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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妈妈,这 ...

  •   “妈妈,这本《山海经》,讲的到底是什么?”

      孩童趴在膝头,指尖轻点泛黄书页。

      女子望着满页山川古脉,声音轻而沉,带着千年回望的悠长:
      “因为它记录的,是一场始于海内、终于大荒的世界兴亡史。

      上古天地,分海内与大荒。
      海内是九州腹地,是世人安居的故土;大荒是境外蛮荒,是乱世终局的洪流。

      海内之地,一共五方势力盘踞。唯有西山沈家、东山萧城实力最强,彼此对峙,争夺天下正统;其余三家只求自保,按兵不动,置身事外。

      起初只是两家暗中角力,小范围摩擦不断,凡间依旧安乐,修士尚且安稳。后来沈家胜出,夺得海内正统,境内农耕兴旺,百姓安居乐业,海内迎来一段太平时日。可大荒觊觎海内的沃土与人口,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入侵奴役众生。大战爆发之前,海内尚有片刻安宁,也正是在这天下大乱的前夕,世间曾留有一段最纯粹、最义无反顾的情爱岁月。”

      孩童眨着眼:“那故事一开始,是打仗吗?”

      她轻轻摇头:
      “不是。
      乱世的序章,藏在暗流之中。
      故事真正的开篇,是烽烟未至、山河未裂时——
      一对少年,恰逢相遇。”

      海内西山暮色倾落,染透层林河谷。

      沈默之踉跄奔在溪水之畔,衣衫被山风与夜露浸得透凉,满身血污斑驳。沈家二公子,名承,字默之,十六岁,掌握沈家情报网,是他哥哥的眼。

      方才一路奔逃,凶险历历在目。他自幼相伴十年的灵兽霜翼,那只通灵性、载他万里风雪的雪隼,为替他挡下追兵绝杀的术法,硬生生撞向致命灵光。轰然炸裂的术法里,霜翼羽翼尽碎,直直坠落南山深谷,尸骨无存。

      它最后一瞬侧身护住他坠落的身形,替他扛下必死一击,当场殒命。

      沈默之从凌乱的残骸中爬出,半张脸颊沾满温热猩红的隼血,黏住鬓边碎发,腥气刺骨。

      他没有时间悲恸,更没有余力掩埋忠伴。指尖颤抖,狠狠扯下霜翼一根完整的主羽,死死攥紧,揣入怀中。羽身微凉,还残留着灵兽最后的温度,是他唯一能留住的念想。

      他撑着残躯,咬牙起身,继续亡命奔逃。

      脚下一软,他重重跌进冰凉溪涧。

      清冽溪水漫过脚踝膝头,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怀中那截断羽的尖端,刺破衣料内层,微微探出一点锋芒,恰好抵在胸口那枚老旧的护心镜上。

      青铜镜面早已裂痕交错,三道深纹狰狞蔓延,此刻被断羽抵住,隐隐发烫,灼热的温度烫着皮肉,也烫着他濒临破碎的心神。这面护心镜,替他挡过三次死劫,早已濒临破碎临界点,是他如今无半分修为的躯壳上,唯一的屏障。

      他单膝跪在溪水之中,撑着冰冷膝盖缓缓站起,双腿抑制不住地发抖,脱力到极致。

      回头远眺,稀疏林隙之间,来路烟尘滚滚,火光灼灼,一路追猎的杀机从未断绝。

      追兵还在。

      此番萧城影级小队人数众多,皆是修成法相的高手。突围途中,刑天、刑武拼死断后,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大半追兵,为他劈开生路。沈家随行百人,伏击圈折损半数,突围路上再葬半数,一路尸山血海,浴血厮杀。

