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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乡土散文两种形态:风物纪实散文,创作手记散文 以器物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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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风物散文:以器物、细节留存乡土史料,纪录片式的文字记录
在乡土散文写作当中,长久以来存在两条截然不同的写作路径。其一,偏重于主观抒情,以个人心绪为核心,借风物来托举内心的乡愁,景物只是情绪的附庸,一切草木旧物,皆服务于作者一己悲欢;其二,便是我所坚持的风物纪实散文,它固然饱含情感底色,但并不让抒情占据主导。它以器物、场景、民俗、乡土日常细节为骨架,采用近似纪录片的冷静视角,对正在快速消逝的鄂东南乡土风物进行文字建档。如果说抒情散文是向内叩问心灵,那么风物纪实散文,则是向外打捞故土实物,把即将湮灭于时光里的乡村器物、劳作习俗、民居样貌、山野风物,一一收纳进文字,形成一份可留存、可查阅、可供后人回望的乡土文字史料。
很多写乡土散文的同行,容易混淆风物书写与怀旧抒情的边界。提笔写老屋、旧农具、老灶台,开篇便直抒胸臆,铺陈浓烈伤感,旧物件仅仅作为引出情绪的引子,几笔带过器物本身的形态、用途、工艺、背后的乡村生活逻辑,匆匆转入个人回忆与感慨。读完文章,读者记住了作者的怅惘,却对这件器物是什么、当年乡人如何使用、在乡土生活里承担何种功能一无所知。风物沦为情绪道具,器物失去独立的生命,文字只剩下泛滥的怀念,缺少大地坚实的肌理。这便是风物书写最大的陷阱:重情绪,轻实物;重感怀,轻记录。
而我所定义的风物纪实散文,核心追求恰好与之相反。它保留文学性,保留文字温度,却把器物与乡土实景放在叙事的中心。文字如同手持一台文字摄影机,缓慢平移、聚焦、特写,客观记录物件的形貌、材质、制作工艺、使用场景,记录器物与人相伴的漫长岁月,记录一件旧物背后一整套农耕生活秩序。情绪藏在细节缝隙之中,不喧宾夺主,不跳出来大声慨叹。纪录片式书写,不等于冰冷枯燥的说明文,不是器物说明书,它是带着游子生命体验的纪实文学。冷静是叙事姿态,温情是文字底色,史料留存是长远目标。
我生长于鄂东南白浪山下,亲历乡村数十年剧烈变迁。老屋陆续坍塌,农具被丢弃在杂屋角落锈蚀,传统农事工序慢慢失传,老一辈农人日渐老去,许多口传的乡土知识,随着一代人的离场而永久消散。年轻一代离开乡土,不再熟悉鼎罐、竹箩、纺线车、谷风车、采茶器具,他们只从文字里看见乡愁,却不知道这些器物当年如何支撑起乡村一日三餐、四季耕耘。正是目睹乡土风物持续消亡,我确立风物散文的写作初心:用文字抢救乡土实物档案,把器物连同它生存的时代环境一并保存下来。这项写作,带有文字考古的意味。我的风物散文,是写给故土的纸上博物馆。
想要写好这类纪录片式风物散文,首先要建立一种全新观察视角:把乡土器物看作独立生命体,而不是单纯的怀旧符号。一件旧物,从被匠人打造出来,数十年间被双手摩挲、风雨侵蚀,参与春耕秋收、一日烟火,承载一家人的生计与日常。器物有它诞生的来历,有固定的使用流程,有磨损的痕迹,有属于它的兴衰。
就拿鄂东南乡村家家户户曾经必备的鼎罐举例。很多人写鼎罐,只写“母亲用鼎罐煨饭,满屋子都是香气”,一句话带出怀念,鼎罐本身就此退场。而在风物纪实散文里,我会细致描摹鼎罐的形制:生铁铸造,圆腹、宽口、短耳,底部微微收窄,适配土灶柴火。讲述乡间铁匠开炉铸造鼎罐的工序,新鼎罐初次使用前需要养锅,用草木灰反复打磨,涂抹茶油防锈;写它安放于土灶三角支架之上,柴火在下方舔舐罐底,慢火煨红薯、炖腊肉、熬米汤;区分大鼎罐、小吊罐各自用途,农忙时节,农人清晨出门,将食材放入鼎罐,文火慢煨,傍晚归家便可享用热食。再写岁月痕迹:罐壁常年烟熏,积着一层厚重黝黑的锅墨,罐口边缘磕碰出缺口,那是常年挪动、碰撞灶台石块留下的印记。这个缺口不是简单一句“残破老旧”就能概括,缺口的位置、磕碰的缘由,都是器物的年轮。
器物之外,还要还原器物所处的完整空间。鼎罐不能脱离土屋灶台、灶膛柴火、灶台边堆放的松针与枯枝。器物不是孤立存在,它嵌入一整套乡土生活系统。写谷风车,不能只写风车转动扬谷,还要写晒谷场、竹晒垫、木锨,写收割、脱粒、晾晒、扬谷整套农事链条;写竹编箩筐,就要连带写山间竹林、篾匠手艺,写乡民采笋、破篾、编织,写箩筐挑谷、运菜、走亲戚送礼的多重用场。这就是纪录片叙事逻辑:先特写器物,再拉开镜头,展现器物所处的完整乡土环境,由一物扩展到一方乡土的生活图景。
