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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服 “他说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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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杯盘狼藉,郑松泉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周越川。”他开口,“今日休沐,便是用来在此处嬉笑宴饮的?”
周越川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结结巴巴:“师、师父……我,我和朋友……”
“军械司案头,上月各地送来的弓弩损耗报备,尚未归类校核完毕。”郑松泉根本不听她解释,“既然有此闲情逸致,即刻回去,今晚务必整理出来,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放在我案头。”
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欢喜。她紧紧攥住了衣角,漫上巨大的委屈。
一个月了,都没有怎么休息……
周越川不敢反驳,声音细若蚊蚋:“是,师父。”
就在周越川就要认命,灰溜溜地回军械司时,崔璨站起身来。
崔璨见她被严斥,便欲解围。她并不害怕这都尉,官儿嘛,她从小就见多了,连宫里的贵妃、公主她都见过,彼此言语笑谈,十分熟稔。这郑松泉又有什么好怕?
她落落大方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这位大人,恕学生冒昧。今日是小川首领俸禄,特邀我小聚庆祝。并未饮酒误事,只是寻常吃食。况且今日休沐,还请您莫要责罚……”
郑松泉不耐,打断崔璨:“你是何人?”
周越川以为师父怪罪外人掺和,急着解释:“师父,她是我的好友,是崔家的大小姐……”。
郑松泉一怔,抬手止住她,目光盯着崔璨,追问:“哪个崔家?”
崔璨虽觉他追问得突兀,仍坦然回答:“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
郑松泉神色一松:“你是……崔恕大人的女儿?”
崔璨微微摇头,语气骄傲,却似一道惊雷炸响在郑松泉耳边:“不,大人误会了。崔恕大人是学生的舅父。大理寺丞崔懋大人是学生的母亲。”
崔懋。
郑松泉怔了怔,才道:“你真是……崔懋的女儿?”
“正是。”
郑松泉后退了半步,盯着崔璨的面容,似乎在搜寻什么,半晌才喃喃道:“不像,不像。”
崔璨听了便不大高兴。她深深以母亲为傲,但她和母亲崔懋确实相貌不像。熟人都夸她比母亲美貌得多,但她没有一点得意,她更希望自己长得多像母亲一点,而不是那个浪荡风流的亲爹。
崔璨哼了一声:“我娘便是我娘,我长得再不像她,她也是我娘。”
郑松泉怔在原地,听了崔璨的话,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面色黯淡,语气干涩:“原来……是崔寺丞的千金。”
周越川顿感不妙,总不能郑松泉和崔家有什么仇吧?她下意识挡在崔璨面前,扯了一个难看的笑脸。
郑松泉没有看周越川,他的目光飘忽,最终落在那盘松鼠桂鱼上,突兀地接了一句:“既点了鱼,便多吃些。这里的鱼……尚可。”
说完,他竟不再提让周越川回去做事,只是对周越川道:“下月初一,准时到衙。”匆忙转身,掀帘而去。
留下周越川与崔璨面面相觑。
“小川,”崔璨眨了眨眼,“你师父他……刚才是夸了鱼?”
周越川呆呆点头,如梦初醒:“好像……是。而且他让我后天去?今日不用去了?”
