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来到最好的时候 秦宁入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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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入职第一天，收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去楼下取八十八杯咖啡。
人事把取餐码发给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歉意：“今天实在太忙了，十五周年庆，大家都在楼下布场。你刚来，先帮一下忙，行吗？”
秦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八十八杯。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签完的劳动合同——品牌策划总监，月薪四万二。
“行。”
别说取咖啡，工资只要按时发，让她下楼现磨都行。
她上一家公司给她开的工资是一万八。面试的时候，老板跟她谈了一个半小时理想，半小时行业趋势，最后十分钟才谈钱；离职的时候，公司还欠她两个月绩效。所以对于新公司突然翻了一倍多的薪资，秦宁怀着一种朴素而警惕的感恩。
她对企业文化没有要求，对老板人格没有幻想，只有一个愿望——按月打钱。
公司在临江市金融中心四十七层。
秦宁第一次来面试时就觉得，这家公司比她想象得有钱。电梯门打开，是一整面落地玻璃。从四十七层往外看，江面被上午的阳光切成一片片银白色，远处的高楼被薄雾压得有些模糊。
前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今天没有播放公司的宣传广告，只循环着一行金色的字：
十五年同行，彼此成就。
秦宁站在下面看了两秒。
她对“彼此成就”这四个字印象不坏，主要是比上一家公司那句“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听着正常。
上一家公司成立第六年的时候，老板站在年会上说：“我们不是同事，我们是一家人。”
三个月以后，公司拖欠工资。
秦宁从此明白一个道理：老板一旦开始强调亲情，员工最好开始检查社保。
“秦老师？”
人事姑娘站在她身后叫她。
秦宁回过神：“别叫老师，叫秦宁就行。”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我们这里好像都习惯这么叫。”
秦宁没太在意。
公司里确实到处都是“老师”。摄影老师、剪辑老师、主播老师、商务老师、品牌老师，甚至刚才给她办门禁的行政，也被路过的人叫了一声“孙老师”。听久了，很容易产生一种整个四十七层都在召开教职工大会的错觉。
她拎着最后两袋咖啡回来时，办公室已经比上午乱了一倍。
地上堆满还没拆封的鲜花，两个男人踩着梯子调整吊灯，有人抱着十几束白玫瑰从她面前快步跑过去。会议室里隐约传来争论声。
“这个颜色不行。”
“昨天不是已经定了吗？”
“方方姐说显黑。”
“谁显黑？”
“方方姐。”
里面沉默了三秒。
“那换。”
秦宁脚步停了一下。
上午刚做完的新员工培训，公司架构并不复杂。创始人兼董事长王宝马，下面是CEO、副总裁和各事业部负责人。
她很确定，组织架构图里没有一个职位叫“方方姐”。
“咖啡往哪放？”
秦宁站在会议室门口问。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人立刻探出脑袋，看见她手里的袋子，表情像看见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咖啡？救命，快进来。”
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接过一袋：“拿铁是哪袋？”
“不知道。”
“美式呢？”
“不知道。”
“燕麦奶？”
“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八十八杯咖啡。
女人陷入沉默。
秦宁说：“老板请的？”
“公司请的。”
“那随便喝吧。”
女人抬头看了她两秒：“你心态真好。”
“今天第一天。”
“怪不得。”
她弯腰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杯燕麦拿铁，插上吸管：“我叫梁璐，内容部。”
“秦宁，品牌部。”
梁璐扫了一眼她胸前还没换掉的临时工牌：“我知道。”
“这么有名？”
“今天唯一一个穿西装来上班的人。”
秦宁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色西裤。
严格来说也不算西装。
她又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确实没人像她这么穿。有人穿短裤，有人穿吊带，还有人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一个男生盘腿坐在地毯上剪片子，旁边的人蹲着吃三明治。
“你们平时都这样？”
梁璐喝了一口咖啡：“不是。”
秦宁看她。
“平时比这乱。”
秦宁笑了一声。
梁璐顺手把她带到工位。桌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一台新电脑，一束还没完全开的洋桔梗，旁边摆着公司准备的新员工礼盒。里面有笔记本、杯子、香薰蜡烛，还有一张印着“欢迎回家”的卡片。
秦宁把卡片抽出来：“回家？”
“公司去年改的。”
“以前写什么？”
“欢迎加入。”
“为什么改？”
“老板说没温度。”
秦宁把卡片重新塞回盒子：“现在有了。”
“嗯。”
“家庭的温度。”
两个人对视一眼。
梁璐先笑了。
下午两点，秦宁终于拿到了电脑密码。两点零七分，邮箱还没登录，就被通知去大会议室开会。
“新人也参加？”秦宁问。
“所有人。”
“开什么？”
“王总讲话。”
秦宁有些意外：“晚上周年庆不是还要讲吗？”
梁璐压低声音：“老板讲话这种东西跟火锅一样。”
“嗯？”
“永远可以再来一轮。”
大会议室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秦宁跟着梁璐坐到最后一排，刚落座，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投影幕前。
“不行。”
屏幕上是一张周年庆主视觉。金色背景，正中央是公司LOGO，下面写着一行字——十五周年·与时代同行。
“字太满了。”女人说。
设计师解释：“昨天王总已经确认过了。”
“昨天确认的是昨天。”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女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与时代同行’删掉，只留十五周年。”
设计师迟疑了一下：“现在改？”
“嗯。”
“晚上七点就开始了。”
“来得及。”
设计师没有再说什么。
秦宁坐在后面，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人。
这应该就是上午大家口中的“方方姐”。
张方方。
她和秦宁想象得不太一样。个子不高，很瘦，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身上是一件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裙，没有特别显眼的首饰，也没有那种管理层惯有的精心武装感。
她说话甚至谈不上强势。