其次,风物纪实散文写作,需要坚持多感官采集素材,这和诗歌感官诗学一脉相承,但散文更偏向纪实留存。创作之前的田野观察,不能只用眼睛观看,还要调动触觉、嗅觉、听觉,完整采集器物信息。触摸老旧木犁的犁柄,感受数十年手掌摩挲打磨出的光滑包浆;凑近谷风车,闻木料经年风干之后淡淡的松木气息,混杂着谷物尘土;站在废弃老屋灶台旁,想象柴火燃烧噼啪声响、鼎罐内汤汁轻微沸腾的咕嘟声。视觉记录样貌,触觉记录磨损,气味留存烟火记忆,声响还原劳作现场。多感官素材,让文字记录摆脱平面化,让纸上器物拥有立体可感知的质感,读者阅读之时,仿佛亲临白浪山旧屋,亲手触摸这些乡土旧物。
田野素材采集,是风物散文写作前置的重要一环,也是保障史料真实性的根基。素材来源分为两类,一类是实地探访,重回旧湾、老屋、废弃晒场,亲手观察残存器物,丈量、细看、记录磨损痕迹;另一类是口述访谈,向村里年长乡民、老匠人问询。很多器物的用法、民俗讲究,书本没有记载,只保存在老一辈人的口头记忆之中。比如采茶时节采茶篮的使用习俗,婚嫁相关的竹器、节庆器具的讲究,都要当面聆听老人讲述,仔细甄别、核实,避免凭空想象、主观杜撰。口述史料,需要审慎取舍,区分传说、个人回忆与客观事实,不把传说当作史实,不把想象写入纪实段落。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边界:风物纪实散文,不等于地方志,不必像方志那样条目罗列、枯燥考证。地方志重在条目归档,语言力求客观冰冷;风物散文,是文学作品,在纪实骨架之上,保留个人生命在场感。我记录器物,不是站在完全置身事外的考古学者位置,而是作为从这片土地出走的游子。我见过鼎罐煨出的饭菜,小时候亲手扶过谷风车,背上过竹箩筐。我的生命和这些器物有交集,这份亲身经历,赋予文字温度。但在场感不等于放任情绪泛滥,个人回忆只能作为辅助点缀,主体叙事依旧留给器物本身与乡土生活场景。抒情要克制,藏在细节缝隙,而不是通篇感叹。
风物纪实散文,还有一层重要任务:记录依附器物而生的民俗与乡土伦理。乡土器物从来不止具备实用功能,往往承载乡风习俗。竹篮除了装东西,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用来盛装礼品;红漆木盒,收纳衣物、首饰,关联婚嫁;祭祖用的香案、烛台,关联乡间信仰。器物之中藏着乡村的人情往来、礼仪秩序、家族观念。记录器物,同时记录附着其上的民俗,才算是完整的乡土史料。只写物件功用,忽略民俗文化,记录便是残缺的。
在我的散文篇目《故乡的烟火》《我的老屋,我的故乡》之中,大量运用这套纪录片式风物书写思路。写老屋,不只是抒发物是人非的感伤。先从整体格局落笔,白浪山乡间老屋,夯土墙体、黑瓦屋面、木构架,厅堂、厢房、灶屋、柴房的空间排布;再逐步推近镜头,聚焦一件件器物:灶头、鼎罐、木梯、谷仓、木箱、窗棂。记录墙体夯筑工艺,木梁搭建,青瓦铺设,雨季漏雨如何修补;记录堂屋摆放的长凳、供桌,农忙时节屋内的布置。文字一点点铺开,完整复原一栋鄂东南乡土民居的生存状态。其间穿插年少生活片段,但这些片段,是用来佐证器物如何被使用,而不是用来渲染个人悲情。读者读完,既能体会乡愁,也能够完整了解当年白浪山乡间老屋的建筑样貌、居家器物与日常生活。
很多写作者会提出疑问:风物纪实散文,既然重在记录乡土史料,会不会容易写得呆板,缺少文学感染力?这里便要谈及纪实与文学之间的平衡技法。纪录片式书写,讲究镜头节奏的变化。文字镜头可以远近切换,时而全景铺展村落山野,时而特写一件旧物的裂纹、磨损、锈迹;镜头可以慢放,定格某个劳作瞬间;也可以短暂拉回个人记忆,做一次短暂的闪回,随后迅速回到风物纪实主线。快慢交替、远近错落,文字便不会陷入平铺直叙的沉闷。
修辞层面,延续全书一贯坚持的白描美学,摒弃繁复华丽辞藻。白描,最适配风物纪实。不用夸张比喻,不堆砌宏大形容词,用朴素、精准的名词与动词描摹器物形态与劳作动作。写木犁,直接写犁铧、犁辕、犁梢,写犁铧嵌入泥土,泥土沿着铧面翻卷;不写“木犁如岁月的孤舟,航行在土地的沧海”这类虚浮修辞。质朴精准,就是风物散文最好的语言。文字的力量,来自真实细节,而不是华美修辞。
同时,风物纪实散文,要主动规避两大常见弊病。第一,田园滤镜美化。不能刻意美化旧时乡土,把旧器物包装成浪漫诗意符号,掩盖旧日乡村生活的粗粝与艰辛。鼎罐煨饭固然温热,但早年柴火紧缺,烟熏呛人;木犁耕地,意味着日复一日繁重体力劳作。真实记录,既要留存乡土温情,也要不回避旧日生存的贫瘠与艰难,坚守我全书一贯的创作立场,拒绝单向度田园美化。第二,不要泛化地域风物,写出千篇一律的乡村。同样是竹箩、灶台,江南各地都有,必须牢牢抓住鄂东南白浪山地域特质,写出独属于这片山地的器物特点、乡土习惯,区分开平原乡村、别处水乡的风物,赋予文本独有的地域辨识度。
