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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荒井 第一章·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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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荒井
最后一道沙丘翻过去的时候,凯恩·格里菲斯在马背上看到了那抹绿色。
第十八天了。他从苍翠山脉北麓的家族城堡出发,穿过那伦沙漠东缘,在骆驼刺和碎石台地之间走了整整十七天半。那匹半瞎的驮马已经不再晃头了,它把仅剩的那只眼睛半阖着,只靠前蹄试探脚下的沙层是否坚实,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蹭。旧鞍具磨破了他胯骨两侧的皮肤,结了痂又磨开,血浸透裤管又被沙尘裹干成一层硬壳。他记得离开那天父亲的眼神——磐石大公埃德蒙坐在领主大厅的高背椅上,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这个庶出的幼子。
"凯恩,那伦沙漠东缘有一片绿洲,名唤岗哨。从今日起,那是你的封地。"
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闲置家具的去处。兄长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片被兽人骚扰了三代的边荒,去者无还。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病逝了。东方商队后裔,留给他的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本用东方文字写的旧笔记。笔记里夹着一枚灰蓝色的石质圆片,拇指盖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很久。他把它用旧皮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十八天来贴着胸口,凉得像一小块始终化不开的冰。
现在那抹绿色就在前方。水塘的反光在胡杨树冠之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凯恩夹了一下马腹,驮马加快了脚步。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的顶端时,水塘和树冠的完整轮廓展现在面前。水塘不大,呈不规则的卵形,边缘的湿沙颜色偏深,几丛矮灌沿着水岸线凌乱地伸展。塘水是浅碧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和枯叶。没有炊烟,没有篱笆,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但水塘北面的沙地边缘有新鲜踩踏痕迹。宽而深,脚趾着地力度比普通人类重得多,印坑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
老骑士罗文策马走到凯恩旁边,勒住了缰绳。他四十来岁,鼻梁上一道陈年旧疤,眯眼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懒得睁开的獒犬。他是护送队的队长,带着二十名磐石公国的骑兵,任务是把凯恩安全送到岗哨绿洲然后回去。"少爷,看起来没人。"
凯恩翻身下马,蹲在沙丘顶端的边缘,把右手掌贴住地表。他没有系统,没有面板,也没有任何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他只是习惯了在不确定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摸一下地面——这是母亲笔记里教过的事,那本书里有一页画着一只张开的手掌压在土地上的简笔画,旁边用东方文字写了一句他至今没能完全读懂的话。但他知道这个动作让他安心。掌心的温度透过沙层向下渗,沙粒之间传递着极轻微的振动。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沙层下方约一两尺深的位置有细密的、持续的轻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层之下爬行。
不,不是爬行。是脚步。很多、很重的脚步正在某处反复踩压地面,振动沿着沙层传导过来,在他的掌心下汇聚成一整片低频的嗡鸣。数量很大。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回罗文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水塘北面的沙地上有脚印,新鲜的。约四五十个活物,在那边——"他朝北面胡杨树冠阴影密集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还在。"
罗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鼻梁上的旧疤在斜阳下皱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朝身后的骑兵做了个手势。二十名骑兵同时勒马,马蹄在沙面上收住了声响。
"退到沙丘背面扎营,天黑再说。"凯恩说。
罗文看了他一眼。"少爷怎么知道是活的?"
"脚印边缘还没被风吹圆,最多半天。如果是过路的,早该走了;能在水边蹲半天不走的,不是喝水就是歇脚。兽人不会在陌生水源边过夜,它们只是临时占据。"凯恩翻身上马,调转驼头朝来路方向走。
罗文在沙丘顶端多停了三息,然后策马跟上。骑兵队列在他身后无声地折返,马蹄踏过沙面的声音被傍晚的风压得很低。
帐篷支起来时太阳正往西偏。营地设在沙丘背面的天然洼地里,三面被坡面遮挡,只有东面留了一个窄口可进出。骑兵们把马匹围成半圈拴在营地边缘,人和鞍具都在马匹内侧——罗文的老规矩,遇敌时马群是第一道预警线。
凯恩独自坐在帐篷里,把脖子上那枚灰蓝石头握在掌心。石头凉了一整天了,从早晨到现在温度没变过。他举到眼前对着帐篷缝里漏进来的暮光看了看,表面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石头重新塞回衣襟里,从行囊里翻出母亲那本旧笔记,借着越来越暗的光翻到那页画着手掌压土地的图。旁边那行东方文字他曾经请苍翠堡的文书翻译过,文书看了半天说这不像通用语系统的文字,更像某种更古老的变体。他只认得其中一个字符——它重复出现了三次,形状像一棵树的根须正在向下伸展。他合上笔记,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罗文正蹲在营地中央的篝火边烤一块干饼,看到他出来就站了起来。"少爷,水不多了。"
