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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散文的价值:作为乡土的文字档案 以个体乡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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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散文的文献属性:记录正在消失的乡村民俗与生活方式
当我们谈论乡土散文,多数读者乃至写作者,第一反应都将它归入抒情文学,认为散文的使命,只是抒发乡愁、寄托怀念,是私人情绪与审美感受的载体。长久以来,抒情被无限放大,散文的另一重重要价值,却常常被忽略——乡土散文具备文献属性,是一种民间的、文学化的文字档案。它不同于地方志、文史资料那种冰冷客观的官方记载,它带着写作者肉身亲历的温度,以文学笔墨留存行将消散的乡村民俗、农耕器物、日常仪轨与生活方式。在时代剧烈转型,乡土文明快速消融的当下,这份文字存档,拥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我在漫长的散文写作实践,尤其是《我的老屋,我的故乡》《荒原深处的凝望》这类乡土文本的打磨过程中,慢慢建立起这样一种认知:我的书写,不单单是为抒发个人半生漂泊带来的乡愁,更是一场抢救式的文字记录。地方志会记载村落建制、人口沿革、重大历史事件,却很少细致落笔普通人一日三餐、婚丧礼俗、岁时祭祀、农事规矩,那些藏在烟火缝隙里,属于鄂东南阆山白浪山一带底层乡民细碎鲜活的生活细节,若是没有写作者主动打捞,一代人逝去之后,便会彻底湮没在岁月之中,不留痕迹。
这便是乡土散文独有的文献特质。正史与方志记录“大事”,乡土文学记录“日常”。官方史料追求客观、精简、宏大叙事,而乡土散文的文献价值,在于留住普通人的生活肌理。器物怎么使用,仪式如何操办,节气有何讲究,邻里之间交往的分寸,农忙时节代代相传的习俗,这些细碎的、根植地域水土的生活方式,构成农耕文明最基础的血肉。一旦村落空心化,青壮年远走城市,老一辈乡民陆续离世,口头传承的民俗便会断裂。等到那时,后人只能在简略史料里看见地名,再也无从知晓这片土地上,祖辈曾经如何春耕、秋收、过节、送别。
很多人会提出疑问:民俗记录,为什么不用纯粹纪实的田野笔记,非要以散文的形式书写?这正是乡土散文作为文学性文献的特殊之处。纯粹田野调查笔记,重在客观记录,剥离个人感受,冰冷罗列条目,虽然严谨,却缺少生活气息。而乡土散文,是将文献记录与文学审美融为一体。我一边记录民俗细节,一边保留亲历者的感官记忆,保留彼时乡土环境里人的情绪、神态、言语。文字既能作为可供查阅的乡土生活史料,又保有文学的质感,不会变成枯燥的条目清单。文献是骨架,文学是血肉,二者共生,这是乡土散文文献属性的核心。
接下来,我将结合鄂东南白浪山故土的真实民俗记忆,从散文文献属性的内涵、记录对象、书写边界、创作实操、写作误区五个维度,完整拆解这套记录乡土文明的写作思路,并且结合自身散文创作案例,讲清楚如何在抒情散文里,自然承载史料价值,同时不破坏散文本身的文学美感,契合全书克制白描、以细节载大的美学体系。
首先,要分清乡土散文记录的范畴:我们要存档的,究竟是哪些乡村民俗与生活方式。