风物纪实散文,史料属性决定它还有跨越时间的价值。散文写完,不是仅仅供当下读者阅读共情。数十年之后,当这片乡土旧屋彻底消失,老匠人全部离世,后人再想了解二十世纪末鄂东南山地乡村民居、农具、日常器物,这些文字便成为一份可查阅的文学史料。照片可以留存外形,但照片无法记录器物触感、烟火气息、口传习俗、整套劳作流程。文字可以记录图像难以承载的生活细节,这便是风物散文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照片定格一瞬,文字可以复原一整套流动的生活。
但我也清醒认知风物纪实散文的局限。依靠个人记忆与有限田野走访,记录必然存在盲区。个人见闻有限,不可能穷尽所有乡土器物与民俗;记忆本身自带选择性,岁月会模糊部分细节。所以写作之时,要保持审慎自省,无法确认的内容不臆造,存疑之处不做定论,区分亲眼所见、老人口述与推测想象,不在纪实段落随意虚构。风物记录追求尽可能贴近真实,却不必强求绝对完备。我的写作目标不是编撰一部无所不包的鄂东南乡土器物大典,而是以一个游子的视角,记录我亲眼见证、亲身触摸过的故土风物,打捞属于白浪山一隅的乡土遗存。
风物纪实散文和我书中其他文体,在创作上可以彼此互通滋养。小说塑造乡土空间,需要大量风物细节作为支撑;乡土诗歌里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很多原型就来自风物散文所记录的器物。散文详实记录器物形态、民俗、使用场景,这些扎实素材,流入诗歌意象体系,也流入长篇小说的环境描写,让诗歌、小说里的乡土世界落地、可信,避免悬浮空洞。三种文体,共用同一套乡土素材库,风物散文便是这套素材库最系统、最细致的文字整理。
落笔回望,多年来持续书写风物纪实散文,本质上是一场漫长的文字留守。肉身早已离开白浪山,漂泊异地,但笔墨一次次重返故土旧屋,俯身打量一件件蒙尘旧物。鼎罐、谷风车、竹箩、老木箱,它们静静搁置在老屋角落,慢慢锈蚀、朽坏,在现实世界里不断消亡。而我用文字,为它们定格样貌,留存故事,记录它们曾经扎根的乡土人间。现实之中器物终将朽烂,文字可以长久留存。
风物之中藏着一代人的生存史,一件旧物,便是一段乡土岁月的缩影。纪录片式的风物散文,不追求激烈的情感冲击,只求安静、忠实、细致地记录。把器物还给乡土,把细节留给时光,把正在消散的烟火人间,妥帖安置于书页之间。多年以后,若有人翻开这些文字,能够透过一件件旧器物,看见曾经鄂东南山野村落的晨昏、耕耘与烟火,看见那片土地上普通人曾经的生存样貌,便是这类风物散文写作最大的意义。
12.2 创作手记:创作背后的自省,打通小说、散文的边界,《荒原深处的凝望》写作思路
当一个写作者长久扎根乡土叙事,不断在诗歌、散文、长篇小说之间来回游走,很容易形成一种固化认知:文体之间存在森严壁垒,诗歌只管凝练意象,散文负责纪实抒怀,小说专职虚构叙事,三者泾渭分明,不可越界。多年伏案打磨《荒原深处的凝望》这类长篇手记之后,我慢慢意识到,这种文体割裂的认知,其实是人为设置的枷锁。尤其对于乡土写作者而言,记忆本就是混杂的,现实、幻想、见闻、内省纠缠在一起,不会自动按照散文、小说、诗歌的类别做好分拣。创作手记这一文体,恰好能够打破这道人为围墙,在文字内部打通小说与散文的边界,让纪实的记忆、虚构的推演、向内的自省共存于同一文本之中。
这一节所要探讨的创作手记,并非简单的写作流水账,不是记录哪天动笔、修改了哪些字句的工作日记,而是以写作者自身的创作过程为书写对象,一边复盘文本生成的全过程,一边持续向内自省的特殊散文形态。它兼具散文的真诚袒露,又吸纳小说构思中的人物推演、故事假设、命运推演,在真实记忆和文学虚构的缝隙之间行走。我的六万余字长篇手记《荒原深处的凝望》,便是这种跨边界文体的实践样本。它表面上属于散文范畴,内核却大量借用小说创作的思维方式,在回忆、想象、自我诘问之间来回穿梭,跳出传统风物散文只描摹外景的局限,把书写重心从“故土风物”转向“书写故土的自我”。
先厘清两种乡土散文的本质差别。上一节谈及风物纪实散文,核心任务是向外观看,目光投向故土的山川器物、民俗人事,用文字保存正在消逝的乡土现场,文字的重心在外部世界;而创作手记,目光向内收拢,把“写作这件事本身”当成书写对象,追问我为什么要写、我写下的记忆是否可靠、我在文字里是否美化或者简化了故土,反思我塑造人物时的偏爱与偏见,审视我的遗憾美学如何左右故事走向。风物散文保存乡土;创作手记,则保存乡土书写者的心路。二者一外一内,互为补充,共同构成我乡土散文写作的两翼。
很多写作者会把创作手记当成附属品,仅仅作为正文小说或者诗歌的附录,放在作品末尾,寥寥几千字交代创作缘起,简单说一说灵感来源。但在我的写作体系中,创作手记是独立的文学文本,不是正文的附庸。《荒原深处的凝望》本身就可以独立阅读,不必先读完我的长篇小说或者系列散文,读者可以直接走进我的写作现场,看见文字诞生之前,那些摇摆不定的设想、反复推翻的构思、不断自我质疑的挣扎。它记录的不是完成之后的结论,而是创作途中持续的犹豫、取舍、矛盾与自省。成品文本是打磨完成的静态结果,创作手记,是文字生长流动的完整过程。
