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尘弈枰•起》颜知远

12、第十二章 沈默之不曾

　　沈默之不曾踏入蚕丛寝殿，可属于他的气息，却日复一日，绵长未断。

　　首日送来一身浅青衣裙，料子轻薄柔润，衣缘绣着细密流转的蚕纹，分明是托蚕丛绣娘精工裁制，尺寸分毫贴合她身形。刑天递过衣料时轻声转述：“公子说，这身是参照灵炽仙子去年扶摇山宴席那袭浅黄样式改裁，换了素淡青色，灵炽仙子穿出去不会惹旁人注目。”
　　西昭华没有应声，指尖轻轻抚过衣料边缘。细腻的触感顺着指腹漫开，像一道无声延展的印记，静静丈量着横在二人之间的距离。

　　第二日是一对缠丝银饰，纹路精巧细密，坠着极小的铃珠，声响和她随身的天灵铃铛相近，只是更轻、更幽微。她将银饰拢在掌心，铃珠随动作轻轻晃荡，细碎清响落在感知里，如同一份含蓄温柔的记号。

　　第三日送来首饰匣，红绳细镯，绳身嵌着数颗温润玉石。刑天照原话转达：“公子言道，蚕丛天丝易受潮，寻常玉石红绳，日常佩戴更省心。”
　　西昭华接过匣子，指尖沿着红绳圈沿缓缓滑过半圈。一日一物，缓缓递进，她也在这份绵长的馈赠里，一点点朝着他守候的方向缓步前行。

　　第四日是一柄团扇，扇面绘数枝静绽的蝴蝶兰，扇柄末梢系一缕细红绳。她掂了掂分量，默然不语，轻轻收进袖中妥帖安放。

　　待到第五日黄昏，刑天再度送来新衣与成套配饰，还捎来一方短笺。指尖轻点笺纸，沈默之温润的声线便缓缓漾开：“阿姊今夜，不妨试试这身新衣？”
　　她立在窗下，月光漫过肩头，将脑后绸带的轮廓镀上浅银，化作一道在感知里静静延展的痕。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手阖上窗扇，灵识微动，梳妆台上那套新衣凌空浮起。她赤足凌空掠至屏风之后，外袍、长裙、中衣、衬裙、小衣依次悬置屏上，纤细指尖轻点，浮空衣料便一一落上她身躯，妥帖穿戴整齐。

　　恰在衣袂落定的一瞬，殿门被轻轻推开，沈默之缓步走入。
　　西昭华自屏风后缓步而出，他推门而入的气息如期漫来，温柔笼罩。他的目光顺着衣裙轮廓缓缓落定——素白短衣衬得身姿清艳，盈盈腰肢纤细柔软，裙头缀着数颗粉水晶，莹光细碎。长裙本应垂至地面，此刻随她凌空悬着，衣摆悠悠浮空。
　　他此番特意未备衬裙。这几日他远赴东山，学了凡间示爱的雨蝶舞，又让钱来山卦师推演，今夜风雨将至，正是合这支舞的时辰。

　　他走上前，拿起配套臂镯，轻轻为她套上小臂。镯缘连着一整条柔润披帛，待她旋身起舞，便能随风舒展，自成景致。西昭华清晰感知他的气息随佩戴的动作漫近，顺着臂镯的弧度，重新丈量二人之间的距离，她亦循着这份贴近，慢慢走向他长久等候的终点。

　　沈默之后退半步，静静望着她，语声轻软：“阿姊，愈发好看了。”
　　月光自窗棂缝隙淌入，落在她肩线，衣料边缘浸着淡银微光，如同一道温柔延展的印记。
　　她微微偏头，凭着灵识捕捉他心绪起伏，轻声发问：“今夜这般布置，你究竟想做什么？”

　　“新学了一支别致的舞，想教阿姊同跳。”
　　“别致？”
　　“嗯。”
　　她微蹙眉心，坦诚道出顾虑：“我目不能视，你要如何教我？再者，学舞何必穿得如此……”
　　她纵然看不见，也能清晰感知腰腹处裸露的肌肤，上衣堪堪覆住身前，长裙之内并无衬裙，这般装束，本就不似寻常习舞。

