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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惨兮兮的工作日,收获一份专属热汤 冬日清 ...


  •   冬日清晨的大院,浓雾久久散不开。

      天刚蒙蒙亮,厚重白雾裹住整座乡镇政府,香樟树的枝干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霜汽,空气湿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凉劲儿。来往上班的人都裹紧外套,嘴里哈出一团团白色雾气,步履匆匆踏进办公楼。

      林薇是掐着点到工位的。

      生理期本就是每月的常态,以往就算小腹坠痛,忍一忍,熬大半天也就缓过去了,她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昨夜睡觉窗户留了条细缝,后半夜寒气钻进来,今早那股熟悉的不适感找上门时,痛感却比往日要凶狠得多。

      一股钝钝的绞痛从小腹翻涌上来,像有只手在内里不断绞拧。她脚步踉跄了半下,赶紧扶住桌边,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住那一声闷哼。

      坐到工位不过十几分钟,痛感一层层加重,一阵阵往下坠,薄薄的冷汗悄悄浸湿了后背贴身的衣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原本白皙的面庞泛出一层浅浅的青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颜色。

      她把胳膊平铺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小臂,整个人蜷着趴在办公桌。想要喝点热水缓解,伸手去够水杯,胳膊抬起来都带着虚软的乏力感。

      办公室陆陆续续坐满同事,说话声、翻文件的声响环绕四周。这种女生身上的私事,她不愿意当众声张,不想引来一堆关切追问,只能安安静静埋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咬着牙硬扛。

      没过多久,沈砚来综合办公室取一份需要上报的统计报表。

      他进门本来是直奔文件柜,目光随意一扫,立刻就落在角落里那个伏在桌上的身影上。

      别的同事都已经翻开本子开始处理工作,唯独林薇一动不动趴着,肩头微微绷着,背脊绷出一点难受的弧度。隔着几步距离,都能看见她耳尖褪去往日淡淡的粉润,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额角还隐约泛着一层薄汗。

      沈砚脚步顿住。

      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和办公室另外两位同事简单交谈工作,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林薇的状态。她始终没有抬头,偶尔会极轻地蹙一下眉,脑袋在胳膊上不安地蹭一蹭,看得出来正在承受难受。

      当着旁人的面,他什么都不能问,不能上前,不能流露半分格外的关心。上下级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众目睽睽之下,过分的关照只会给林薇招来闲话。

      他取走报表,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独立的主任办公室。房门一关,隔绝外面的人声,他第一时间点开微信对话框。

      指尖快速敲下消息发过去。
      【看你一早上都趴在桌上,身体不舒服?】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震。

      腹部一阵阵绞痛袭来,林薇昏昏沉沉埋在手臂间,听见动静,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摸过桌下的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沈砚发来的那句话,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注意到了。

      周围还有同事,她不敢打字太快,也不敢露出异样,身子微微侧过去,拿文件夹挡着手机屏幕,慢慢回复。
      【老毛病了,生理期,昨夜着凉,今天疼得格外厉害,一直在出虚汗。以前也会疼,但没有今天这么难熬。】

      发送完,那股坠痛又卷上来,她疼得微微吸气,重新把额头搁回胳膊上。

      微信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片刻消息过来。
      【家里有没有红糖或者暖宝宝?实在撑不住,可以跟办公室请半天假回宿舍躺着。】

      林薇看着文字,鼻尖微微一涩,打字回复:
      【宿舍什么都没准备,早上过来上班也没有带。我再熬熬,手头还有几份材料要核对,忙完下午再说。】

      这么多年,每逢这个时期疼痛来袭,她向来都是自己硬扛。只当是女孩子必经的寻常事,从来没有指望过谁会特意放在心上。

      沈砚看见回复,眉头不自觉微微拧起。

      他隔着一堵墙,在单位里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当众过去给她送东西,不能公开表现得格外紧张,所有担忧,只能压缩在一行行微信文字里。
      【别硬撑,疼得厉害不要死扛,工作可以往后挪。】

      林薇只回了一个浅浅的表情,便再没有回复。腹痛一阵阵反复来袭,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聊天,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抽屉,埋头趴在桌上,熬过一阵又一阵绞痛。

      办公室房门合上,沈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漫天晨雾,心底悬得厉害。外头餐馆的鸡汤调料繁杂,油盐重,他实在不放心给身体受寒的人喝。思虑片刻,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传来母亲温和的嗓音,还夹杂着厨房里碗筷轻碰的声响。
      “喂?小砚,上班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妈,想麻烦你帮我炖一锅老母鸡,少放香料,姜片多放两片,炖得清淡些,驱寒用。外面饭店的汤我信不过。等我下班绕回家里拿。”

      沈母闻言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笑意透过听筒传过来: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炖鸡汤?你单位食堂没有饭吃?该不会……是给哪个女孩子炖的吧?你都老大不小了,终于有情况了?”