打通小说与散文的边界,是创作手记最核心的特质,这里的“打通”,不是将散文直接写成小说,虚构完整情节,也不是把小说写成毫无剪裁的生活实录,而是把小说构思的思维方法,引入散文的自省书写之中。写小说的时候,我要设想人物的性格、隐秘心事、命运走向,推演不同选择会带来的不同结局,反复揣摩人物在特定时代环境下的心理挣扎。这套人物推演、命运假设的思维,完全可以移植到创作手记里面。
以《荒原深处的凝望》为例,手记之中,我会重新回望笔下那些乡土人物,像构思小说人物一般,重新审视他们。我会自问:当年落笔之时,我是否不自觉地带入了个人情感,过度放大了人物身上的悲情?有没有为了契合我的遗憾美学,刻意削减人物性格里的鲜活、倔强甚至自私?我在散文里记录的乡邻故事,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多年回忆不断加工、慢慢润色后的版本?记忆本身并不可靠,时间会悄悄修饰往事,创作手记的价值,就是主动撕开记忆的滤镜,直面记忆自带的偏差。这便是借用小说人物塑造的逻辑,来完成散文层面的自我反思。
小说允许虚构,散文崇尚真实,二者看似对立,可在乡土写作里,二者共享同一处记忆源头。我笔下小说里的人物原型,大多来自鄂东南白浪山、阆山故土的真实人事;我的散文素材,同样取自这片土地的亲身见闻。素材同源,只是处理方式不同。小说是在原型基础上重组、虚构、推演命运;风物散文是克制记录,描摹人事风物;创作手记,则站在第三方自省的位置,冷静剖析我对同源素材的两种处理路径。在手记里,我可以对比同一个原型,当我把他放进散文纪实书写时是什么样貌,将他转化为小说虚构人物之后,又发生了哪些变形,哪些地方我保留了真实底色,哪些地方为了故事逻辑进行了文学加工。
这种跨文体对照,带来一个很重要的作用:让我清醒守住纪实与虚构的边界。写风物散文,我要约束想象,不随意编造情节,忠于现场与记忆;写长篇小说,我可以放开虚构的翅膀,但不能脱离时代底色与乡土人性的真实逻辑;而创作手记,就是不断提醒我,两种文体各自的底线在哪里,不要在散文里肆意虚构,也不要在小说写作中被原型完全捆绑,失去文学再创造的空间。很多乡土写作者容易陷入两种困境:要么把散文写成小说,肆意编造故事,丧失纪实可信度;要么写小说时完全受制于真人原型,不敢推动人物命运,故事束手束脚,缺少文学张力。创作手记持续的自省,恰好能够规避这两类文体越界带来的弊病。
接下来,我结合《荒原深处的凝望》的写作全过程,拆解创作手记的搭建思路,剖析如何把小说构思融入散文式自省。
首先,手记开篇,不急于抛出成型观点,而是回到写作的原点,打捞最初触发书写的那个瞬间。《荒原深处的凝望》的写作缘起,是一次归乡。重回白浪山,站在荒芜废弃的老宅基地之上,荒草吞没旧屋地基,曾经熟悉的场景物是人非。那一刻,心中翻涌复杂情绪,既有故土消逝的怅惘,也有自我追问:我一次次书写这片乡土,究竟是在记录故土,还是不断打捞我自己遗失的少年岁月?很多时候,乡愁不只是怀念故乡,更是怀念停留在故乡的那个年少的自己。这个疑问,就是整篇手记的精神引线,贯穿六万余字全文。
传统散文往往直接书写眼前所见的荒山野地、残垣野草,抒发乡愁感慨。但创作手记的写法,是把“我站在荒地、萌生书写冲动”这件事本身,作为书写对象。我记录自己站在废墟之上的心理活动,记录脑海中涌现的故人片段,记录那一刻,我已经在心中不自觉地开始编织故事,区分哪些可以如实写进风物散文,哪些适合提炼、加工,发展为长篇小说的人物与情节。在这里,现实场景、记忆碎片、小说构思、自我诘问交织在一起,文体边界自然消融。
手记的主体部分,分为多层递进的自省。第一层,复盘素材筛选。归乡一趟,涌入脑海的记忆庞杂无序,大大小小的人事、器物、场景扑面而来。哪些记忆适合风物散文,客观记录乡土风貌与民俗;哪些记忆充满人物内心冲突、命运抉择,适合提炼改造,写成小说;哪些记忆过于私人,牵扯他人隐私,无论散文小说,都应当封存留白。《荒原深处的凝望》里,我逐条复盘素材取舍,剖析取舍背后潜藏的主观偏好。我意识到,我总会不自觉偏爱那些带有遗憾底色的故事,更容易记住那些隐忍、挣扎、结局残缺的人与事,容易忽略乡土生活里面那些平淡、圆满、细碎欢喜的片段。这不是乡土只有苦难,而是我的审美倾向,天然筛选记忆。创作手记的自省,就是看见这份主观筛选,承认个人视角的局限,提醒自己不要以偏概全,不要把整片乡土简化成单一的悲剧底色。
第二层自省,审视人物塑造过程,直接挪用小说人物建构的思维。在手记之中,我重新拆解那些反复出现在我散文与小说里的故土人物。我会复盘,当我写散文速写乡邻,追求白描、克制,只用动作、器物、寥寥对话勾勒形象,尽量不去深挖人物隐秘内心;可当同一个原型进入小说文本,我就会为他补全心理动机,推演人生选择,设想他未曾对外言说的心事,甚至设想,如果当年他做出另一个抉择,命运会走向何方。
