的征程。
　　天还未亮，宁辛儿整理完仪容收拾好包袱开始出发赶路，云溪自西向东流淌，她就跟着自西向东走，走啊走，走了整整十天终于来到了一个湖泊旁，这就是云溪的尽头了。可是宁辛儿左看右看愣是没瞧见出口在哪里，她绕着湖水转啊转，突然灵机一动，心中闪念到：“莫非出口就在这湖底？”又想起曾看过的一本古书上记载过关于妖界的出入口，好像也是跟水有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辛儿之前从山坡滚下来摔坏了脑子再要细想却什么线索也想不起来。宁辛儿凝神望向湖面想要勘破这其中玄机，可水中除了能映照出一个身形娇弱目光炯炯的年轻少女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湖面的倒影就是她——宁辛儿本人呢。她皮肤白皙，下巴尖尖，细长的眼，眼尾处微微上扬，眼睛不算很大却别有一番妩媚风情，梳着垂到胸前的厚厚黑黑的侧编麻花辫不留一丝杂发，辫子发尾用一团白色的绒球束着，好不娇憨。一袭合身的宽袖束腰白衣搭配着同样款式缀着白色绒点的网纱外衣，真真是婀娜多姿，白衣胜雪，美不胜收！宁辛儿修炼成人时也不过三百岁，如果换做人间的少女大约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光景。
　　思绪拉回，沉吟片刻，宁辛儿还是决定冒险一试，虽说兔子不会游泳，但她有法宝啊。宁辛儿从自己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白色的毛绒团子系在手腕上，这毛绒团子是祖母留下的遗物，祖母临终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两千三百年的心血与精气灌输其中，可以保护她在危难关头化险为夷。
　　宁辛儿系牢包袱单肩背住，开始从湖边慢慢涉入水中，她尽量使自己平心静气一步步地向着湖中心走去，随着越来越靠近湖心水位也愈来愈高，湖水在要将她淹没之际宁辛儿突然猛力抬头，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她试着呼吸最后一口新鲜空气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越来越沉，直往湖底坠去，宁辛儿手脚并用的扑腾着试图重新回到水面，此时正值中午，太阳耀眼刺人的白色光茫照耀在水上，只要她再奋力一蹬新鲜的空气马上就会重回她的肺腔，可是不知是因为湖水阻力太大还是她扑腾的动作实在太夸张，原本牢牢贴在她手腕上的白团子此时却突然断裂脱落，自顾自地向水下飘去。宁辛儿此时心中警铃大作在心底呐喊着“不，不要——那是祖母留给我的唯一......也是全部，我不能失去！”宁辛儿转身向下追随着白色物什游去，在双手紧握住它的一刹那，肺中的最后一口气也同时耗尽，她就要溺水而亡，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仿佛看到了湖底深处翕动着金色的光芒，一行金文转瞬即逝。
　　以水制门——水本无门，以身做门
　　等宁辛儿手中紧紧抓着白色团子再次睁开眼时人早已不在湖中，而是在一座白色的石桥上，白色石桥横跨河岸两边，桥身比普通的石桥都要宽上许多倍，桥上两侧摆满了做生意的小摊贩，中间居然还能留出空间供一辆四轮马车行走，行人们络绎不绝，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桥下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排排小船中船大船由近及远依次泊在朱红色木板铺就而成的码头，船上卖吃食的商贩招呼着来品尝美食的客人落座，岸边正在喷火龙的杂耍艺人被行人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叫好声一片接着一片响起，人们抛出的铜钱如雨点般抛向空中又砸下地面，叮叮当当，好不喜庆。
　　然而宁辛儿此刻却无瑕赏玩周遭的一切，她一边漫无目的跟着桥上的人潮随意走着一边努力回忆闭眼前看到的那一行金色篆字，思忖不已“以水制门——水本无门，以身做门。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字面上那么简单吗，会不会还有别的深意？是所有离开凌烟峰的妖都能看见吗？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她就这样细细思索着，心绪重了，脚步也随之沉重起来，下台阶时一不留神竟一脚踏空，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去，宁辛儿不由地一声惊呼惹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挡在她身前的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唯恐受到连累一起滚下去顿时乌泱泱四散开来躲到桥的两侧，原本人头攒动的白石桥在宁辛儿眼前突然神奇地空出一片。眼看着自己又要以一种圆润的方式离开，不免悲愤，宁辛儿在心中暗暗咆哮道“不是吧！！！！！！还来？？！！！！”就在她终于失去平衡闭上双眼准备认命的那一刻，一双专属于男人的粗壮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宁辛儿的细腰将她轻轻提起重新放回了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