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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沈默之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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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之踏入客院时,一眼便看见西昭华独坐摇榻,肩头沉敛,神色恹恹。
她灵识敏锐,早已捕捉到踏入院中的气息。
他立在院门口,朝日自他身后倾泻而来,修长的影子顺着青砖一路铺展,静静停在摇榻前方。她不必抬眼,便能感知那道气息稳稳卡在门槛之内,不远不近,分明是留着余地,等她率先开口。
“……有事?”
“嗯,有一事,想向阿姊问个清楚。”沈默之缓步向前,步幅克制,分寸拿捏得极稳,刻意停在她感知舒适的边界,不贸然逼近。
西昭华微微侧首,面朝他的方向,语声轻淡,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先前同你说过,不要唤我阿姊。”
往日这话里带着明晰的拒意,今日却柔和许多,如同反复摩挲过的刻痕,锋芒一点点淡去。
沈默之驻足在数步之外,不再上前,恰好落在她听觉与灵识清晰可及之处,却不会叫她心生压迫。
“阿姊为何这般抗拒?”他微微偏头,目光凝在她覆着红绸的眼上,“阿姊心中分明也有我。四下无人,我这般唤你,又有何妨?”
话音落下,他静立等候,不催不问,将心底直白的剖白摊在二人之间。日光落在空地,薄如初霜,横亘在他们中间。
长久的沉寂漫开。
他静静听着她匀净的呼吸,知晓她正在掂量这番话的重量,试图寻一条两全的路——既不伤他,也守住自己心底不敢摊开的隐秘。
而西昭华只觉他的气息像一道半开的门缝,悬在那里,等着她抉择,是推开门接纳,还是就此阖上,永不相通。
“我何时心悦于你?”良久,她才出声,语调平稳,却沉了几分。
“若阿姊无心,昨夜为何独独入我院中起舞?那一支舞,本就是递予我的心意。”沈默之目光灼灼,直白道出心底执念,“阿姊,我与你一般,早已心悦。”
他屈膝蹲在她身前,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收,力道温和,试探着确认她不会骤然抽离。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蜷起,像一只迟疑不定的兽,没有彻底舒展,却也没有即刻挣开。
“昨夜只是巧合。我并非有意闯入你的院落,起舞亦是偶然。”她语声更轻,下意识为自己寻下退路,“我只是推演阵法,循着地脉灵流而行,恰好踏入那座偏殿,那里灵力流转,适合我感知阵纹轮廓。”
话说到末尾,她自己也顿住了。
一桩一桩的“恰巧”堆叠在一起,听来牵强,更像是一番反复斟酌、勉强拼凑的说辞。她张了张嘴,终究无言续上——她不能直言,那阵舞在外人眼中,本就与寻常舞姿别无二致,根本无从分辨是阵法推演,还是倾心而舞。指尖在他掌心微动,隐隐想要收回,最终却只是静静停着,丈量着二人之间难以言说的距离。
沈默之没有松手,亦没有再逼近,安静听完她所有说辞,慢慢开口,嗓音低沉:“那阿姊,为何不直接推开我?”
一句话,戳破她说辞。
西昭华腕间发力,试着向后抽手。可秘法过后她灵力亏虚,气力远不及他。一次、两次、第三次,指节都微微泛白,依旧挣脱不开。他掌心的力道沉稳内敛,下意识不肯放她离去。
“……你松开。”她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子缓缓沉入深潭。
沈默之清晰感受到,这不是欲拒还迎的轻推,是实打实、真切想要脱离的抗拒。心底一阵涩然,可指尖却不受控地收得更紧,本能不愿放她就此划清界限。他蹲在原地,牢牢扣着她的手背,固执地等她坦诚心底真实想法。
她挣不开,久未体会过这般力量悬殊的无力感,呼吸微微紊乱,重新估量起二人之间这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沈二公子……”她声线不复方才平稳,“请自重。”
她偏过头,避开他贴近的气息,他的呼吸擦过她耳廓,温热的触感漫开,沿着无形的脉络悄然蔓延。
“先松开我。我抽不出来。”末句轻得近乎微叹,承认这份无力,于她而言已是耗费心神。
沈默之垂眸,看见她泛白的指节,终于认清她并非假意推辞。心头怅然,缓缓松了力道。
她的指尖自他掌心滑落,久违的自由落在身上,掌间却久久残留他的温度。她迅速蜷起手,用自身暖意掩去那道印记,身子微微后移,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如同谨慎划定领地。
沈默之望着她避让的姿态,眸色微沉。难道从头到尾,只是他自作多情?可方才她辩解舞姿缘由时,那片刻的停顿又骗不了人——那不是说谎时的心虚,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填补两人之间这层朦胧的隔阂。
“自古女子独舞相赠,皆是吐露爱慕。”他放缓语气,耐心将话语递到她能接纳的范围,“阿姊,当真对我,半分情意也无?”