在我划分的写作素材库中,可供散文留存的乡土记录,分为四大板块:岁时节令民俗、婚丧人生礼俗、农耕生产习俗、日常衣食起居习俗。全部扎根鄂东南乡土,是我少年时代亲眼所见、亲身浸润的生活。
其一,岁时节令民俗。是跟着二十四节气流转,代代相传的乡间仪式。白浪山一带,立春、清明、端午、中元、中秋、冬至、过年,每一个节点,都有独属于这片山地的讲究。不只是大众熟知的吃粽子、赏月,更多是地域独有的细微仪轨。比如清明上山扫墓,鄂东南乡间不只是焚香烧纸,会清理坟头荆棘,用新土培坟,采摘映山红置于碑前,有一套世代口传的祷语;中元节,乡间“接老客”的习俗,傍晚在路口焚香,摆上粗茶、米糕,迎接逝去先人短暂归家,入夜之后,不能高声喧哗;腊月杀年猪、打糍粑、腌腊货,备年果,年三十守岁,初一不扫地、不泼水,邻里登门拜年的次序,这些细碎的、地域限定的岁时习俗,正在慢慢淡化。年轻人进城之后,不再遵循旧礼,很多仪式只剩下外壳,内里的规矩与含义,渐渐无人知晓。这些,都是散文应当记录存档的内容。
其二,婚丧人生礼俗。也就是乡民一生中,出生、婚嫁、寿诞、离世的全套仪轨。这是乡土民俗里分量最重的部分,藏着乡民的生死观、家庭伦理。婚嫁从说媒、合八字、下定、送日子、迎亲,每一步都有讲究;旧时出嫁哭嫁,不是表演,是乡土里女孩告别原生家庭真实的情绪流露。丧葬的仪式更加繁复,入殓、守灵、开路、出殡、落葬,邻里亲友前来吊唁的规矩,抬棺、绕山、下葬的乡土传统。不是猎奇的民俗展示,而是记录一代人面对离别、迎接新生的生命观念。很多乡间礼俗,随着时代变迁简化、消失,再过数十年,年轻一代甚至无法想象,这片土地上曾经有着这样庄重的生命仪式。
其三,农耕生产习俗。也就是依附土地而生,与劳作绑定的传统。播种、插秧、薅禾、收割、晒谷,每一项农事,都有约定俗成的经验与规矩。什么时候浸种,如何看天象预判雨水,田间互助换工的习俗,耕牛的饲养与敬重,秋收之后晒场保管粮食,风车扬谷、石臼舂米,整套农耕劳作的流程。这些习俗根植于山地农田,是乡民在漫长岁月中和土地磨合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工业化农业普及之后,老式农具闲置,人工劳作被机械替代,依附农耕而生的习俗,随之失去存续的土壤。
其四,日常衣食起居习俗。最微小,却最能还原普通人的生活样貌。老屋里面的起居方式,灶台、鼎罐、土灶做饭,汲水、储粮、纺线、纳鞋底,乡土待客的规矩,茶水、点心如何招待来客,邻里借物、帮忙、纠纷调解的乡土人情逻辑。这些日常,没有宏大仪式,却是农耕时代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底色。
我写这些民俗,目的不是猎奇展示乡土的“古老神秘”,更不是为了制造异域感吸引读者。我的记录初衷,是留存。把这些正在消散的生活方式,固定在文字之中。多年之后,当白浪山老屋坍塌,村落荒芜,后人翻开散文,能够看见几十年前,这片山野之上,人们如何依时节而劳作,依礼俗而生活,明白这片土地曾经的烟火秩序。
其次,实操层面,如何用散文笔法承载文献记录,平衡史料真实性与文学性,这是创作的关键。
很多写作者会走入两个极端。一类完全偏向文献,通篇罗列民俗条目,一二三四,文字干瘪,变成民俗调查报告,失去散文的气韵;另一类一味抒情,为了美感随意篡改民俗细节,为了文字浪漫虚构乡土习俗,史料失真,文献价值彻底崩塌。而我采用的路径,是以文学场景承载史料细节,用白描代替说明,把民俗仪轨融入生活现场。不单独开辟段落,像教科书一样介绍民俗,而是将习俗放进人物的行为、日常的场景之中。
