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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失踪 老婆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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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的新宅在房陵城东,原是一位致仕京官的老园子,院中有两株极茂的西府海棠,三月正开着,风一过,满阶都是碎红。他白日在漕司衙门点卯,处理新帝登基后的一应庶务。同僚们都说萧大人虽是新科状元,却无半点新官的生涩,话不多,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连江漕司里最难缠的老吏都挑不出错。萧瑀只淡淡地应着,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看的从不看。每日酉时散值,他准时回府,关起门来,府中下人只知道萧大人喜静,过了掌灯时分,任何人不得进后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后院的月门,每晚都在子时过后无声地打开一道缝。
脱下绯袍,换上玄衣。摘了官帽,散下长发,用一根旧木簪重新束紧。剑放在枕下,那柄剑早已不是当年三十文买来的旧铁剑。它被重新打过,剑身窄了三分,通体鸦青,出鞘时没有光,像把夜色本身抽了出来。剑名“折光”。萧瑀很少再想起旧铁剑的下落。那柄剑断在他离开的那一夜,断在暗巷深处,断在陆遥满是泪痕的眼前。他把它留在那间屋子里,和那些被撕碎的布条、摔裂的瓷片一起,埋进了十年不敢回望的黑暗里。
房陵的夜他太熟了。十年前他像鬼一样在暗处游荡,十年后他比鬼更轻。城中巡逻的兵丁、打更的梆夫、新设的漕运哨卡,他闭着眼都能避开。他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像一滴从檐角滑落的夜雨,转瞬便融入了满城的黑。
第一夜,他跟了阿贵六条街。阿贵如今是丐帮里排得上号的小头目,管着城南码头的三支小队。这晚他巡完岗,和几个兄弟在街角馄饨摊吃了碗馄饨,又笑骂了几句荤话,便醉醺醺地往家走。阿贵的家在一条只容一人的窄巷深处,巷口有盏半死不活的风灯,烛火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萧瑀站在巷口老榆树的影子里,等阿贵从灯下走过。阿贵唱着小曲,丝毫没察觉。萧瑀只伸了一下手,连剑都没出。第二日,阿贵没有出现在码头上。
第二夜,一个叫青豆的小乞丐在城北破庙外被“请”走了。那孩子今年十六,是陆遥前年新收的徒弟,棍法学得最像样,人机灵,也讨喜。他半夜去破庙后头捡柴,再没回来。庙里的老叫花第二天发现柴堆旁只剩一只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河泥。
第三夜,独眼孙手下最得力的一个斥候在出城送信的途中没了音讯。那斥候外号“泥鳅”,水性极好,也能在野地里一连潜伏十二个时辰。然而第四天,他本该到达的哨卡没等到人。他走的那条山道被翻了个遍,只在一处石缝里找到了半截被剑削断的腰带。切口极其平整,不是寻常兵器能造成的。
丐帮里人心惶惶。
陆遥接到消息时,正坐在江漕司的公房里核对一份运单。何汉子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少帮主,泥鳅也出事了。”陆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何汉子看见他的眼神从方才的平静慢慢沉下去,像江面突然起了暗涌。
“三个人。”陆遥说,嗓音尚算平稳,“三天,三个。有没有找到尸体?”
何汉子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遥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半扇窗。江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他鬓发微乱。他望着远处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船帆,沉默了很久。失踪的三个人,阿贵、青豆、泥鳅。看似没有规律,可他知道有。他们都是他身边的人。阿贵跟了他十年,青豆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泥鳅是独眼孙派来保护他的。一条线,穿过三个不同的人,最后汇到同一个点上。
“有人不想让我安生。”陆遥转过身,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何汉子道:“会不会是青水帮的余孽?赵沐当年有个手下跑了,一直没抓着,兴许回来报仇了。”陆遥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截被剑削断的腰带,手指在切口上慢慢摩挲。那切口冷利无匹,像用尺子量过一般。陆遥见过这种剑法。它干净、精准、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冷静与狠厉。他只在一个人手下见过这样干脆的剑。那个人曾用一把剑在暗巷里,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光都斩断了。
他放下腰带,说:“让大家夜里不要单独出门。告诉独眼孙,把城外的人撤回一半,化整为零,别给人当靶子。”
何汉子领命去了。陆遥一个人坐在公房里,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他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腰间那截阿墨的旧项圈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皮面上细密的裂纹。那项圈是阿墨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十年来,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像带了一捧灰烬,时时提醒自己,有些火不能碰,有些人不该想。可如今,那团火自己烧回来了。
子夜刚过,陆遥走出了衙门。街上已经宵禁,除了更夫的梆子声,再无别的动静。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沿着江堤慢慢走。江风极大,把他的衣裳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走一段,停一段,像在等什么人。他知道,如果真是萧瑀,他今晚一定会来。萧瑀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那人做事,从不半途而废。选了三天,够了。第四夜,该来见他了。
可这一夜,江堤上只有风。
陆遥走到天快亮才回去。他推开院门,枇杷树上落了几片叶子。他站定。院中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磨破了边的鞋,青豆的;一个烟袋锅子,阿贵的;一块黑色腰牌,泥鳅的。
它们被排成一条直线,像三炷无声的香。陆遥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只鞋。鞋很轻,轻得像空心的。他忽然想起阿墨死前那几日,也是这样轻飘飘地走在地上,像随时要被风吹走。他闭了闭眼,把鞋放下。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根针从空气里慢慢推过来。
他缓缓站起来,没有回头。
“你终于来了。”他说。
身后无人应答,只有风掠过枇杷叶的沙沙声。可陆遥闻到了。他闻到了一种味道,极淡,像是旧木剑鞘混着夜露,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属于萧瑀的味道。
他攥紧了手中的青竹杖。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