他一瞬不移地望着她,等候她答话,捕捉她话语间一丝一毫的动摇。
“沈二公子,你我相识不过一月,相逢寥寥数次。”西昭华面朝他,语声重归沉静,“不谈其余,只论时日,灵炽便对你生出爱慕,你不觉太过牵强?”
话虽笃定,可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番说辞,能否彻底隔绝他的心意。
“我初见阿姊之时,便已然动心。问卿情重几多深?且看中天月一轮。圆缺千年光未改,清辉照尽我痴心。”沈默之答得干脆坦荡,目光坚定,仿佛这份心动本就无需漫长时日佐证,心动本身,便是凭据。
西昭华一怔,未曾料到他答得这般毫无迟疑。
“……你……”话语卡在喉间,寻不到承接的字句。她通晓地脉流转、阵理轮回,却从未见识过这般一见便笃定的心意。她不知这份乍然锚定的情愫能否长久,只能寻一处退路,缓缓开口:“……那若沈二公子能解开我眼上这道绸带,你说什么,昭华便尽数应你。”
说罢,她下意识攥紧膝头衣料,红绸轻贴眉眼,仿佛这份宿命的重量,此刻尽数落于指尖,静待他抉择。
沈默之目光落在那抹艳红绸带边缘,日光落在丝面上,漾开细碎柔光。他垂眸沉吟片刻,呼吸轻缓,掂量着这句承诺的分量,低声问道:“……若是我解开了呢?”
“那时,我便全都依你。”
“好,阿姊,此言为定。”
他抬手,指尖先触到绸带末端柔软的流苏,丝缕轻轻扫过指腹。顺着流苏向上,指尖靠近绸带打结之处,可还未碰到缎面,一股无形屏障骤然迸发,一股柔而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将他的指尖弹开。
沈默之一愣,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指尖,并无痛感,却清晰感知到这一道边界,强硬隔绝所有触碰。
他换了角度,试着从绸带下缘绕过绳结,可指尖距绸缎尚有一指之遥,再度被无形之力弹回。
他不死心,径直朝着绳结处探去,那层屏障的阻力更甚,稳稳将他隔绝在外,分毫不得靠近。手指悬在红绸前方,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沈默之默然收回手,指节微蜷,反复体会方才那道隔绝之力。他取出一支玉簪,打算以簪身勾住绸带,慢慢挑开绳结。可玉簪堪堪临近红绸,那股力量骤然爆发,“铿”的一声脆响,玉簪凌空弹落,坠在青砖上,碎裂成数段。
清脆的碎裂声,在庭院里静静回荡。
“……我触到屏障了,只是碰不到绳结。”他平静开口,抬眼望向她,等候她亲口道出缘由。
西昭华感知得到他数次试探掀起的气流波动,这层禁制并非她灵力操控,自她降生便伴绸而生。无形屏障循着绸带轮廓自行运转,甄别来人,拒绝非命定者靠近。
“不必再试了,解不开的。”她语声低沉,余韵淡淡散开,“……你不是那个人。”
她没有转向他,指尖顺着摇榻木沿轻轻滑动,无声印证这道宿命边界真实存在,而他,永远站在界外。屏障散去的余力在空气中缓缓消融,只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悬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微微抬首,面朝他的方向:“所以沈二公子,我并非你的良人。不必再为我费心。我眼盲,心性又冷,不值得你这般。”
说到“不值得”三字,声音轻了几分,既是劝他抽身,亦是在说服自己。日光落上她肩头,她心底辨不清,这话里,几分是真心劝退,几分,是借着天命的界线,掩藏不敢言说的震惊。
沈默之不肯甘心,反复尝试数次。屏障不再只是轻柔弹开,渐渐生出细密尖锐的力道,刺得指尖发麻。
“嘶——”
他轻吸一口气,揉着泛红的指腹,那针刺般的痛感迟迟不散,顺着指腹纹路游走。抬眼,隔着几步距离望向她。
“这是阿姊新布下的阵法,刻意诓我?”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唇角本想扯出笑意,终究凝在半途,指尖的刺痛时刻提醒他,这道阻隔真实不虚。
“不是阵法。”西昭华平静作答,“是我生来便附在绸带上的禁制。唯有命定之人,方可取下。”
“命定之人?”沈默之轻笑一声,笑意里藏着不甘,“阿姊的理由,总是这般。”
他向后微退半步,指尖残留刺痛,像一枚未拔除的细针,反复搅动心绪。垂眸看着泛红指腹,再抬眼望向她:“阿姊方才说,非命定之人不可解。”他一字一句,掂量这句话的重量,“……那阿姊可曾想过,或许,我就是那个人?”