举个例子,记录乡间“接老客”的中元习俗。我不会这样写:鄂东南中元节有接老客习俗,傍晚在路口焚香摆供品。这种写法是资料摘抄,没有散文质感。我的散文写法,是构建完整现场:暮色漫过村口田埂,祖母端出碗碟,盛上米糕、粗茶,缓步走到岔路口,点燃线香,低声念着问候先人的话语,晚风卷起香灰,落在路边荒草之上,孩童安静站在身后,不能嬉笑吵闹。在场景白描之中,自然带出整套习俗的流程、禁忌、器物,读者在读故事、读场景的同时,同步读到民俗记录。场景为壳,史料藏于细节,抒情藏于留白,这便是散文作为文学档案的书写法门。
在《荒原深处的凝望》里面,大量民俗记录都遵循这套写法。写打糍粑,不单单介绍工序,而是写冬夜老屋,邻里结伴,蒸糯米,木石臼,木槌轮番捶打,冬日屋内蒸腾的热气,乡民说笑,孩童等候品尝热糍粑。整套习俗,融在烟火场景之中。民俗细节真实严谨,同时文字拥有散文的温度。读者既能读到鄂东南乡间打糍粑完整的生活方式,也能感受到乡土人间的温情。文献记录与文学审美,二者互不冲突,彼此成就。
这里要强调一条硬性准则:作为文字档案,民俗细节必须忠于真实,不可虚构美化。民俗的仪轨、器物、方言称呼,都必须贴合白浪山故土原貌,不能凭空杜撰,不能为了文笔优美随意修改习俗流程。文献属性的根基,就是真实。一旦为了抒情虚构民俗,这份文字档案便失去价值。可以做文学性剪裁、取舍,却不能篡改事实。可以省略部分繁复细碎的内容,但保留下来的内容,必须完全符合当年乡间真实样貌。
但是,真实不等于全盘堆砌。田野笔记可以记录所有细枝末节,散文要有取舍。民俗记录是散文的底色,不是散文全部主题。不能整篇散文塞满民俗条目,淹没人物、情绪、乡愁主线。民俗作为背景,作为生活载体,服务于乡土书写的核心主题,也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与乡愁。民俗记录是手段,不是最终目的。记录生活方式,归根到底,是记录生活在这套习俗之下的人。民俗会消亡,但民俗承载的人的悲欢、乡土伦理,才是文字想要留住的内核。
然后,我们需要认清这份乡土文字档案的独特局限,保持写作者的自省。地方志由多人考证、多方勘误,力求客观中立。而乡土散文这份民间档案,带有第一人称亲历视角,它的文献属性,是私人视角下的民间史料,不等同于严谨官方方志。
我记录的民俗,是我少年时代亲眼所见,属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白浪山山村的样貌。民俗本身一直在流变,同一县域之内,山南山北习俗都存在细微差别。我笔下的记录,只代表我记忆里,我故土一隅的乡土样貌,不能概括整个鄂东南所有乡村。我必须清醒地认知这份边界,不在文字中将其扩大化,不宣称自己书写的就是全部乡土的全貌。这也是创作自省的一部分,契合全书自我审视的写作态度。
同时,记忆本身自带损耗。时隔数十年,部分细碎细节可能会在漫长岁月里模糊。因此在写作之前,我会做素材核验:回乡寻访年长乡邻,口述回忆交叉印证,核对旧器物、旧习俗的细节,修正记忆偏差。尽可能减少记忆带来的误差,守护这份文字档案的可信度。这也是我搭建个人写作素材库时,持续坚持的工作。
再往下,辨析乡土散文文献价值的当代意义:为何我们今天,依然有必要去记录这些正在消失的乡村民俗与生活方式。
城镇化浪潮席卷而来,大批乡村人口迁入城市,乡土原有的社会结构瓦解。农耕赖以生存的生产方式消失,依附农耕而生的整套民俗体系,失去生存土壤。很多习俗不再被年轻一代传承。乡土民俗的消失,不只是少了几项仪式,它代表一整套生活哲学、人际秩序、人与自然相处方式的退场。