　　“这支舞少了这份舒展，便失了魂魄。”他语调平稳，耐心解释，“东山此舞名唤雨蝶，舞步开阔流转，衬裙束缚身形，阿姊会迈不开步子。我只学了三日，一心练好，只想跳给阿姊，再亲自教你。”

　　“那你要如何引我起舞？”

　　“我带着阿姊。”
　　他再上前一步，鞋面轻轻托在她悬空赤足的下方，温和邀约，“阿姊，踩上来。”

　　气息稳稳停在身前，没有半分催促。她能清晰感知鞋面柔软的轮廓，印记般横在足弓之下，静候她抉择。
　　良久，她赤足缓缓下沉，足尖先触到鞋面边缘，再顺着柔和弧度，将脚掌轻轻落定，全然交付这份依托。沈默之稳稳承住她的重量，一声低笑漫开，轻快藏不住。西昭华指尖在他肩头微颤，指腹不自觉轻轻蜷起。

　　“是我心急，该慢慢来。阿姊，我们开始了。”
　　他弯眸，一手自她裸露的腰侧轻轻环住，另一手抬起来，与她十指相扣，旋即带动步伐。
　　他引着她向前一步，力道稍急，她来不及调整重心，身子微微后仰，恰好跌入他温热胸膛。衣料之下的体温清晰传来，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心跳骤然纷乱，她正一步步走向尚且难以全然承接的心动。

　　沈默之望见她骤然泛红的脸颊、急促起伏的呼吸，立刻收势停下。
　　“是我考虑不周，初次带人同舞，节奏没拿捏好，挤到阿姊了。”他放缓声线，温柔安抚，“之后我每一步动向，都会提前告知阿姊，你再随我调整。”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细碎应答伴着不稳的心绪，在感知里缓缓漾开。

　　他再次抬脚，这一次步子放得极缓。可她呼吸尚未平复，他贴近的气息、相贴的身躯，依旧让距离近得发烫。二人肌肤相贴，呼吸纠缠，一声极轻的颤音自她喉间溢出。
　　未相扣的那只手，不由自主抬起，轻轻落在他后颈。这个动作落下时，她已然默许，循着心动，一步步走向他等候已久的方向。

　　后颈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沈默之呼吸微顿。他侧首，气息拂过她耳畔：“阿姊这般，学起来会更快。”
　　“……嗯。”

　　他微微收力，将她轻揽入怀，胸膛紧紧相贴。她能感受到他身躯的硬度与滚烫温度，还有同频震颤的心跳，两相呼应。

　　他携着她移步向外，殿门推开的刹那，晚风涌入院中，拂过肩颈、腰侧与裙摆。长裙被风掀起，微凉气流擦过裸露肌肤，西昭华轻声一怔：“我的下裙——”

　　“院中布了结界，只你我二人，无人能窥。”沈默之目光追着翻飞的衣摆，喉间微紧，掌心贴在她腰上，渐渐发烫，“阿姊这般模样，只属于我一人。”

　　青丝被狂风揉乱，彼此发丝交缠在一起。他带着她在庭院里回旋进退，左转右绕，衣袂起落，随风聚散。
　　不多时，细雨淅淅沥沥自天幕垂落，点滴落在面颊。
　　“下雨了？”
　　“是。有雨，雨蝶才得其魂。”

　　雨丝先一步落在她感知之中，顺着肩线滑落，淌过裸露腰腹，凉意与体内翻涌的燥热彼此交织。他旋身，让她后背轻贴自己胸膛，手臂牢牢环住她小腹，伴着雨蝶舞的节拍，缓步引她旋舞。雨声掩住紊乱心跳，雨水浸润衣料，紧紧贴合身形，紧绷的肩线，也在这份温柔牵引里，慢慢松弛下来。