"我知道。"凯恩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脚边的沙地上,袋口松开露出二十枚银索尔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护送的报酬。打完这一仗再走,每人再加五枚。罗文队长,你的那份另算。"
罗文没有伸手。"少爷,正面打不过,四十多个兽人蹲在水塘边,我们只有二十个人。不如回头,回苍翠堡去。"
营地里安静了下来。二十名骑兵各自蹲在帐篷和马匹之间的空地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啃干粮,但所有人的耳朵都朝着篝火的方向。三十个耕作民蹲在营地最深处的马车阴影里,长柄镰刀横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凯恩站在篝火边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向身后的帐篷布面,拉得很长。"回头路上更远。我们来的时候喝了十七天的水,水囊已经快见底了,剩下的水不够撑到山脉。明天早上开始每个人只能分到平时一半的水,后天三分之一,大后天就只剩下壶底那点泥浆。回头比往前死的更快。"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往前走,从兽人手里拿回水源,然后在这里扎下来。这地方有一口井,有水塘,有树,有遮蔽。比死在回头路上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你们还有。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水你们分,马你们骑。我不拦。"
营地里安静了很久。篝火中的胡杨枝烧到一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到沙面上暗了下去。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去牵马。
罗文站在篝火对面看着凯恩。暮色正在收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过了很长时间,老骑士的右肩微微塌了半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分。"天黑之后我去看地形。"他说,"兽人不习惯在水边过夜。如果趁暮色从北面斜切进去打乱它们第一波反应,胜算能多加一成。"
凯恩点了下头,转身走回帐篷。他掀帘进去,在黑暗里坐了下来,手掌无意识地再次贴住了地面。沙层下方的细微振动还在,节奏均匀,没有移动的迹象。那枚灰蓝石头贴着他的胸口持续地凉着,像一枚不会化开的冰。他把那本旧笔记抱在怀里,靠着帐篷的木撑杆闭上了眼。
风从帐外的暮色中掠过,带起干燥沙粒打在帐篷布面上的细密声响。远处水塘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兽鸣,像粗糙的喉管里挤出来的一小段颤音,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那枚灰蓝石头在这一瞬间从持续了十八天的冰凉中微微跳了一下,像一口沉睡了很久的井底突然泛上来一个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凯恩在黑暗中睁开眼,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枚石头。表面仍是凉的,但他感觉到掌心接触的位置有一层正在缓慢退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温,像有什么东西刚在石头内部醒了一瞬又沉了回去。
他没有多想,重新闭上眼。
天快黑透的时候,罗文从北面摸回来了。他蹲在帐篷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兽人在水塘北面的树冠阴影下窝着,没有生火。哨兵只有两个,都靠在北面那棵最粗的胡杨树根上,在打瞌睡。如果能从西侧贴着水塘边缘摸过去先放倒哨兵,剩下的就好打了。我带骑兵从北面正面冲,少爷带耕作民从侧面堵退路。一炷香之后动手。"
凯恩从帐篷里站起来,把轻弩从鞍袋里取出来挂上肩带。那枚灰蓝石头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那一次略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石头内部持续地、稳定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他把衣襟合拢,掀帘走了出去。
暮色在水塘上空收窄成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细线,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睑。罗文的骑兵已经从沙丘背面翻上了坡顶,二十个人排成一道斜线,锁子甲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耕作民们从马车阴影中站起来,长柄镰刀交错着搭在彼此的肩膀上,在凯恩身后排成两列横队。没有铁甲没有盾牌,但持刀的手没有抖。
凯恩走到队列最前面蹲下来,把右掌再一次贴住沙面。灰蓝石头在他贴地的那一瞬间骤然跳了三下——短促、密集、像敲门的节奏。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暖流从贴着石头的胸口处向下扩散,沿着脊背和手臂的骨骼走向游走,最后汇聚在他贴着沙面的右手掌心。他掌下的沙层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了——他能"看见"约莫三十尺范围内每一根灌木细根的走向、每一块碎石之间的缝隙里储存了多少水分、水塘边缘湿沙层下方约一尺深处一只甲虫正在缓慢地翻过一个沙粒。那些根正在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舒张着吸水,每一根都沿着自己的节奏,像一片正在同时呼吸的集体。
面板在他意识边缘无声地浮现了出来,一行淡金色的文字在黑底上缓慢显形——
【陌路系统绑定完成。检测到宿主已抵达领地·岗哨绿洲,领地归属权确认程序启动中。首发任务:清除当前占据者,在此地立下第一面旗帜。】
【警告:领地内检测到约四十七个异族单位·兽人(成年雄性)。领地归属状态:被占据未确认。建议清除占据者后确认领地归属以激活后续功能。】
凯恩在暮色中蹲着没动,把右手从沙面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异常,皮肤和之前一样。但那层暖流还在他的胸骨和手臂之间持续地流动着,像一条刚被打通的水渠正在缓慢地找平自己的水位。他站直身体,把轻弩端平。
"走。"
队列开始移动。耕作民跟在他身后无声地绕过沙丘东坡的阴影面,脚下的沙地被暮色染成了暗灰。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细密而均匀。前面胡杨树冠的阴影越来越近,水塘边缘那层灰绿色的水面在树影间隙中闪着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