城市生活逻辑,和传统乡土逻辑截然不同。乡土是熟人社会,依靠世代传承的习俗维系邻里、家庭、生死观念。而城市是陌生人社会,依靠规则、契约运行。当旧习俗消失,乡土社会长久沉淀的生存智慧、生命观念,随之被淡忘。
乡土散文作为民间文字档案,便是在文明交替的节点,做一次留存。它保存的不只是仪式、器物名称,更是乡土社会看待天地、生死、人情的思维方式。多年之后,乡土的老屋拆了,乡间仪轨无人再践行,这些文字能够留存一份切片,让后人看见,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另一种生活,一种扎根土地,顺四时、敬先人、重邻里的生活。
这份记录,同时也写给当下漂泊的一代人。无数从乡土出走,在城市谋生的游子,他们童年浸润在这套乡土习俗之中,长大之后远离故土,习俗渐渐淡出日常。散文留存的民俗,唤醒的不只是风景记忆,还有深埋在血脉之中,属于童年故土的文化印记。民俗是乡愁的载体,也是一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最后,厘清创作当中必须规避的几大误区,守住散文文献书写的底线。
第一,拒绝民俗猎奇化书写。不要刻意放大乡土习俗里面诡异、神秘的部分,博取读者眼球。不要把乡间丧葬、祭祀写成惊悚故事。民俗是乡民平淡日常的一部分,不是奇观。以平视、温和、尊重的姿态记录,不俯视,不猎奇。
第二,拒绝怀旧滤镜美化旧民俗。旧的乡土生活,有温情,同样有局限与苦难。记录民俗不等于赞美旧时代。我忠实记录习俗原貌,但不会刻意美化农耕生活,回避旧时的贫穷、困顿。坚守全书乡土写作的中间道路,既不田园美化,也不刻意渲染苦难,如实记录民俗,客观看待乡土文明。
第三,不要让民俗记录压倒散文本身。民俗是背景载体,散文的内核依旧是人。如果整篇文字只是铺陈习俗,没有人间烟火,没有人的悲欢,文本就会变成民俗科普,失去散文的文学灵魂。民俗为人服务,记录生活方式,归根是记录活在这片土地的人。
回望我的散文写作之路,我始终把文字存档,视作乡土散文一项安静而厚重的使命。诗歌重在抒情写意,长篇小说重在演绎人物宿命,而乡土散文,承担起留存乡土现场、记录民俗烟火的职责。白浪山的岁时礼俗、农耕日常、起居烟火,正在随着乡土空心慢慢褪色。我以白描为笔,以记忆为底,将这些行将消散的民俗与生活方式,一点点收纳进文字。
文字不会阻止乡土变迁,时代向前,乡土文明的消退,是无法逆转的大势。我们无法留住老屋,留住旧俗,留住远去的故人,但可以用文字留存切片。这份由散文构筑的民间文字档案,不求宏大传世,只求多年之后,有人翻开书页,能够看见鄂东南阆山山野,曾经有这样一整套扎根土地的人间烟火,看见一代人依附土地而生的生活、坚守与悲欢。
乡土散文的文献属性,藏在每一处民俗细节之中。笔墨留存风物,文字存档人间,这便是乡土散文,超越个人乡愁之外,更长久的价值。
16.2 散文的共情:写给漂泊者,唤醒一代人共同乡愁记忆
很多写乡土散文的创作者,容易陷入一个写作误区:以为乡愁只属于乡村留守的人,以为书写故土,仅仅是写给还守在土地上的乡亲看。落笔之时,目光向内,只对着故土村落、老屋山野倾诉,沉浸在私人的怀旧情绪里,把散文写成纯粹属于自己的私密日记。文字满是个人悲欢,却无法向外抵达,读者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难以走进文字深处,难以触动心底的共鸣。