　　青丝交缠，雨珠顺着发丝滚落。她指尖与他扣得更紧，顺着舞步，任由心绪朝着那个既定的终点缓缓前行。

　　舞步不停，雨丝持续洒落，青砖溅起细碎水花。她依旧赤足踩在他鞋面，双手轻轻环住他交叠在腰前的手臂。
　　他气息落在耳侧，低低含笑：“阿姊，我教得可好？”
　　未等她应答，语声再沉几分，裹挟期许：“那阿姊可想继续……”
　　她轻声问：“跳到何时？”
　　“跳到雨停。”

　　她心知这场雨不会轻易停歇，却还是轻轻应下：“好。”
　　话音刚落，他却低笑一声：“阿姊虽应允，我却舍不得让你淋上整夜冷雨。”

　　说罢，他打横将她抱起，移步至院中凉亭，依旧让她赤足落于鞋面，后背轻抵亭柱。他抬手，将她沾湿的长发自胸前撩至身后，以自己早已浸湿的衣袖，细细拭去她面上雨珠。

　　她抬手，指尖摸索到他的下颌。雨珠自他颌角滚落，坠入她胸前，顺着肌理一路淌向小腹。冰凉的水珠擦过肌肤的那一刻，她胸膛骤然起伏。

　　沈默之拭去雨水的动作陡然顿住。
　　怀中佳人面颊泛着潮红，呼吸已然起伏，却尚且不算急促。他原本擦雨的手缓缓收至她后腰。冷雨浸透青丝，遮覆双眼的那方烈焰红绸被雨水濡湿，色泽愈发沉浓。雨雾翩跹如蝶，二人相拥而立，夜雨之下，她美得动人心魄。

　　他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缓缓垂首，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被冷雨浸凉的锁骨。唇瓣相触，他分明察觉到怀中人微微震颤。她肌肤带着夜雨的凉意，吐息却滚烫灼热，一冷一热纠缠，漫开缱绻暗流。

　　她身子轻颤，却和从前不同，这一回没有抽身避让。他抬眸，望见她眼底涌动着和自己相同的悸动，便再次将唇落回原处。此番他不再因她的战栗即刻移开，唇静静停留在锁骨之处。她身躯微抖，不曾推拒，指尖攥紧他的衣袖，默许他再进一步。

　　吻自锁骨徐徐上行，掠过颈侧、脸颊、眉骨、额间，一路走走停停，时而浅浅拂过，时而是他竭力自持之下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唇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呼吸纠缠，唇齿相依。他吻一会儿便稍稍后撤，往复数次，待到觉察她渐渐松弛，才缓缓加深这个吻。

　　许是她未曾抗拒的模样，令他忘却了分寸；又或是情动之下贪念渐生，渴求更多温存。
　　原本环在她腰侧的手掌，不觉间抚向她身前。掌心触到那片柔软，他心神荡漾，情难自已，下意识轻轻揉了一下。

　　指尖触碰的刹那，西昭华骤然惊醒。
　　她抬掌运力，猛地将沉醉其中的沈默之震飞出去。
　　恰是沈默之情意最炽之时，她亲手推开了他。
　　下一瞬，她催动灵识冲破雨雾结界，身影转瞬消融在苍茫雨色之中。

　　沈默之望着骤然空落的怀抱，看着结界震颤过后残留的淡淡波纹，坐在凉亭美人靠上，满心挫败，暗自懊恼。
　　又把阿姊吓跑了。
　　明明吻得温存安稳，偏偏自己一时失了分寸，多了那一下触碰，惊走了她。
　　他望着连绵雨幕，心底怅然——不知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再同她这般相近。

　　另一边，秘境石门在她身后闭合，她后背轻轻抵着冰冷门板。指尖抚上尚且发烫的唇瓣，那酥麻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清晰留存。
　　指尖再往下，触到凌乱衣衫，方才他掌心落下的位置，一幕幕骤然涌上心头。
　　呼吸一窒，心口纷乱不堪。
　　这般亲密无间，于她而言，已是逾矩的私相授受。
　　她双手扣在门板之上，心神惶然，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沈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