      到如今,陪在他身侧的,只剩十五名残兵。但是追兵却有五十来个法相境高手。

      十五对五十。

      无援,无路,无退。

      沈默之眼底覆上一层沉冷的死寂。他生来无修行根骨,无半分灵力修为,于修仙大道而言,是彻头彻尾的凡人。旁人仗剑御法,他只能亡命奔逃,可沈家二公子的傲骨,从不容卑怯求饶。

      就算身陷绝境,就算注定一死,他沈默之,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袖中指尖微动,他悄然握紧暗藏的短弩,寒铁冰凉,是他最后的锋芒。

      林间风声骤紧,暗影翻涌。

      五十名影级修士齐齐从林隙间涌出,黑衣肃杀,灵光萦绕,沿溪涧对岸列成合围半圆,封死所有生路,将他与十五名护卫死死困在溪水中央。

      为首的影主负手立在水边,目光淡漠扫过浑身狼狈、满身血污的少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笃定:“沈二公子,事到如今,你还要跑吗?”

      沈默之垂眸,未发一言,只握弩的指节泛白,青筋紧绷,周身凝着誓死一战的决绝。

      无需回答。绝境之中,唯有死战。

      “合围,诛杀。”

      影主一声冷令落下,追兵齐齐动势,凛冽杀机瞬间笼罩整片溪涧。

      十五名护卫横握法器,牢牢卡住身位,无一人后退。
      就在沈默之欲提弩突围、殊死一搏的刹那,一阵清泠空灵的铃声,骤然穿透漫天肃杀,漫彻四野。

      铃声澄澈净明,涤荡了满溪血腥戾气,让躁动的风、紧绷的杀机,都骤然凝滞一瞬。

      暮色沉沉,天光微暗。

      众人抬眸望去,最先入目的,不是踏空而来的少女容颜,而是那一抹覆住眉眼、艳烈夺目的红绸带。

      猩红绸带覆住她半张面容,末端缀着细碎鎏金流苏,自带清浅重量,却随她凌空踏步的姿态,猎猎迎风,翻飞肆意,艳绝暮色。

      少女一袭烟粉长裙,衣袂轻盈,流光婉转。暮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为翻飞的绸带、垂落的衣摆镀上一层细碎淡金轮廓,朦胧又圣洁。

      她面容安静清冷,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仅凭一条红绸遮眼,隔绝世间万象。左手轻扶柔软披帛,每凌空踏出一步,指尖便轻轻一弹,披帛缀着的镇魂铃便应声轻响,声声清越,响彻溪涧,荡开层层空灵余韵。

      赤足踏空,步步生纹。

      随着她步步逼近包围圈,脚下无形阵纹涟漪般层层荡开,一圈覆一圈,细密繁复,生生自成天地阵法。

      阵随人起,人落阵成。

      溪涧对岸,萧城一众法相高手尽数僵住,神色惊疑不定,纷纷侧目看向领头影主。

      红绸覆眼,披帛镇灵,是蚕丛,西家二姑娘,道号灵炽仙子,字昭华,单名煜。

      十七岁,蚕丛万年不遇的绝世天骄。

      世人皆知蚕丛灵炽出、双姝现,西昭华现世,其姐蚕丛族长西玄缣,必然随行。区区未成龄的少女修士,单打独斗不足为惧,可无人敢小觑蚕丛暗藏的蚕卫阵势,更无人知晓暗处隐匿多少伏兵。

      影主眼底阴晴变幻,杀机愈盛。

      “杀!”

      一字落,风雷动。

      五十名法相高手齐齐催动心法,漫天灵光汇聚成沉沉压顶的黑云,磅礴灵力碾压而下,威势骇人。

      沈家十五名护卫悍然迎上,法器相撞,灵光炸裂,以残破之躯筑成一道单薄防线,如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的堤坝,明知不敌,依旧死扛不退。