在漫长的散文创作实践之中,我慢慢看清一个事实:我的乡土散文,核心读者,是无数如同我一般,从乡土出走、异地谋生的漂泊游子。我们这一代七十年代生人,生于乡野,长于田垄,在鄂东南山野间度过少年岁月,成年之后,为生计、为出路,背井离乡,奔赴异乡城市打拼。我们离开故土,扎根他乡,在钢筋森林里谋生度日,故乡从此变成一年一归、数年难逢的远方。这一群城乡迁徙者,拥有相似的生命轨迹、相近的生命体验,心底藏着同一份无法安放的乡愁。我的散文,便是写给这群漂泊者,以文字搭建桥梁,唤醒一代人共通的乡愁记忆。
我在《我的老屋,我的故乡》《故乡的烟火》以及长篇手记《荒原深处的凝望》的写作过程中,始终坚持一个创作原则:私人记忆为基石,集体共情为归宿。散文的素材,取自我独属于白浪山阆山的私人生命经历,是我亲眼所见、亲身触摸、亲身经历的乡土人事风物。但我的写作目的,不单单是记录我一个人的往事,而是从个体记忆出发,打捞一代人共通的生命感受。个体的悲欢之中,藏着时代浪潮下无数漂泊者共同的命运,把私人的乡愁拓展为一代人集体的精神怀想,便是乡土散文共情力的来源。
乡土散文的共情,不是刻意煽情,不是强行催泪。我一贯的美学是克制留白,拒绝激烈的情绪宣泄,不依靠痛哭、哀叹这类浓烈直白的表达博取感动。真正深沉持久的共情,依靠记忆符号的唤醒。我书写鄂东南山野独有的器物、烟火、场景,这些细节不只是属于我,也是无数从乡村走出去的游子共同的童年印记。当漂泊的读者看见鼎罐、竹篓、老井、晒场、柴火灶,看见田埂、稻禾、采茶戏,记忆闸门便会悄然打开,他们会从我的文字之中,看见自己的故乡,看见自己远去的少年时光。
本章我将从共情的底层逻辑、记忆符号的搭建、共情的层次划分、共情书写实操、共情写作误区规避,五个维度完整拆解乡土散文如何唤醒漂泊者的集体乡愁。结合本人散文案例,把共情从模糊的感受,转化为一套可以落地、可以复刻的写作方法,贴合全书白描、细节载大、遗憾美学的整套创作体系。
首先厘清乡土散文共情的底层逻辑:乡愁共情,本质是生命处境的共情,其次才是风物景色的共情。
许多写作者误解共情,以为只要大量描摹田园风景、老屋古树,就能勾起读者乡愁。事实上,风景只是载体,真正打动人心的,是处境。我们这一代乡土游子,共享一套相似的生命处境:年少时拼命想要逃离贫瘠山村,一心奔赴外面广阔世界;等到人至中年,在异乡历经世事风霜,内心疲惫之后,又频频回望故土。年少厌乡,中年怀乡,这是无数乡村走出之人共同的心路。
年少时,故土意味着匮乏、辛劳、闭塞,是想要挣脱的枷锁;中年之后,故土变成精神上的避难所,是心灵的原乡。这种矛盾、拉扯、复杂的心态,不是单一的热爱或者憎恨,而是爱恨交织,遗憾与眷恋共生。这便是属于城乡迁徙一代人独有的乡愁,不是单纯思念风景,而是怀念那段清贫却温热的岁月,怀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怀念已经远去的亲人,怀念被时代变迁慢慢吞噬的旧家园。
风物只是引线,处境才是内核。所以我在散文写作之中,不会孤立写景,总是将风物放置在人的生命处境之中。写老屋,不只写建筑样貌,更写人离开之后房屋慢慢荒芜;写稻田,不只写稻浪风光,更写农人一代又一代耕耘,年轻人陆续离开土地;写渡口,不只写流水孤舟,更写渡口见证一代代人离别远行。景物承载人的命运,景物的兴衰对应人的聚散,读者读到景物,读到的是一代人共同的出走与回望,共情便自然而然滋生。
共情可以分为两层,浅层共情与深层共情,我的散文写作,两层并行,由浅入深。
第一层,感官与风物带来浅层共情,唤醒具象童年记忆。
这一层依托前文多感官联动的写作技法,依靠乡土独有的物象、气味、声响、触感唤醒读者沉睡的肉身记忆。不需要复杂思考,文字读到,记忆本能苏醒。