这里要厘清:散文里的人物速写,记录我们看得见的部分;小说,推演藏在表象之下的内心与命运。创作手记,就是对比两种写法的差异,看见文学加工如何改变人物。在《荒原深处的凝望》里,我写下这样的思考:散文中的乡邻,是记忆里真实的切片;小说里的人物,是由原型生长出来的独立生命。原型是土壤,小说人物是土壤上长出的树,树不能脱离土壤,却拥有属于自己的枝干与走向。写作者要分清原型与文学形象,不能混为一谈,既不能把小说人物等同于现实真人,也不能把散文记录的片段,等同于这个人完整一生。这一层自省,同时约束小说创作与散文纪实两条写作路径。
第三层自省,审视我的美学观念如何渗透全部写作,也就是遗憾美学在跨文体书写里的作用。遗憾美学,贯穿我的诗歌、散文、长篇小说,但是在不同文体之中,落地方式完全不同。风物散文的遗憾藏于景物:老屋坍塌、田地荒芜、故人远去,物的消逝带出怅惘,情绪含蓄内敛;小说之中的遗憾,落脚于人的命运,时代、阶层、内心枷锁造成无法弥补的别离,结局留白,拒绝圆满救赎。创作手记,便对比这种差异,反思我会不会因为执着于残缺叙事,刻意放大故事里面的悲剧,弱化生活里的和解与微光。自省不是否定自己的美学追求,而是保持清醒,不让美学执念扭曲对乡土人性的观察。
第四层自省,反思书写的意义,也就是我在卷一提出的:写作是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在手记之中,我不断追问:文字真的能够留住故土吗?当老屋拆毁、村落空心,故人陆续老去离世,我笔下的文字,究竟是留住乡土,还是仅仅留住我个人记忆里,经过筛选重塑的故土幻象?我意识到,文字无法阻止乡土消逝,文字所能做到的,只是保存一份来自游子视角的记录,一份带有个人局限的见证。这份清醒,是创作手记带给我的最重要的认知,也反过来影响我后续所有散文与小说的写作尺度。
在叙事手法上,创作手记可以兼容散文思绪流动、碎片拼贴的技法,这和普通风物散文相通,但它拥有独特的思辨主线。手记不必严格按照时间顺序线性推进,可以从一处旧物,跳转至一段记忆,再跳转至一段小说构思,再转入自我诘问。思绪自由跳跃,但是内核始终不变:审视书写行为本身。很多读者读《荒原深处的凝望》,有时会误以为在读小说,因为文中大量推演人物命运,设想不同的人生分支;转眼又会发现,文字回归到真实归乡见闻,是散文的纪实。这种文体交错带来的层次感,是单一文体无法实现的。
但打通文体边界,不等于文体无序,更不是写作的随心所欲。创作手记,依然需要恪守清晰的边界底线,有三条不可逾越的准则。
第一,纪实部分忠于记忆,推演部分明确标注为文学设想。在手记中,哪些是亲眼所见的真实人事,哪些是我构思小说时的假设与想象,要在文字里做出区分,不能把虚构推演混同于真实往事,误导读者,混淆现实与文学想象。我可以设想人物另一种命运走向,但我必须清楚写明,这只是文学构思,并非真实发生的往事。
第二,自省永远保持克制,拒绝空泛的宏大批判,回归写作者个体。创作手记不是文学理论论文,不必长篇大论去评判整个时代、整个乡土文坛,所有思考,从自身写作实践出发,从《荒原深处的凝望》以及《渡口沉舟》《山那边的守望》这些自己的文本案例展开,谈我遇到的困境、我的取舍、我的偏见、我的局限,以个体书写经验,折射乡土写作普遍难题。
第三,语言延续我一贯的白描底色,不堆砌理论术语,延续阆山夜话的叙事语境。即便在思辨自省段落,依旧保持质朴文字,用散文式的自然语气,如同灯下独自对话,不用晦涩学术词汇,保持全书创作谈统一的文风。
还有一点需要思考,创作手记和回忆录的区分,这也是本节与上一小节形成呼应。回忆录,重心是记录人生经历,记录“我经历了什么”;创作手记,重心记录“我如何书写那些经历”。回忆录是回望人生往事;创作手记,是回望我书写往事的全过程。回忆录的主角是人生;创作手记的主角,是写作本身。这一条边界必须牢牢守住。《荒原深处的凝望》里面,虽然大量提及故土往事,但往事只是素材,最终目的,是探讨素材如何转化为文学,探讨书写的困境与自省,而不是单纯讲述我年少在白浪山的经历。一旦重心偏移,手记就会滑向回忆录,失去创作手记独有的价值。
长期坚持创作手记的写作,会反哺小说与散文的创作,形成文体之间互相滋养的良性循环。当我写完一篇创作手记,完成一轮深度自我审视,再回头去写风物散文,我会更加谨慎地筛选记忆,警惕记忆自带的美化滤镜;再动笔写长篇小说,我会更清醒地把握原型与虚构人物的距离,懂得如何借用真实人事,又给人物独立的生命,不被原型束缚。三种文体,不再各自孤立,它们共用同一片故土的精神源头,互相校验、互相启发。
很多乡土写作者只专注产出正文作品,很少进行这种深度的创作自省,写完一篇散文、一部长篇,便交付出去,很少回头审视整个创作过程,很少追问写作背后潜藏的主观偏向。缺少这份向内审视,写作者很容易在长期重复书写中固化视角,陷入自我复制,反复书写同类情绪、同类人物,难以察觉自身写作存在的盲区。创作手记,就是给自己设置一面镜子,持续照见写作中的偏爱、盲区与局限。