      与此同时,两侧密林之中,黑影齐涌。

      蛰伏的蚕卫尽数现身,以西昭华为圆心四散排布,脚下阵纹飞速蔓延,与沈家护卫的防线衔接相融,凝成一道完整的弧形屏障。

      蚕卫阵起,势如弦绷,短促凌厉,死死抵住法相高手的第一波狂暴冲击。

      六息。

      仅仅六息之间。

      碾压而来的磅礴法相之力轰然撞碎阵屏,蚕卫阵应声崩裂,灵光四散飘零。沈家护卫尽数被震退数十步,多人单膝跪地、气血翻涌,更有甚者兵器脱手、虎口炸裂,血染衣袖。

      术法余波扫过溪面,激起半人高的雪白水花,碎珠四溅。

      防线溃如纸糊。

      可这堪堪六息的缓冲,已然足够。

      漫天动荡之中,西昭华凌空踏步,身姿轻盈如羽,脚尖虚点虚空,似踩着无形玉阶。

      一步,一相。

      青白、赤红、淡金、幽蓝、墨紫、素银——六道截然不同的精纯灵光,自她身后次第亮起,如六扇尘封万古的天门,逐一缓缓开启。

      六步踏尽,六座巍峨法相凌空绽开,半圆陈列,环护其身。

      万千细密阵纹自六座法相缝隙间蔓延交织,首尾相衔,凝成无懈可击的闭环阵法。秘法轰然催动,璀璨金色阵光自她脚下冲天而起,瞬间铺覆整片溪涧,笼罩所有追兵。

      无人见过此等阵法。

      非平地布阵,非预先埋线——法相即阵基,身动阵生,瞬发绝杀。

      金光吞没全场的刹那,五十名萧城修士的法相同时震颤、开裂。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精准锁死每一座法相的灵核,摧其根基,溃其修为。

      六息转瞬即逝。

      漫天金芒缓缓散去,灵光碎片簌簌飘落,落于溪水草木之上,点点闪烁。

      喧嚣尽敛,溪涧重归死寂,只剩潺潺流水,声声清晰。

      方才气焰滔天的五十名法相高手,尽数单膝跪地,身形踉跄,面色惨白。人人法相黯淡崩裂,灵力紊乱溃散,一身苦修修为,硬生生被废去七成。

      凌空而立的少女依旧身姿挺拔。

      六座法相金光大盛,环伺身后,威严神圣,震慑山河。猩红绸带迎风翻飞,流苏轻颤,褪去了方才的温婉,只剩睥睨众生的凛冽锋芒。

      她红绸遮眸,音色清浅平静,不高不低,却穿透风声水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字字沉定,不容置喙:

      “前进者,诛。”

      四字镇千军。

      全场无人敢动。

      影主死死盯着半空那道纤细却巍峨的身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遍历山海天骄,见过南山金铁双壁的锐烈,见过沈家双权的狠绝,见过北山剑印双绝的凌厉。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逆天妖孽。

      十六岁凝法相,十七岁裂六相、以身布天阵。

      她不斩人头,却诛根基。不夺性命,却废修为。让一众高傲的法相修士,清醒承受道基碎裂、修为大损的极致痛楚,远比身死更狠绝。

      最可怖的是,现身的唯有西昭华一人。那位蚕丛族长西玄缣,至今隐匿未出。

      己方战力尽损,残兵无力再战,对方阵势未破、后手暗藏。再战,必全军覆没。

      影主死死攥紧掌心,沉默良久,终是咬牙抬手,沉声道:“撤。”

      一众残兵踉跄起身,不敢多留片刻,尽数隐入幽深林间,仓皇退去。

      溪涧彻底归于安宁。

      暮色沉沉,流水潺潺,散落的灵光碎片浮于水面,如将熄未熄的余烬,轻轻摇曳。

      沈默之立在溪水中央,满身湿透,寒彻入骨,双膝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他浑然不觉周身寒意,不觉身躯疲累。

      他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半空少女身上,寸寸无法移开。

      方才六法相齐开、金光覆世的刹那,整片昏暗暮色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天河裂口,天光倾泻,神明降世。

