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82、归途 归途

　　归途

　　格雷戈尔的部队从狐族林地边缘撤离的那天清晨，塔伦带着十几个狐族猎手一直送到了峡谷口的南侧。狐族的猎手们在峡谷口外面的砾石滩上站成一排，朝着队伍离去的方向举起了猎弓。塔伦把一卷用新麻绳扎着的皮纸递给格雷戈尔，说了一句：“这是我们族里长老们联名写的一封谢函。下一次商队南下的时候，我们会把第一批优先供应的草药和树脂一起带过去。如果豺狼人再次北上，我们还会派人去找你们。”

　　格雷戈尔把皮纸卷收进衣袋里，朝塔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调转马头朝南走去。一百人的队伍沿着北面山脉西麓的峡谷口向南行进，队列整齐，装备齐全，三周的休整让士兵们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恢复到了较好的水平。卢卡斯的猎手队走在队伍两侧的侧翼位置上，安德鲁的骑兵侦察队在前方约半里处开路，罗文的后勤人员跟在步兵队列末尾，推着装载剩余补给和狐族赠送的森林特产的板车。

　　队伍在穿过峡谷口之后的第二天进入了干河床旧道的北段。这一段路的地形从山脉西麓的碎石丘陵逐渐过渡为起伏的硬沙地和稀疏的耐旱灌丛，沿途有几处旧驿站遗迹可以扎营补水。格雷戈尔在第一天傍晚的宿营点把队伍分成了三组轮值——卢卡斯的猎手队负责外围观察，安德鲁的骑兵侦察队负责夜间巡逻，步兵队在营地内部休整。第二天清晨继续南行。

　　第二天午后，队伍进入了干河床旧道的中段。这一段路的地形更加开阔，两侧是连绵的低矮沙丘和干涸的旧河床，视野相对通透。卢卡斯的猎手队在队伍前方约一里处发现了异常——沙地上出现了密集的兽人足迹，从东北方向斜插过来，沿着干河床旧道的走向向南延伸。足迹的深度和间距分布显示它们是在最近两天内留下的，数量约在四百到五百之间。卢卡斯在足迹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住沙面，确认了方向之后策马回到队伍中段向格雷戈尔报告。

　　格雷戈尔在马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下令队伍进入戒备状态。骑兵侦察队从前锋位置撤回，与前方的猎手队合并成一道连续的前卫线。步兵队在干河床旧道两侧的硬沙地上展开成两列横队，刀盾兵在前排，长矛步兵在第二排。罗文的后勤人员把板车推到队伍后方的低洼处，用粗麻布和旧毡盖好，然后拿起备用短剑和长矛编入了步兵队列的后方。格雷戈尔骑在队伍中央偏后的位置，卢卡斯和安德鲁分列两侧。

　　兽人从干河床旧道东侧的沙丘背面涌出来时，日头刚过正午。狗头人打头阵，散得很开，间距均匀，沿沙丘坡面快速向下移动。后面跟着鼠人的低伏穿插队和猪头人的重装队列，阵型比之前在沙漠之城周围遇到的兽人整齐了许多，像是被有经验的头目重新编排过。格雷戈尔在马上估算了一下数量——约四百五十到五百之间，比狐族林地边缘的前锋多出将近一倍。

　　第一波接触在干河床旧道中段的硬沙地上展开。狗头人的前锋从东侧沙丘坡面冲下来时，卢卡斯的猎手队从干河床西侧的灌丛后面齐射了第一轮铁箭，箭矢钉入狗头人队列最密集的几处，前排的个体成片地倒在沙面上。第二轮箭雨紧接着射出，把试图从侧翼绕行的鼠人逐排钉在沙地上。格雷戈尔在马上挥了一下手，步兵队列的长矛从刀盾兵的身后伸出来，矛尖在日光中泛着连续的反光。狗头人的第二波冲击撞上了矛尖组成的防线，前排的个体被长矛刺穿后成片地倒在沙面上，后面的被两侧的刀盾兵用厚扇形盾顶住，短剑从盾牌缝隙中连续刺出。

　　猪头人的重装队列从狗头人后方压上来时，战斗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它们的体型比狗头人大出将近一倍，冲击力更强，用粗木棒和石锤直接撞击刀盾兵的盾面。前排的刀盾兵在连续撞击中整体后退了约两步，但第二排的长矛步兵及时补位，把突破的猪头人逐只刺翻在队列前方。卢卡斯的猎手队在侧翼持续射出铁箭，把试图从两侧灌丛带渗透的鼠人逐批消耗。安德鲁的骑兵侦察队从干河床西侧的硬沙地上迂回到兽人队列的侧后方，从侧后方向切入中段，长矛和短剑在兽人密集的队列中连续穿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南方向，干河床旧道两侧的沙地上横陈着大量兽人尸体和己方阵亡士兵的遗体。格雷戈尔在队伍中央的位置上持续调度各队的轮换和补位，卢卡斯在侧翼的猎手队中亲自拉弓射箭，安德鲁的骑兵侦察队在兽人队列中反复穿插。步兵队的长矛和短剑在连续搏杀中出现了磨损和断裂，罗文的后勤人员从板车上取下备用武器补充到前线。