回到全书“阆山夜语”的整体框架,创作手记这种文体实践,也印证了我整套乡土写作理念。我的写作,从不是单向向外的记录,向外描摹乡土风物、普通人的命运;它同时也是向内的漫长求索,不断审视书写者自身,看见游子视角自带的局限,看见记忆的不可靠,看见审美偏好如何左右文字。向外记录故土,向内审视自我,内外相合,才构成完整的乡土书写。
《荒原深处的凝望》这篇长篇手记,仅仅是我跨文体写作的一次实践样本。往后的写作之中,我依旧会持续沿用创作手记这种书写形式,在小说、散文的缝隙之间继续探索,持续记录文字诞生过程中的挣扎、取舍、自省。风物散文留住故土人间烟火,创作手记留住一个乡土写作者,半生漂泊归乡路上,所有笔墨背后,安静思索的灵魂。
文字记录世界,手记记录书写文字之人。一外一内,彼此凝望,这便是创作手记独有的文学力量。
12.3 散文不是回忆录:记忆素材如何文学转化,区分纪实与虚构边界
很多写作者提笔书写带有个人记忆的乡土散文时,最容易陷入一处认知误区,简单将散文等同于回忆录。在他们的理解之中,散文便是原封不动复述过往经历,把记忆里发生过的人和事按照时间顺序平铺记录,把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搬进文本。仿佛只要忠于记忆,写下真实发生的片段,便是合格的散文。长久写作之后我才明白,回忆录重在史料留存,以忠于事实为第一准则;而散文重在心灵真实,以情绪、意境与文学审美为内核。二者虽共享记忆素材,底层逻辑、取舍标准、创作边界全然不同。乡土散文取材于真实记忆,但绝不等于记忆的原样誊抄。记忆本身自带偏差、滤镜与残缺,写散文不是复刻往事,而是对记忆素材进行筛选、拆解、重组、提炼,在守住情感本真的前提下,适度运用文学化处理,清晰划清纪实与虚构的边界。
在阆山草庐灯下回望多年散文创作,从早期短篇风物随笔,到六万余字长篇手记《荒原深处的凝望》,我无数次和记忆素材对峙。我拥有大量鄂东南白浪山、阆山乡土的原生记忆:童年在老屋生活的点滴、田间劳作的片段、乡邻的音容、亲人的日常、一次次归乡所见乡村变迁。这些记忆碎片是我散文写作最珍贵的矿藏,但矿藏不等同于成品文字。原生记忆杂乱无序,混杂着主观感受、遗忘、脑补、岁月美化。如果不加甄别,直接顺着时间流水账式记录,写出来的文字只会是冗长的生活记事,缺少文学的凝练、留白与气韵。这便是回忆录和散文最根本的分野:回忆录追求事件时序完整,尽量保留事件原貌;散文可以打碎时序,取舍素材,为了表达内在情绪重组场景,只要守住情感真实,不必拘泥于每一处细节的史实完全对应。
想要厘清二者边界,先要读懂记忆本身的特质。人的记忆从来不是高清录像,不能完整、客观保存过往。记忆会自动筛选,放大令人动容的瞬间,淡化平淡琐碎;记忆会随岁月润色,剥离苦痛的粗粝,蒙上一层柔和滤镜;记忆也会发生错位,将不同年份、不同场景的片段互相粘连,甚至不自觉补全当年缺失的细节。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记住的往事,早已不是当年事件本身,而是经过多年反复回想,在心底反复重塑后的版本。
若是写回忆录,需要多方佐证、核对口述、查找实物,校正记忆里的偏差,尽可能还原事件本来面貌。但散文不必如此。乡土散文的使命,不是留存一份可供考据的人事档案,而是打捞记忆里的情绪内核,捕捉那一刻心灵震颤的质感。我写老屋、写田埂、写鼎罐、写乡邻,重点不在于某年某月某一天发生了哪一件具体小事,而在于乡土事物带给我的生命感受,是漂泊游子回望故土时心底翻涌的乡愁、怅惘与温情。事件可以取舍,场景可以拼接,但心底那份源自故土的情感,必须保持绝对真诚,不可伪造。这就是散文创作里“心灵真实”的底线,也是纪实与虚构之间的第一道分界线。
厘清底层认知之后,再来拆解记忆素材文学转化的整套实操路径。整个转化过程分为四步:素材筛选、记忆拆解、场景重组、细节再造,每一步都要牢牢守住边界,区分哪些内容可以文学加工,哪些内容不能随意虚构。
第一步,素材筛选:剥离无效流水,打捞具备文学承载力的记忆切片。
原生记忆是海量的,充斥大量没有文学价值的日常琐事。一日三餐、重复劳作、闲谈碎语,这类平铺直叙的日常,如果全部写入散文,文字臃肿涣散,冲淡核心情绪。回忆录需要完整记录生活全貌,而散文要大胆裁剪,只挑选能够承载主题、能够托举情绪、自带意象张力的记忆切片。
筛选素材的判断标准有两条。第一,素材能否承载我的核心美学,能否贴合乡土书写的遗憾美学、克制留白;第二,素材是否带有感官印记,有没有独特的气味、声响、触感、光影。没有感官细节、只有事件陈述的记忆片段,尽量舍弃;那些一瞬间击中感官,多年之后回想依旧清晰的片段,优先保留。