声音不大，不拍桌，也不骂人。
可奇怪的是，她说“换”，就真的没人再讨论要不要换。
张方方又把设计稿往后翻了两页：“这个花也换掉。”
“什么问题？”
“俗。”
工作人员点头：“好。”
“还有入口那面墙。”她停了一下，“把我那张单人的撤掉吧。”
有人笑着问：“方方姐，你昨天不是说挺好吗？”
张方方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对方愣了一下。
她忽然笑起来：“我说照片拍得还可以，我又没说要挂。”
会议室里跟着响起几声笑。
“今天主角是公司，又不是我。”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我一个打工的，挂那么大干什么。”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打工皇帝。”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秦宁没听清后半句。
她只是有些意外。这个张方方看上去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种强势二把手，至少表面上不是。甚至还挺随和。
会议开到一半，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女人很年轻。
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简单扎着，没有戴工牌，也没人拦她。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直接问：“宝马呢？”
秦宁下意识抬起眼。
会议室里却没有人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
张方方低头看手机：“楼上。”
“还在采访？”
“应该快完了。”
“你跟他说，造型师等他半小时了。”
张方方眼睛没离开手机：“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他不接。”
张方方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她笑了一下：“那我打有什么用？”
女人也笑。
“你的电话他不是接得快吗？”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半秒。
很短。
短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秒，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咖啡，有人若无其事地看投影。
秦宁看了一眼梁璐。
梁璐正在认真研究桌面上的一支圆珠笔，像那支笔突然拥有了极高的学术价值。
女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张方方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刚才说到哪了？”
“入口花墙。”
“对。”
会议重新开始。
秦宁等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梁璐：“刚才是谁？”
梁璐抬眼看她：“老板娘。”
秦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王总太太？”
“嗯。”
“这么年轻？”
梁璐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问题好多。”
秦宁识趣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梁璐自己凑过来：“她叫王乐珊。”
“也在公司？”
“不算。”
“什么意思？”
梁璐想了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又毫无信息量的答案：“就是……老板娘。”
秦宁发现这家公司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
他们喜欢用一个身份去解释另一个身份。
方方姐就是方方姐。
老板娘就是老板娘。
至于她们究竟负责什么，职位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秦宁刚走到门口，迎面进来一个男人。
旁边的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王总。”
“王老师。”
“宝马老师。”
称呼五花八门。
男人笑着摆了摆手：“别王总王总的，听着老。”
秦宁第一次见到王宝马本人。
他比网上的宣传照显得年轻，也更瘦。四十岁上下，个子不算特别高，身上是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薄西装。如果不是身后跟着几个人，很难把他和公司官网上那个“连续创业者、品牌战略专家、年度商业人物”联系到一起。
他走进会议室以后并没有立刻坐到主位，而是一路和员工打招呼，甚至能叫出几个普通员工的名字。
“晓婷，妈妈身体好点没有？”
被叫到的女生明显有些受宠若惊：“好多了，谢谢王老师。”
“别只顾工作，多陪陪家里。”
女生连连点头。
王宝马走到张方方旁边，停下来：“背景改了？”
“嗯。”
“又不满意？”
“俗。”
王宝马抬头看了看屏幕：“我觉得挺好。”
张方方淡淡地说：“那你用。”
“你看你。”王宝马笑起来，“脾气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张方方没笑，只低头继续回消息。
王宝马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转头问：“乐珊呢？”
“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
张方方终于抬了一下眼：“你老婆找你，我怎么知道。”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宝马也笑：“行行行。”
他正要往外走，目光扫到最后面，又停了下来。
“新来的？”
秦宁站起来：“您好，王总。”
“叫什么王总。”
王宝马走过来，主动和她握了下手：“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叫什么？”
“秦宁。”
“品牌部？”
“对。”
“我看过你以前做的东西。”
这回秦宁是真的有些意外：“您看过？”
“当然。”王宝马笑得很自然，“不看我敢花这么多钱把你挖过来？”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秦宁也笑了：“那我争取不让您亏。”
“别有压力。”王宝马拍了拍她的肩，“来这里就是自己人。”
秦宁脸上的笑停顿了零点几秒。
自己人。
她上一任老板也特别喜欢这三个字。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王宝马已经转身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梁璐凑过来：“怎么样？”
“什么？”
“第一次见老板。”
秦宁想了一会儿：“挺好。”
“具体一点。”
“比想象中正常。”
梁璐点了点头：“大家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觉得。”
秦宁转头看她：“后来呢？”
梁璐已经往门外走了，只留下轻飘飘一句：“晚上你就知道他有多会讲话了。”
晚上七点，周年庆正式开始。