写灶膛柴火燃烧的气息,鼎罐焖饭蒸腾起来的米香,很多离开乡村的读者,瞬间就能联想到童年自家灶台;写夏夜庭院里的闲谈、虫鸣,田埂野草刺扎皮肤的触感,雨后泥土腥甜气息,都是一代人共同的感官体验。这些细节,不分南北,只要有乡村成长经历的漂泊者,都能够读懂。
而我会在此基础上,叠加鄂东南地域独有的印记:采茶戏的唱腔、土法腌菜、山地梯田、山间渡口,增加地域辨识度。通用的乡土细节负责唤醒大众,独有的地域风物塑造文本特质。浅层共情负责拉读者进入场景,让读者走进故土现场,为更深一层的精神共情铺路。浅层共情靠细节,靠感官,靠具象可触摸的日常。
第二层,命运与精神带来深层共情,叩问漂泊者内心困境。
浅层共情,让人看见故乡;深层共情,让人看见自己。这是散文能否长久动人的关键。表层写老屋田野,底层写漂泊者永恒的精神困境:身在异乡,无处扎根;回望故土,故乡早已物是人非。两头悬空,是一代游子共同的精神困境。
人在城市,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入城市,城市繁华不属于自己,永远是异乡客;回到故乡,故土人事变迁,亲人老去离世,村落凋零,少年时代的家园不复存在。他乡安不了肉身,故乡安放不了灵魂。这种悬浮、割裂,进退两难的精神困境,是70后乡村游子集体的宿命。
我在《荒原深处的凝望》里,大量书写这种割裂。每次归乡,短暂停留之后,依旧要再次离开。回去,是短暂的慰藉;离开,是长久的漂泊。故乡变成一处只能短暂探望,无法长久栖身的地方。不是不爱故土,而是时代、生计、人生选择,造成了这场永恒的别离。文字不呐喊,不控诉,只用平静白描写出这种两难处境。读到此处,同为漂泊者的读者,会在文字里看见自己半生的挣扎,生出深沉的共鸣。这种共情,穿透风物,直达灵魂,持久绵长。
其次,实操技法:把握共情书写的尺度,以克制承载深情,拒绝廉价煽情。
共情最怕过度渲染情绪,一旦刻意煽情,文字就失真,共情瞬间崩塌。很多乡愁散文,通篇满是叹息、泪水、无尽怀念,反复诉说心中悲痛。浓烈直白的情绪,看似动人,实则是强行灌输情感,读者容易产生抵触,很难长久回味。
我的创作坚守克制原则,情绪藏于细节,不直接抒发。我很少直接写下“我思念故乡,我内心悲伤”,而是将眷恋、怅惘、遗憾,全部藏在器物、场景、动作之中。写归乡,不写内心激动难过,只写推开老屋木门,门轴发出长久不曾响起的吱呀声响,屋内落满薄尘,灶台冷寂。场景铺陈完毕,情绪留给读者自行体会。文字越是克制,留白越是辽阔,读者自我生发的情绪就越是厚重。
共情书写还有一个要点:接纳乡愁内部的复杂性,拒绝单一化、滤镜化故乡。
如果一味美化故土,将童年乡村塑造成世外桃源,写出完美的田园梦境,这样的共情是虚假脆弱的。真实的故土,有温暖,也有贫瘠、辛劳、无奈。少年的日子,有烟火温情,也有生存的艰难。我的散文,不回避乡土的苦,也不放大苦难,如实写出乡土完整的模样。故乡不是完美乌托邦,却依然让人念念不忘。正是这份复杂,才足够真实。读者会认同,这才是记忆里面那个真实的故乡,有甜有苦,有爱有憾,而非美化出来的幻象。
再者,精准定位读者:写给漂泊者,不是写给留守者,也不是写给从未接触乡土的城市读者。
不同读者,阅读的需求与共情点完全不同。留守故土的乡人,日日身在乡土之中,他们看见的是当下现实的乡村;生于城市,从未踏足乡土的读者,只能作为旁观者欣赏乡土风景。而我的核心读者,是出走在外的漂泊者,他们和我一样,拥有“身在异乡,心念故土”的生命结构。