      他见过兄长沈修衡坐镇主峰、撼动山河的威压,见过各派天骄倾尽修为的惊天大战,他知晓何为强者,何为巅峰。

      可那些磅礴强悍,从未让他如此心神震颤、神魂失语。

      她动作极简,无半分冗余,抬手落步皆是章法,一阵覆五十法相,以十七岁之龄,镇尽满场凶徒。红绸翻飞,披帛轻垂,铃声余韵未歇,身姿立在天地暮色之间,清冷孤绝,傲然独立。

      那一刻,他忽然彻悟。

      这从不是一场简单的绝境相救。

      是他亲眼窥见了,世间最惊艳、最独一无二的风骨与锋芒。

      心跳骤然失控,轰然撞碎胸间沉寂,席卷四肢百骸。

      他清晰知晓,自己彻底完了。

      不是败于绝境,不是惧于杀机,是一颗尘封多年、从未为谁动摇的心,在此刻,彻底坠落,沉沦于这抹暮色惊鸿。

      她名西煜,长他半岁,是蚕丛部落万年难出的绝世天骄。

      这场初见,惊心动魄,刻入骨髓。

      林间清风徐来,天光渐柔。

      高地竹林处,一道清雅缓步缓缓走出。

      西玄缣一袭素衣,身姿端宁,步履平稳,身后蚕卫层层排布,收拢防线,肃然有序。西玄缣,西家大姑娘,现任蚕丛族长,名祯,玄缣是她的字,二十三岁。她缓步至溪水之畔,隔着数步距离,目光淡淡落在满身狼狈的沈默之身上,语气平和如核对既定宿命:“你还能走吗?”

      沈默之刚欲颔首应声,目光越过她,骤然一凝。

      半空之中,那道傲然立世的纤细身影,灵力骤然溃散不稳。

      秘法透支之力反噬,她身形一轻,骤然从半空坠落,无声无息。

      周遭蚕卫瞬息上前,稳稳抬手接住她软倒的身躯。

      少女头颅微侧,遮眼红绸依旧安稳垂落,无风自动,寂然无声。面色苍白微凉,体内暴乱的灵力飞速回撤,经脉空虚乏力,整个人陷入深度虚弱。

      沈默之几乎是本能一般,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他大步踏碎溪面静水,溅起漫天水花,打湿靴裤衣摆,三步并作两步,不顾一切伸手想去接住她坠落的身影。

      终究晚了一步。

      蚕卫动作更快,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堪堪落空,姿态窘迫,指尖悬空,触碰不到分毫。

      心口骤然一空,说不清的慌乱与酸涩蔓延开来。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西玄缣,声音带着未平的急促与担忧:“阿姊,她怎么了?”

      身侧值守蚕卫沉声作答,语气带着早已洞悉的沉稳:“二姑娘半年前方才突破法相,根基尚未稳固,本不足以催动六相秘法。此番追兵势众,蚕卫阵力不足,为护公子全身而退,姑娘强行逆天开阵,耗尽本源灵力。此法威慑无双,却只能动用一次,术后必会陷入极致虚弱,需闭关温养。”

      西玄缣垂眸看着西昭华垂落的纤细指尖,那指尖微微发颤,是灵力透支、经脉受损的征兆。她抬眸看向沈默之,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急迫:“即刻动身,回秘境疗伤。煜儿需静养,不可耽搁。”

      “好。”

      沈默之没有半分犹豫,不问去处,不问伤情,不问自己能做些什么。

      只需一句动身,他便即刻随行。

      西玄缣淡淡颔首,挥手示意队伍启程。

      蚕卫层层围护,将虚弱昏迷的西昭华护在队伍最中央,前后排布,戒备森严。沈默之落后数步紧随其后,不远不近,隔着蚕卫的缝隙,始终凝望着那一抹翻飞的红绸边角,目光寸寸不离。
      他想起兄长曾说过的话:遇险可奔南山,蚕丛已归沈家,可护他周全。想来是西玄缣神机预判,算准他半路遇伏,才遣西昭华境外驰援,原来她今日出现,早有计划。