秦宁原本以为所谓十五周年庆，无非就是找一家酒店，老板讲话四十分钟，员工鼓掌四十分钟，中间穿插几个领导根本不认识获奖人的颁奖环节。
到了现场，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家公司。
宴会厅包了两层。
入口铺着长长的黑色地毯，两侧陈列着公司十五年来做过的重要项目。摄影师、合作方、主播、品牌客户，还有几个秦宁只在财经新闻和短视频里见过的人来来往往。
与其说是年会，不如说更像一场小型颁奖礼。
梁璐挽着她的胳膊进门，小声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四万二给少了？”
“为什么？”
“今晚这一场，据说七位数。”
秦宁转头：“公司这么有钱？”
“所以我还没辞职。”
两个人找到座位。秦宁的位置比较靠后，她倒不介意。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工牌，看起来也不像客户，从坐下开始就一直低头看手机。
七点整，宴会开始。
灯光暗下，大屏幕出现公司十五周年的LOGO。主持人开场，掌声、音乐、短片轮番过去，最后王宝马从舞台侧边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
“十五年前，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没资金，没背景，也没人脉。”
台下有人笑。
王宝马也笑：“我只有几个愿意相信我的年轻人。”
大屏幕开始播放早年的老照片。那时的办公室很小，墙皮泛黄，桌椅甚至不是同一套。一群二十岁出头的人挤在狭窄的房间里，镜头里的王宝马也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T恤，手里还端着一次性饭盒，对镜头笑。
画面闪得很快。
秦宁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站在他旁边的人。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们能走到今天。”
王宝马停顿了一下。
“其实答案很简单。”
“人。”
“这么多年，行业变了，平台变了，业务也变了。只有一件事没变——我始终相信人。”
掌声响起。
秦宁跟着拍手。
旁边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一句话听过太多次以后留下来的肌肉记忆。
接下来，王宝马开始感谢合作伙伴、感谢团队、感谢一路支持公司的客户。讲到最后，大屏幕切到了第一排。
“当然，还有我太太。”
王乐珊站起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条白色长裙，头发也重新做过。灯光落在她身上时，比下午更显得年轻。
王宝马笑着看她。
现场立刻有人起哄。
主持人顺势问：“王老师今天要不要现场表白一下？”
“别闹。”王宝马摆摆手，“今天又不是婚礼。”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王乐珊也跟着笑。
她坐下以后，王宝马停顿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人，我今天必须单独感谢。”
镜头缓缓转向王乐珊旁边。
张方方站了起来。
黑色长裙，长发披在肩上。几乎是在镜头切到她的一瞬间，她脸上就已经出现了一个最合适的笑容。
不多，也不少。
“方方。”
王宝马看着她。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她最早是我的学生。”
张方方低头笑了一下。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台下有人喊：“方方姐辛苦！”
张方方笑着摆摆手。
“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王宝马继续说，“很多时候，我都得听张总的。”
现场再次响起笑声和掌声。
秦宁发现王乐珊也在笑。
而且笑得很自然。
她忽然有些怀疑，下午会议室里那短短半秒的沉默，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
也许他们关系真的很好。
一家人。
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个妻子。
一起创业，一起发财。
多符合今晚的主题。
接下来开始播放十五周年纪录片。
大屏幕慢慢浮现出一行金色字体：
十五年，从三个人的小团队，到今天的行业领先品牌。
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
王宝马站在中间。
左边是明显年轻很多的王乐珊，右边是张方方。
三个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甚至还是水泥色。镜头里的他们都很年轻，也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四个字。
从零开始。
全场鼓掌。
秦宁也跟着拍了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哪里有一点奇怪。
下午经过公司照片墙的时候，她好像看到过几张年代更早的照片。
那几张照片里……
她一时想不起来。
秦宁偏过头，随口问身边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他们三个就是最开始创业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
秦宁以为他没有听见，又问了一遍：“最开始就是他们三个吗？”
男人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秦宁一眼。
“你是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舞台上的灯光恰好从这一侧扫过，他眯了一下眼，忽然笑了。
“反正不是这三个。”
秦宁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
主持人已经宣布今晚第一轮抽奖开始，原本安静的宴会厅瞬间热闹起来。
梁璐隔着几个人朝她喊：“秦宁！看号码！”
秦宁下意识低头去找桌上的抽奖券。
没中。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桌面上只剩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没有名牌，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她，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
舞台上的大屏幕还停留在那张旧照片上。
年轻的王宝马站在正中央，王乐珊和张方方站在他的两边。三个人望着镜头，笑得意气风发。
照片下面依旧是那四个字。
从零开始。
秦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杯。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家公司最有意思的，从来不是它如何从零开始。
而是——
那个“一”，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迎来到最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