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樂优樂优刘

8、看穿 蚩银之真正

　　蚩银之真正清醒，是在第二天下午。

　　炭火还燃着，把屋子烘得又干又暖。窗纸上糊了一层淡黄的光，像旧玉。她睁开眼时，先看见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细布已经拆了，红疹褪了大半，只留下一点浅褐色的印子。再摸脖子，也光滑了许多。

　　她慢慢坐起来。后脑勺还晕，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胃里空得发慌，嗓子干得冒火。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因为门外有人。

　　“巫主醒了？”则灵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轻快。他端着一碗药，侧着身子挤进来，像条滑进竹缝里的青蛇。

　　蚩银之猛地往床角一缩，被子拉到下巴。她看着则灵，又看了看门口。则名站在那儿，没进来，只露出半截肩膀和一点刀柄。

　　“喝药吧。”则灵把碗往前递了递，笑得又软又乖，“巫医说了，这药得连服三天。您刚醒，身子虚，趁热喝了最好。”

　　蚩银之没接。她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又抬头看则灵。他笑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能不能别笑了。”她说。

　　则灵愣了一下。那笑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挂回脸上：“属下这不是怕您闷嘛。笑一笑，您也松快些。”

　　“我松快不起来。”蚩银之的声音还哑，可每个字都清楚，“你笑，我更怕。”

　　则灵的笑终于僵了。他端着碗，半蹲在床边，像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属下不笑了。您先喝药。”

　　他说不笑，可嘴角还是弯着的。像那笑已经长进了皮肉里，拿刀都刮不掉。

　　蚩银之没看他，偏头去看门口的则名。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像。从头到尾，没进来，没开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不想来，就不要来。”蚩银之说。

　　则名的眼皮终于抬了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一片冰凉的刀背，贴着皮肤划过去。

　　“属下听巫主吩咐。”他说。

　　“我不需要你们。”蚩银之攥紧了被子，声音有点抖，“你们都不用来。我没有要你们照顾。我……我也不认识你们。”

　　则灵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那层笑像融化的蜡，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下去。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突然拔刀的人。

　　“巫主。”他的声音轻下去，“您别这样说。属下们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不让我们来，我们哪敢不来。”

　　“那我现在说，不用来。”蚩银之咬着下唇，手指绞得发白，“你听不懂吗？我想一个人待着。”

　　则灵不说话了。他慢慢把药碗放在床头，又慢慢退了两步。他看了则名一眼，则名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从没来过。

　　“属下就在门外。”则灵到底还是笑了一下，很浅，像裂了缝的瓷，“您喊一声，属下就进来。”

　　他退了出去。竹门合上，遮住了外头的雾。

　　蚩银之抱膝坐着，脸埋进被子里。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身体里有东西。

　　刚醒时还不明显。可就在则灵靠近她的一瞬间，她的小腹深处，有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肠子，不是胃。是活的。她自己的手，就按在小腹上。那东西像被什么惊醒，又慢慢安静下去。

　　她不是错觉。真的有东西。

　　蛊。这具身体里有蛊。就在她呼吸时，那个东西也在呼吸。一下一下，像另一个长在肉里的小东西，在吸她的血，吃她的命。

　　她不敢再让他们进来。不敢让任何人碰她。她怕他们发现，她连自己体内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更怕，这里是深山老林，杀了她也没人知道。穿越小说她看过。暴露身份，就是死。

　　所以她不说话。什么都不说。

　　晚些时候，两个男人站在摘星楼外。雾散了些，月亮弯弯地挂在崖边，像谁用刀削下来的一片银。

　　“她让我别笑。”则灵蹲在石阶上，忽然说。

　　则名站在一旁，没应。

　　“我笑这么多年，她突然说不想看我笑。”则灵抬起头，月亮在他眼里碎成两片，“则名哥，我好像不会不笑了。”

　　“那就不笑。”则名说。

　　“不笑，我干什么？”则灵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总得有个表情。不笑，脸僵得慌。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以前伺候人、递水、挨打、跪地，总有个去处。现在她让他别笑，他像被扒光了似的。

　　“她让你别笑，你就不会笑了？”则名问。

　　“不是。”则灵摇头，“我是觉得……她好像能看穿我。我今天端着药进去，她盯着我眼睛，就一句，你能不能别笑了。不是骂，不是折辱。就是……她不想看。”

　　他抱着膝盖，声音越来越小：“我装了这么多年，连巫主都看不出我笑是假的。怎么她病了一场，一眼就把我拆了。”

　　则名沉默。他望着远处的山影，冷白的脸在月下像结了霜。

　　“你也是一样。”则灵说，“她说你不想来就不要来。你当时脸都紧了。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她一句话，就把你戳穿了。”

　　则名没接话。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是静的。可刚才她开口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极轻，像弦断了又续上。

　　“她到底怎么了？”则灵喃喃，“病了，醒了，像换了个人。不认我们，怕我们。又好像比谁都懂我们。”

　　则名终于转过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低声道：

　　“明天进去。她不说话，我们也不问。”

　　“为什么？”则灵回头看他。

　　“越问，她越怕。”则名说，“她那个样子，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兔子。你递什么过去，她都当刀。”

　　则灵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嗯”了一声。

　　月光照在摘星楼上，把两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淡。一个像刀，一个像雾。都站着，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