      夜色渐深,明月破云而出,清辉铺洒一路山路,温柔照亮前路,也照亮他一路追随、义无反顾的背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悬空落空的指尖,微凉发颤,余悸未消。

      方才那一眼惊鸿,早已在他心底,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一行人终抵蚕丛秘境。

      历代长老执掌的天丝阵早已提前启动,地脉灵光涌动,阵基拔地而起。万千莹白天丝自穹顶垂落,如漫天月光碎雨,温柔簌簌下坠。

      西昭华被轻轻安置在阵心,天丝缕缕缠上她的肩颈、腰肢、手腕、脚踝,温柔托举她的身躯,悬于虚空之中。

      红绸依旧覆眼,安静垂落。天丝温柔梳理她体内暴乱撕裂的经脉,一点点接续秘法透支留下的灵力裂隙,抚平受损道基。

      西玄缣立在阵外,静静伫立观望,久久未动。

      直到阵中灵光趋于平稳,少女呼吸绵长安稳,体内紊乱灵力逐渐归序,她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指尖,转身走出阵室。

      廊下月风清浅,微凉拂面。

      她抬步而出,便看见立在廊下的少年。

      沈默之未曾离去。自西昭华入阵疗伤,他便静静立在此处,不言不问,不扰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见她出来,他目光下意识越过她,落向紧闭的阵室石门,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焦灼。

      西玄缣淡淡开口,告知实情:“天丝可修复她受损经脉,但半年之内,她绝不可再动用任何秘法,不可强行催运灵力。”

      沈默之默然良久,心口沉沉发闷,喉间微涩。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枚裂痕遍布的护心镜,半晌,才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温润:“她若醒来,劳烦阿姊告知我一声。”

      西玄缣深深看他一眼,看清他眼底真切的牵挂,并非客套敷衍,终是轻轻颔首:“我会。”

      她侧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少年轻而郑重的一声:“多谢阿姊,多谢西煜姑娘。”

      一字落地,轻却滚烫。

      西玄缣脚步微顿,步幅稍缓,终究未曾回头,悄然离去。

      廊下风穿两隙,无声流淌,替两人接住了这场未尽的谢意与牵绊。

      沈默之被引至清幽偏院。

      院落雅致清净,檐角悬着未燃的琉璃灯,屋内陈设简洁干净,显然是提前为他收拾妥当。案上温茶袅袅,叠着一身整洁新衣,疗伤药膏、包扎绷带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细致周全。

      他独坐榻边,取下胸口那枚裂痕蔓延的护心镜,轻轻置于桌面。

      指尖一动,怀中那根雪隼断羽悄然滑落,静静落在膝头。

      羽身微凉,血迹未干,是霜翼以命相护的忠魂,是他此生难忘的羁绊与遗憾。

      正怔神间,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院门应声轻撞,发出沉闷声响。

      刑天、刑武浑身浴血而立,衣袍染满追兵暗红血迹,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两人抬眸望见安然端坐的公子,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一松,眼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刑武大步跨入院中,单膝跪地,嗓音沙哑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公子,您无事便好!”

      沈默之抬眸,望着两位拼死护主的忠心下属,轻声发问:“你们如何寻来此处?”