比如我写老屋,不必逐年记录在老屋生活十几年全部日常。我只选取几个切片:黄昏灶间升腾的炊烟、鼎罐咕嘟沸腾的声响、墙缝滋生的野草、木门转轴经年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响。这几处片段,足以撑起老屋的温度与岁月荒芜之感,其余平淡琐事全部舍弃。筛选的本质,就是跳出时间线,不以“事情有没有发生”作为入选标准,而以“这个片段能不能传递心底的故土情绪”作为标尺。
第二步,记忆拆解:把完整事件拆成独立的元素,分离事实骨架与主观感受。
一段完整记忆,包含事实骨架与主观感受两部分。事实骨架:人物、地点、事件基本脉络,这属于纪实根基,不可随意篡改。主观感受:当时的心跳、心酸、温暖、怅惘,光影、气味、触感,属于可以提炼、放大的文学元素。
在散文转化的时候,我会把二者拆开处理。事实大框架守住不变:老屋确实坐落白浪山脚下,祖父确实常年耕作,乡村确实经历人口外流、慢慢荒芜,这类大的事实框架不能虚构,一旦改动,整篇散文的真诚底色就会崩塌。但是感官感受、氛围、光影、心绪,是可以提炼放大的。当年祖父坐在石墩抽烟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属于事实骨架;烟雾如何漫过他鬓角白发,晚风裹挟泥土气息,暮色缓缓笼罩山坳,这些感官氛围,可以从记忆里提取、凝练,适度强化,用来烘托心境。
很多写作者在这里踩线:为了追求动人效果,改动核心事实,编造不存在的人物、编造未曾发生的重大事件。乡土散文一旦改动事件主线,人物命运凭空捏造,就越过了纪实散文的边界,滑向小说。散文的虚构,只限定在氛围、光影、细碎感官细节,不能改动事件主线、人物基本身份与命运走向。
第三步,场景重组:打破原生时间顺序,跨时空拼接记忆片段。
回忆录严格遵循时序,从前到后,依次叙事。散文不受时间束缚,可以跳跃叙事,把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的记忆碎片,拼接在同一个场景之下,为了主题表达重构时空,这也是我第十三章提到的跳跃式行文。
举一个创作实例。我写一篇老屋散文,将少年夏日在老屋纳凉的记忆、中年归乡看见老屋空置的记忆,两个相隔数十年的时空并置在同一个段落。少年屋内人声热闹,夏夜蝉鸣不息;中年归来庭院寂静,荒草漫上台阶。一热一冷,一满一空,两种场景对照,生出岁月流逝、人事变迁的张力。
从真实时序来看,这两个场景本不是同时发生。但散文写作允许这种拼接。这里需要明确边界:拼接的两段场景,各自都是真实记忆,只是原本不在同一时刻,我只是把它们并置对照,没有凭空创造不存在的场景。这种重组,属于散文合法的文学手法,不属于虚构创作。但倘若现实里老屋门前本没有老梨树,为了美化文本,凭空添加一棵梨树,这就属于无中生有的虚构,在纪实乡土散文里,我会尽量避免。
第四步,细节再造:微末细节的适度补全,区分合理润色与凭空编造。
记忆常常丢失微小细节,记得大体场景,却记不清草木的形态、器物细微纹路、风里细微声响。回忆录需要考证,尽量还原原貌;散文可以依据地域风物的真实逻辑,做合乎乡土现实的细节补全,这就是细节再造。
这里有一条清晰红线:细节补全必须贴合鄂东南白浪山地域风物逻辑,不能违背乡土现实,不能凭空创造不存在的风物。例如我记忆模糊,记不清老屋台阶缝隙长的是哪一种野草,依据白浪山山野环境,台阶缝隙多是马唐、车前草,我可以选用这类乡土原生草木写入文字,属于合理的细节还原;但若是写北方的胡杨、南国的木棉,强行植入鄂东南山村,脱离地域真实,就是脱离根基的虚假编造。
细节再造,只针对微小器物、草木、光影、风声这类环境层面的细碎元素,人物的性格、人物的命运、重大事件,绝不依靠想象编造。
接下来,结合长篇手记《荒原深处的凝望》,具体剖析纪实与虚构边界在长篇散文中的实操把控。《荒原深处的凝望》六万余字,属于创作手记类散文,介于风物纪实散文与心灵独白之间,它大量取用个人半生漂泊、归乡回望的记忆素材,同时融入创作自省。很多读者读完会问,这篇手记算不算回忆录?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荒原深处的凝望》记录的人生经历主线全部属实:生于鄂东南山村,青年外出谋生,半生漂泊,中年多次返回白浪山故土,目睹乡村日渐空心化。这条人生主线,是纪实根基,没有虚构。但是全文没有严格按照时间顺序逐年记录人生履历,而是围绕“故土的消逝、游子的凝望”这一核心主题,打散几十年记忆,按情绪板块重组。有时从当下归乡场景,瞬间跳转到少年山野时光,再跳转至异乡深夜伏案写作的心境。
文本之中,很多场景是跨时空拼接,很多感官氛围被提炼放大,部分模糊的微小风物细节依据乡土常识补全。但全文没有编造重大事件,没有虚构核心人物,没有篡改人物命运。它记录的不是完整人生履历,而是半生回望故土的心灵轨迹。这正是创作手记散文的特质:以真实人生为骨架,以文学审美重塑记忆,重在心灵的记录,而非人事完整编年。