      被母亲一语戳中,沈砚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抬眼望向办公室门外,确认没有人经过,才压低声音。
      “妈,您别多想,是身边一位女孩子受凉身体不舒服。”他不方便细说林薇的身份和处境,只能含糊带过,“炖软一点,不要放辣椒花椒。”

      沈母听得乐呵呵的,也不继续追着刨根问底,只是笑着念叨: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处理土鸡,小火慢慢煨。你呀,遇上上心的人了也不知道跟家里多说两句。下班早点过来拿,汤趁热才好。”

      “麻烦妈了。”

      挂断和母亲的通话,沈砚指尖又划开通讯录,打给自己相熟多年的厨师朋友。
      “老陈,傍晚帮我备几样小菜,要软烂清淡,少油无辣,适合身子不舒服的人,我下班过去取。”

      交代完毕两件事,他才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埋首堆积如山的公文。可脑子里,总是反复浮现方才林薇脸色发白、冒着凉汗伏在桌上的模样。

      整整一个上午就这样耗过去。

      期间有同事过来交代工作,她便强撑着直起身子,脸色发白,语速放得很慢,勉强把事情对接完毕,等人一走,立刻又趴回去。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手脚冰凉,腰腹处坠着沉甸甸的疼。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吵吵闹闹,大家要么出去吃饭,要么趴在桌上小憩。林薇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部跟着隐隐发虚,就那么蜷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口饭都没吃。

      一下午的时光格外漫长。

      阵痛时轻时重,没有彻底消退,只是没有早上那般撕绞,化作绵绵不绝的钝痛。她咬着牙,断断续续完成手上的核对工作,笔尖握得都有些发飘,好几次写错数字,只能划掉重写。

      沈砚中间借着送文件、对接工作来过两次综合办公室。每一次进来,目光都会飞快掠过她的方向,看见她依旧脸色苍白,眼底的担忧越积越深,却依旧只能维持公事公办的模样,简单交代工作便转身离开。只能趁独处间隙,微信再问一两句感受,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还好,能坚持”。

      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连绵的山岗,冬日黄昏来得迅猛,灰蒙蒙暮色漫进办公楼。

      墙上挂钟指向五点四十,下班时间到点。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说笑打闹,锁抽屉、拎包,人一波一波往外走。喧闹声渐渐褪去,楼道脚步声越来越稀疏。不过十几分钟,偌大一层办公楼,人几乎全部走空。

      窗外大院静了下来,路灯还没有点亮,天地浸在灰蓝的薄暮里。

      整个综合办公室,最后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死死捂着小腹,眉头紧锁,疼痛依旧没有散去,浑身酸软无力,连站起来都要攒一把力气。

      就在这时,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沈砚。
      【人还在办公室吗?同事应该都走光了。还疼得厉害?】

      林薇指尖点着屏幕,带着几分无力回复:
      【还在,还是很难受,一阵一阵坠痛。】

      【你从办公楼西侧的侧门出来,我的车停在侧门的僻静角落,这里不会有人路过。】

      林薇盯着屏幕愣了愣。

      侧门是平时极少有人走动的小门,不靠大院主路,旁边栽着一大片冬青灌木丛,遮挡视线,一般只有搬运物资才会走那边,傍晚这个点,确实不会撞见其他人。

      腹痛搅得她脑袋昏沉,心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本是自己的旧疾,她以为最多就是几句口头宽慰,万万没料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可身体实在太难受,那份藏不住的关心,又让她没办法拒绝。

      她慢慢扶着办公桌边缘,咬着牙站起身。小腹传来一阵抽痛,让她脚步踉跄,停顿好几秒才缓过来。拿起外套披上,关掉办公室电灯,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顺着长长的空荡荡走廊,往西侧侧门走去。

      冷风从侧门缝隙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出小门,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冬青树阴影底下。车灯没有开,只有远处微弱天光勾勒出车的轮廓。

      副驾的车门没有完全关死,虚掩着。林薇缓步走过去,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

      一坐进去,扑面而来便是暖暖的温度,车厢里开着暖风。

      沈砚下班先回家里取了母亲小火煨出来的保温汤桶,又绕道厨师朋友店里拎好打包菜品,才赶回政府大院。他坐在驾驶位,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昏暗中,一眼就看清她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淡淡发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薄汗,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痛。他心口轻轻一沉。