西昭华静静侧首,不言不语。日光铺在她肩头,温煦如常。
“你方才试过了。解不开。”她轻声道,“若你真是命定之人,绸带自会迎你而落,不会生出屏障相拒。”
沈默之望着她,指尖刺痛未消,他清楚她说的是实话。几番试探,屏障次次阻隔,便是最直白的答复。
“……那为何不一开始就同我说,我不是?”他低声发问,“为何还要让我亲手一试?”
她沉默片刻:“因为你不肯信。唯有你亲身试过,才会死心。”
“倘若我一直试下去,可有一日,绸带会自行落下?”
“天命早已注定,人,不可逆天而行。”
沈默之静静望着地上交叠的光影,他的影子细长,一端落在她脚边青砖上。良久,才再度开口:“阿姊这般笃信天命,笃信到,要将我推开?”
“我信。我是上天遴选之人,只归天命所定之人。”语声笃定,顿了顿,又缓缓补道,“你非命定之人,你我不可纠缠。沈二公子,请回吧。”
沈默之攥紧微麻的指尖,那层刺痛渐渐褪去,只余下一道浅浅印记。他默然抬手,一声轻哼,转身拂袖离去。
院中人的气息渐渐远去,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风声里。
西昭华独坐摇榻,面朝他离去的方向,静静聆听余响。指尖莫名泛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酸涩,仿佛方才那道屏障的刺痛,悄然转嫁到她的感知里。
她低低复刻了一声他方才离去时的轻哼,石子坠入静水,漾开一圈无声涟漪。
日光慢慢移到她膝头。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余温,那温度不属于她,是沈默之留下的、清晰真切的印记。
指尖顺着摇榻边缘缓缓摩挲,慢慢复盘方才所有对话。初见便倾心这句话,当时听闻,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捕捉到他笔直无犹疑的气息。待他离去之后,这句话又反复浮现在灵识边缘,静静沉淀,像一粒种子,落进一片毫无准备的土地。
她分不清这份异样从何而来。相逢不过数次,她只熟识他的气息、脚步、说话停顿的节奏。可那句直白坦荡的告白,没有迂回、没有算计,在她心底留下了痕迹。她不曾主动接纳,亦没有动用灵识将这份心绪驱逐。
她垂眸静坐,慢慢消化这份陌生的悸动。不知这份触动,仅仅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赤诚偏爱,还是他坦荡直白的心意,真的在她宿命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缝。
廊下,一道从容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西玄缣早已静立片刻,静静看完方才整场对峙。
“这小子倒是果敢。”西玄缣缓步走出廊荫,语气带着浅淡打趣,“昨夜宴席上,我便见他待你格外上心,还当是我多想。昨日才表露殷勤,今日便直接来寻你剖白心意了。”
她在摇榻旁矮凳落座,侧首看向妹妹:“……你如何回他的?”
西玄缣静了片刻,慢慢复述:“我叫他试着解开绸带。他解不开。”
“他不是那个人。”她又轻声重申一遍,敲定这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西玄缣淡淡应声:“嗯。”听不出褒贬,只是平静收下这个答案。
“说清楚也好,免得往后为他招来祸事。他没有修为,自保艰难,就此断了念想,于他而言,也是稳妥。”西玄缣语声愈发轻缓。
“嗯。”西昭华应得更轻。
西玄缣目光落在妹妹垂落的发丝上,日光顺着发梢流淌,如一声将尽的余音。
她不再多言,伸手,指尖轻轻覆上西昭华的手背。
日光将两人交叠的手,映在青砖之上,影子汇作一处,绵长舒展。前路布满宿命桎梏,步步艰难,可至少她们姐妹二人,始终并肩同行。西玄缣静静感受着手下微凉的肌肤,心底清楚,这场关乎蚕丛存续、关乎天命羁绊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