这群漂泊者的乡愁,有专属的时间节点。往往是人到中年,历经人生起落之后,乡愁才慢慢变得厚重。年轻时忙于谋生奔波,很少回头回望;步入中年,亲友老去,故土变迁,才频繁滋生怀念。所以我的散文书写,带着中年回望的视角,以半生漂泊之后沉静的目光回看年少乡土。视角本身,就契合目标读者的心境。
但这不代表完全舍弃其他读者。真实细腻的乡土细节,同样可以带给城市读者一种远距离的触动,让他们看见转型时代乡村变迁,读懂一代人的生命故事。但文本的内核锚定漂泊者,所有共情设计,优先服务于拥有乡土出走经历的群体。
接下来,谈谈乡土散文共情的长久价值:文字搭建一处精神原乡,容纳无数游子无处安放的乡愁。
现实世界之中,故土持续变化,村落凋零,老屋坍塌,故人远去。现实里的故乡正在不断消逝。可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白浪山的老屋、稻田、渡口、烟火,能够永久留存。我的散文,不仅仅是我个人记忆的存档,也是无数漂泊游子精神故土的一处寄存之地。当读者在异乡疲惫孤独之时,翻开文字,便能短暂回到记忆中的故土,寻得片刻安宁。
这种共情,超越个体,拥有时代记录的意义。城乡大迁徙,是这个时代宏大的历史进程,千千万万农村青年离开土地奔赴城市。这一代人的乡愁、挣扎、离别与回望,需要文字来记录留存。乡土散文的共情,本质上是一代人互相辨认,在文字之中,认出同类,明白世间不止自己拥有这样的牵挂与遗憾。原来很多人,都在一边漂泊,一边怀念故土,这种认同感,便是共情最珍贵的力量。
然后,梳理共情写作必须规避的四类误区,守住文本底色。
第一,不要为了共情刻意制造苦难。为了赚取读者眼泪,刻意放大乡村的悲惨,堆砌贫穷、病痛、离别等悲剧情节。这就落入乡土写作“刻意渲染苦难”的陷阱。苦难是时代客观存在,但是不能为打动读者而刻意加工、夸大悲剧。真实的乡土,是苦乐交织,平淡日常居多,悲剧藏于静默,而非时时激烈爆发。
第二,不要把乡愁写成无病呻吟。如果缺少真实生命体验,仅凭想象堆砌乡土意象,空洞抒发怀念,没有扎实的人生阅历支撑,文字悬浮,无法打动任何人。共情根基永远是真实的生命感受,脱离真实,所有乡愁都是虚假的。
第三,不要单向输出情绪,不给读者留白。通篇作者不断抒发感慨,不停告诉读者应该悲伤、应该怀念,填满所有文字空间,不给读者思考感受的余地。共情是读者自我生成的,不是作者强行灌输的。
第四,不要泛化乡愁,丢失独特地域标识。大量通用意象堆砌,写出来的故乡,放在全国任何乡村都可以,没有鄂东南阆山独有的特质。文字没有辨识度,读者读完,分不清是哪里的乡土,共情浅而短暂。
回望《荒原深处的凝望》这部长篇散文手记,全书贯穿漂泊者的乡愁共情。文本依托我个人半生归乡、离乡的经历,描摹白浪山乡土风物人事,不煽情、不控诉,平静写出故土变迁,游子内心拉扯。无数从乡土出走的读者,能够在文字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属于一代人共同的乡愁。个体的回望,汇聚成群像的怀想,私人记忆,升为一代人的精神共鸣。
散文的共情,不是文字的技巧游戏,是灵魂与灵魂的彼此触碰。以我个人真实的故土记忆作为火种,点燃漂泊者心底封存多年的乡愁。文字搭建精神原乡,让离散于四方的游子,得以在笔墨之中,短暂重逢故土,重逢年少的自己。
乡土书写,落笔是一草一木,内核是一代人无处安放的乡愁。我继续坚持以白描写日常,以细节载岁月,以留白藏遗憾,用一篇篇乡土散文,留住属于鄂东南乡土的烟火,唤醒一代漂泊游子心底共同的故土记忆。让文字跨越山海,慰藉所有身在异乡、心念故土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