与之对照,倘若我要写回忆录,则必须完整梳理人生时间线,逐一考证事件发生年份,厘清每一段人事的前因后果,尽量减少主观情绪渲染,客观记录经历,文学审美退居其次,真实性考据放在首位。
很多乡土散文创作者,容易走向两种极端。第一种极端,把散文完全当成回忆录,不敢取舍、不敢重组,严格跟着时间线铺陈记忆,文本变成流水账,缺少文学张力,情绪平铺直叙,读来枯燥,没有留白。死守事件完整,却丢失散文的诗意与心灵内核。第二种极端,混淆散文和小说边界,打着散文旗号,大量虚构人物、编造故事,为了增强戏剧感捏造悲欢,乡土场景脱离地域现实。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故事虽然动人,却失去乡土散文最珍贵的真诚底色,读者阅读时会感受到文本的虚假,乡愁也就悬浮无根。
想要守住中间道路,我在多年写作里定下三条不可逾越的创作准则,用来随时核查纪实与虚构边界。
准则一:大事守实,小事可润。人物身份、命运走向、重大人生事件、乡土宏观变迁,属于“大事”,必须坚守真实,不可虚构。草木形态、风的强弱、光影明暗、器物细微痕迹,属于微小环境细节,记忆模糊之时,可依据地域现实适度补全润色。
准则二:情绪必须本真,故事不可杜撰。散文所有抒发的乡愁、怅惘、温情,必须是内心真实存在的感受,不可伪造心境。不能为制造悲情,编造生离死别的故事。情绪是散文的灵魂,一旦情绪虚假,整篇文字便失去根基。
准则三:风物遵循地域逻辑,拒绝脱离乡土的凭空造物。鄂东南白浪山有什么草木、农具、民俗,所有写入文本的风物,都必须符合这片土地的真实样貌,不能凭空移植异地景物,美化故土。这也呼应全书卷一拒绝田园美化的创作立场。
同时,我们也要厘清散文、回忆录、小说三者的边界,方便写作时定位文体,避免文体混杂。回忆录,纪实优先,文学修饰为辅,记录人生事件,面向史实留存;乡土散文,心灵真实优先,事件纪实作为根基,可以重组时序、提炼氛围,取舍素材,服务情绪与主题;小说,允许全面虚构,人物、故事、场景都可以由想象构建,人物命运可以完全创造,只追求人性与时代逻辑自洽,不必依托真实记忆。
三种文体,素材来源或许都是乡土记忆,但创作自由度、真实度要求完全不同。很多写作者混淆三者,用小说的虚构方式写散文,或者用回忆录的束缚限制散文,文体错位,文本气质就会割裂。
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记忆自带美化,我们如何在散文创作之中,对抗记忆滤镜,避免滑入田园美化的陷阱,这也是卷二、卷□□复强调的乡土写作立场。岁月会悄悄淡化乡土的贫瘠、辛苦、粗粝,当我们多年之后回望故乡,记忆容易自动过滤艰苦,只留下温情美好的画面,不自觉把故土塑造成完美田园。
回忆录可以完整记录苦难与美好并存的全部往事;散文写作时,我需要主动警惕记忆自带的美化滤镜。在文学转化记忆素材时,不能只提取温暖诗意片段,刻意回避乡土粗粝、贫瘠、沉重的一面。在散文之中,既要写老屋炊烟的温柔,也要写泥土里谋生的艰辛、乡村凋零之后的荒芜。不是为刻意渲染苦难,而是还原乡土本就复杂的全貌。哪怕记忆已经自动美化过往,写作者也要主动保持清醒,完整看见故土,看见美好,也看见残缺。这也是我整套遗憾美学在散文写作中的落地。
记忆素材的文学转化,本质不是篡改往事,而是换一种方式和过往对话。回忆录是站在旁观者,整理留存往事;散文是站在当下的自我,与多年前的自己、与故土故人遥遥对望。我打捞记忆,不是原样复制记忆里的录像,而是提取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生命感悟,借故土场景,书写一代人城乡迁徙的精神处境。
《荒原深处的凝望》这类长篇手记散文,正是这套转化方法的完整实践。我从半生海量记忆里,筛选承载乡愁与遗憾的切片,拆解事实骨架与主观感受,打破时间顺序重组场景,在严守地域真实的前提下,适度补全细微感官细节,最终写成的不是一本个人传记,而是游子凝望故土的心灵独白。里面所有人事主线真实,情绪真诚,同时拥有散文应有的凝练、留白与文学气韵。
行文至此,我再总结记忆素材文学转化的底层要义:散文取材记忆,但不臣服于记忆。不必全盘照搬流水往事,也不可肆意编造人事故事。守住事件主线、守住地域真实、守住内心真诚,在此基础上大胆取舍、重组时空、提炼感官氛围,在纪实与文学之间找到平衡。回忆录留住发生了什么,而乡土散文,留住那段岁月带给灵魂的震颤。
往后书写乡土散文,我会持续守住这道边界,善用记忆素材,不把散文写成冗长回忆录,也不任由虚构消解文字真诚。以真实记忆为土壤,以文学提炼为耕耘,在粗粝的乡土人间,打捞那些值得被文字永久留存的凝望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