      刑天抬手拦住欲答话的刑武,目光望向西南夜空,那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法相灵光余韵,他沉声道:“我二人突围时被敌军隔断山谷西侧,数次冲锋皆无法合围。后来望见西南天际六相齐鸣、金光大盛,知晓蚕丛天骄驰援,便即刻寻迹赶来。”

      屋内一瞬沉寂。

      沈默之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断羽,羽尖锋利,抵着指腹,微微刺痛。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霜翼没了。它替我挡了致命一击,当场殒命。”

      刑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涩然。

      霜翼伴公子十年,从公子六岁,便日夜相随。公子无修行灵力,不能御物踏空,十年风雪万里,皆是霜翼驮他前行、护他周全。此番三百追兵围杀,百人护卫血战殆尽,若无霜翼拼死开路、舍身挡劫,公子绝无生路。

      他低声劝慰:“公子,霜翼已然尽忠。”

      沈默之未曾应声,只是静静抚着那截断羽,指尖划过断裂的羽根,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抬眸望向西南夜空,那里的六相金光早已散尽,可那道凌空而立、惊艳乱世的少女身影,依旧清晰烙印在眼底心头。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阿煜。”

      檐角晚风轻晃,灯影微摇,寂静院落里,这场初遇的心动,悄然生根。

      刑天与刑武对视一眼,皆识分寸,未曾多问,只躬身低语:“公子且安歇,明日再议后续事宜。”

      两人悄然退下,院落重归安宁。

      沈默之将护心镜与霜翼断羽贴身收好,闭目静坐,一夜无眠,满心皆是暮色溪涧中那抹红绸翻飞的惊艳身影。

      秘境天丝阵内,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漫天天丝如潮水退落,丝丝缕缕缓缓抽离,从少女周身褪去。

      西昭华缓缓回神。

      她目不能视,却感知清明。体内原本撕裂刺痛的经脉,被天丝温柔修复抚平。灵力裂隙依旧留存浅浅痕迹,如修补过后的古瓷,纹路犹在,却无碍根基安稳。

      她缓缓坐起身,遮眼红绸依旧牢牢系着,未曾滑落分毫。

      良久,她扶着垂落的披帛,起身踏出阵室。

      午后暖阳温柔倾泻,洒满长廊,暖意融融。

      她赤足凌空,离地寸许,静立廊下,感知周遭风息光影。

      细微的站姿变动声,悄然传入耳畔。

      有人立于廊下转角,静默伫立已久。

      西昭华微微侧首,面向声源方向,音色清浅淡然:“你在这里等了几日?”

      廊下沉默片刻,少年温润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三日守候的安稳与笃定:“三日。玄缣阿姊说你醒了便无大碍,我便不曾打扰。”

      他始终立在院门外数步之遥,分寸拿捏得当,恪守分寸,不扰她静养,不远不近,静静守候。

      西昭华指尖轻触披帛铃,语气平淡无波,直白疏离:“你为何在此?你我本不相识。”

      “你救了我。”沈默之应声而答。

      “此为蚕丛与沈家盟约,公事而已,无关私交。”她淡淡打断,字句清冷,划开泾渭分明的边界。

      廊下风声寂静,氛围微凉。

      沈默之未曾往前,未曾逼迫,只是轻声发问,执着而认真:“那我该如何唤你?”

      “灵炽。”

      世间皆知的道号,冰冷疏离,属于山海天骄,独属于她西昭华一人的道号。

      沈默之轻轻摇头,嗓音低沉坚定,藏着初生的执念:“不好。”

      “天下人皆唤你灵炽,我不想与旁人一般。”

      简单一句,却破开了所有疏离客套,带着少年势在必得的心意。

      西昭华身形微顿,似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执着。

      片刻沉默后,她扶着披帛,转身抬步,衣摆轻擦石阶,悄然离去,不答不语,留他一人立在廊下。

      沈默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雅身影,看着翻飞的红绸消失在院墙转角,眼底执念愈深。

      他不愿止步于陌生人的分寸,不愿固守公事的边界。

      不熟便熟,无交便识。

      边界是用来跨越的,缘分是用来奔赴的。

      他抬眸,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声唤出那两个字,郑重而温柔,落字生根:

      “阿煜。”

      从此,山河为证,暮色为凭。

      一眼惊鸿,一念沉沦,此生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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