两人相顾无言,心中疑窦丛生。周越川手肘碰了碰崔璨:“我听我师父口气不大对。呃,我师父不会和你家有仇吧。”
崔璨秀眉微蹙:“不知道,等我回家问问娘去,他定然认识我娘。不应该呀,我娘是文官,从来和这些武官没有接触的,也不能够结仇呀。”
“你娘是名动京城、才冠群伦的女官,谁能不认识你娘呀!”连周时这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都久仰崔懋大名,这也是周时虽然不喜欢周越川出去玩耍,却从不阻止她去崔家找崔璨的原因。
周越川重又坐下,看着满桌佳肴,胃口又回来了。
“不管了!”她一拍桌子,“横竖今日不用回去了!快,阿璨,尝尝我师父都说‘尚可’的鱼。”
*
第二个月。
平心而论,周越川是很喜欢、很感激军械司的,若不在军械司,她没有俸禄,留在家里只能天天绣花煮饭,被弟弟欺负。老爹恐怕还要打发她嫁人。
军械司给了她官位、俸禄,让她能在家里理直气壮地说话。
但郑松泉布置的琐碎活计,却让她吃不消。如果她能像吴子平、莫峥那样,跟着师父做设计,天天做事她也愿意。
她也曾暗中试探过郑松泉,郑松泉却说她基础不牢,不好好把这些稀碎的活儿学会,绝不安排她做新的事。
这日,郑松泉又让她核算一批新制腰刀的成本,并根据目前库藏物料之价,提出三种不同的备料草案,优劣都要剖析明白。
周越川写了好几日,又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眼下一片乌青,总算将一份详尽的章程呈了上去。她自觉考虑得颇为周全,甚至偷偷设想了一种加入少量寒铁,以提升韧性的想法。虽然成本会略高,但她觉得值得。
郑松泉接过那厚厚一沓纸,快速翻阅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越川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冷峻:“这第三种方案,加入寒铁?谁给你的胆子,修改材料配比?”
周越川心中一紧,解释道:“师父,我查阅典籍,有前人笔记提及少量寒铁可增韧性,故而……”
“前人笔记?”郑松泉打断她,“是哪位宗师大匠的著述?出自《武经总要》还是《利器解》?或是工部颁行的制式规范?可有明确记载配比、火候、锤炼次数?”
周越川哑口无言。那只是她在祖父留下的一本野趣杂谈中看到的零星记载。
“没有?”郑松泉哼了一声,将那份方案重重拍在桌上,“那就是你想当然了!兵器制造,关乎将士性命,国朝安危!岂容你凭一点道听途说就妄加改动?每一种材料,每一道工序,都是前人用无数心血甚至性命验证过的!你这轻飘飘一句‘略增韧性’,可知若火候掌控稍有偏差,整批刀剑可能尽废?”
“重做,前两种方案,物料核算仍有疏漏,库房新进的那批铁料,价格比你查到的旧档还低一点,为何不计入?工期估算,你只算了锻造工时,打磨开刃的工时呢?全部返工!后日下值前,我要看到新的放在案上。”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是,师父。”
“出去。”郑松泉没有多看她一眼,已经拿起了另一份卷宗。
周越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郑松泉的值房。
她回到自己的小桌案前,看着那一堆堆图纸和算盘,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挫败。
郭可仁正在兴奋地跟旁人讨论一个新弩机的设计思路,那话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耳朵。
为什么偏偏是郑松泉?为什么她就要在这里做这些最基础、最枯燥、还动辄得咎的活儿?她甚至开始怀疑,郑松泉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教她真本事,才用这种繁琐的事务来磨搓她。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动。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就猛地抬起头,用力擦干眼泪。
“不行,不能让他小看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说我错,我就做到他说对为止。怕什么?他还能比我爹还难对付?”
不知道为什么,周越川总觉得自己和这些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八字犯冲,亲爹如此,小时候在学堂时教习诗书的夫子如此,如今的师父郑松泉也如此。
那时候她大概十岁,学堂上犯困打瞌睡,夫子非要教她起来回答问题。“‘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上一句是什么?”她睡眼惺忪,想都没想就来了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
夫子怒道:“是两岸的你在啼叫!”众人哄堂大笑,她就得了一个外号,叫“周猿猴”。
赶紧把思绪拉回来,周越川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被批阅的方案,拿起尺规和算盘。
这几日,她跑遍了所有相关的库房,找账房核实最新物料成本,甚至蹲在工匠旁边观察每一道工序的确切耗时。
终于,两日后,在日落前,周越川将一份几乎无可挑剔的新方案,放在郑松泉案头。郑松泉只是抬眸扫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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