　　兽人的残余部队在暮色降临之前开始向北溃散。狗头人和鼠人的零散个体沿着干河床旧道东侧的沙丘背面四散逃离，猪头人的残余队列在侧翼被骑兵反复穿插之后也失去了有组织的推进能力，沿着旧河床的走向向北退去。格雷戈尔没有下令追击，他让骑兵侦察队在干河床旧道的北端设了观察哨，然后开始清点伤亡和整理队列。

　　当天深夜，格雷戈尔在宿营地的篝火旁边蹲下来，面前摊着罗文递过来的伤亡统计。阵亡士兵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步兵队阵亡十一人，刀盾兵阵亡四人，骑兵侦察队阵亡两人。轻伤和重伤合计三十余人，大部分是刀盾兵和前排的长矛步兵。罗文在统计表旁边附了一行小字：“阵亡者遗体已经整理完毕，按惯例就地火化，骨灰装入陶罐带回沙漠之城。重伤员已经处理过伤口，轻伤员继续随队。”

　　队伍在第二天清晨继续南行。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因为重伤员需要担架抬运，队列的行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第三天午后，队伍回到了沙漠之城北门。凯恩站在北门外的石阶上等着。格雷戈尔在距离北门约二十步处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凯恩面前，站定之后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了一下身。他的锁子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沙尘，左臂的绷带是新换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浅疤。他在凯恩面前站了几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线：“回来了。一百人出去，八十三人回来。十七个阵亡，三十余人受伤。豺狼人在归途上设了伏击，数量比狐族林地边缘的前锋多出将近一倍。我们打赢了，但代价不小。”

　　凯恩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北门通道。“先安排伤员进医疗站。阵亡者的名单和骨灰交给奥德里克归档。明天上午在广场上举行追授仪式，所有阵亡者按领地最高规格抚恤，家属编入领地抚恤名册，终身免赋。烈士陵园的位置选在凯恩堡东侧、东湖西北岸的那片高地上，面积比第一座陵园扩大三倍，墓碑用旧帝国防线遗址运来的灰白石料统一雕制。”

　　第二天上午，追授仪式在月牙镇广场举行。广场上站满了人——驻军各队的代表、民兵预备役的轮值人员、安置区的居民、驿站商铺区的商贩、狐族林缘商栈的驻店妇人带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奥德里克站在广场中央的石台旁边，把十七个阵亡者的名字逐一念了一遍。每念一个名字，队列中就有一个人出列，把一只装着骨灰的陶罐放在石台上，然后在石台前面站定。十七只陶罐在石台上排成一排，晨光从东面沙丘边缘翻上来照在陶罐表面，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反光。

　　凯恩站在石台旁边，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十七个人没有回来。他们在干河床旧道的中段挡住了五百只兽人的伏击，用命换回了队列的完整和伤员的安全。他们的家属从今天起终身免赋，子女由领地供养到成年。烈士陵园在东湖西北岸的高地上，墓碑上刻他们的名字和籍贯。每年入秋的第一天，全城默哀一日，陵园开放祭扫。”

　　追授仪式结束之后，盖伊带着建筑队在东湖西北岸的高地上开始了陵园的建造。墓地选在一片背靠沙丘、面朝东湖的缓坡上，面积比第一座烈士陵园扩大了将近三倍。墓坑排成三列，每列之间留出约两步宽的通道。墓碑用旧帝国防线遗址运来的灰白石料统一雕制，碑面刻着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和阵亡日期。陵园外围种了一圈红柳和沙棘，根系在沙层中交错盘结着固定了陵园边缘的土壤。入口处立了一块较大的石碑，碑面上刻着“沙漠之城烈士陵园”八个字和一行小字：“十七人于此长眠。他们从沙漠中建起这座城，用生命守住了它。”

　　陵园在第十天完工。凯恩在完工当天的傍晚独自去了陵园。他在入口处的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三列墓坑之间的通道走了一遍。墓碑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暗光，碑面上的字迹在斜阳中清晰可辨。他在最后一排墓碑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住碑前的湿沙。德鲁伊十级的天脉感知顺着沙层向下延伸，陵园下方的深层含水层在墓碑之间持续渗流着，水汽从沙层中缓慢地向上渗涌，在墓碑根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湿膜。他在陵园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入口处。

　　那天深夜，凯恩在书房里把追授仪式和陵园建造的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领地文书，交给奥德里克归档。他把面板重新展开到日志页，在上次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远征军归途遭遇豺狼人伏击，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追授仪式完成，家属终身免赋，子女由领地供养到成年。烈士陵园在东湖西北岸高地建成，面积扩大三倍，墓碑统一雕制。每年入秋首日全城默哀。下一步：继续加强干河床旧道和北面商路沿线的巡逻和观察哨布设，评估是否需要在干河床旧道中段增设驿站或永久观察点。与狐族的长期通商和军事合作继续推进。”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掌心里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远征军归来的那一刻仍然保持着与平时完全相同的频率和振幅，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正在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从干河床旧道中段的伏击点到凯恩湖底之间正在逐夜收拢的旧结构低频振动节点和东湖西北岸烈士陵园新翻的湿土中正在逐夜延伸的草根末梢分布密度之间的正相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