      “坐过来后座,空间宽敞一点。”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薇点点头,费力挪到后座。

      后座铺着柔软的坐垫,座位上整齐摆放着东西:母亲炖好的保温汤桶,厨师朋友打包的几盒清淡小菜,新买的一袋红糖,一杯已经灌满的保温杯,还有两个刚刚充完电、还烫乎乎的暖宝宝。

      “下午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家特意小火煨的土鸡。饭店的汤水调料太重,我不放心。另外找朋友准备了几样软烂清淡的菜。”沈砚也从驾驶位绕到后座车门,没有坐进车内,就站在车门外面,半个身子探进来,刻意保持安全距离,恪守分寸,没有贸然挤到狭小车厢里和她紧挨在一起。

      他处处顾及边界,不愿做出半分会让她感到冒犯的举动。

      “猜到你宿舍什么都没有,下班路上顺路买了红糖,暖宝宝刚刚充好电,温度刚好。”

      保温桶盖子旋开,一股温润鲜美的鸡汤香气缓缓漫开,热气袅袅升腾起来。金黄澄澈的汤色,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姜片静静沉在汤底,是特意用来驱寒。

      林薇坐在座椅上,蜷缩着身子,双手依旧抵在小腹,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种疼痛,她经历过无数次。从前疼得出虚汗,也只是自己默默蜷在床上硬扛。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女孩子司空见惯的小毛病,算不上什么大事。她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想过,会有人把这点寻常病痛放在心上,费心劳神到这个地步。

      鼻尖骤然发酸,情绪毫无预兆翻涌上来。

      “暖宝宝需要敷小腹,隔着衣服。”沈砚目光落在那两个发烫的暖宝宝包装袋上,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微妙的尴尬与尊重,认真轻声问她,“你自己敷,还是需要我帮你递过去?我不碰你。”

      狭小密闭的车厢,暖风吹拂,鸡汤热气氤氲。暧昧悄悄漫上来,又夹着一丝啼笑皆非的窘迫。他明明急着想要帮她缓解痛苦,却牢牢守住界限,不敢有半分越界的肢体接触,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她手上。

      林薇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腹痛还在阵阵作祟,心里又羞又暖,小声回答:“我、我自己来吧,你递给我就好。”

      沈砚闻言,伸手把已经充好、温度适宜的暖宝宝隔着包装袋递过来,指尖只碰到外包装,刻意避开碰到她的手。

      林薇接过,隔着厚厚的外套,小心翼翼贴在腹部位置,温热的暖意缓缓渗透布料,一点点熨帖那股拧绞似的疼痛。舒服了些许,她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紧接着沈砚拿起保温杯,抓过红糖,拧开糖罐舀出两勺,冲入滚烫热水,拿盖子稍稍摇晃,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便调配完成,递到她手里。

      “先喝点红糖水缓一缓,等汤稍微晾到不烫嘴再喝。”

      说完,他双手捧着那只保温汤桶,盛出小半碗鸡汤。汤水滚烫,氤氲的白雾扑在他眉眼之间。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浅浅阴影,拿着勺子,微微低头,一下一下,耐心地轻轻吹着碗里的鸡汤,把过高的温度吹散。

      黄昏微弱的天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沉静。

      林薇捧着温热的水杯,抬眼望过去,静静看着他低头吹汤的模样。

      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付出,只是一碗特意托家里炖好的热鸡汤,耐心吹凉,希望能减轻她一点病痛。

      过往二十多年那些无人问津的委屈,那些疼到深夜独自硬扛的记忆,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周到地对待难受的她。

      眼眶猛地一热,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漫上来,凝聚在眼底。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没控制住,顺着脸颊静静滑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哭,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眼含热泪望着面前的男人。

      沈砚吹汤的动作一顿,抬眼,撞进她湿漉漉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眸。看见那滑落的泪水,他整个人一怔,心头骤然揪紧。

      “很疼?疼得这么厉害吗?”他声音不由得放得更轻,带着慌张,以为是腹痛折磨得她落泪。

      林薇慌忙摇摇头,抬手,手背匆匆擦去脸颊的泪水,鼻尖红红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哭后的微哑。

      “不是疼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水光还未散去,心底百感交集。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我的这点难受,放在心上。”

      车厢暖风融融,鸡汤的香气缓缓萦绕在狭小空间。

      暮色沉沉,外面乡镇大院安安静静,四下无人。

      一碗温热鸡汤,两个发烫的暖宝宝,一杯红糖水。没有逾矩触碰,只有克制、尊重,和沉甸甸、实打实的心疼。

      那些积攒了许多年的荒芜与寒凉,好像在这一车人间温热里,被慢慢熨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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