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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太极与酒 又过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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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则名和则灵比从前都轻快了许多。夜里也不再整宿整宿睡不着。蚩银之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也松了些。
“还有最后一次。”这日清晨,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越来越淡的晨雾,“最后一次用完,蛊应该就全清了。你们的身子被这蛊耗了几年,看着是好了,底子还虚。得慢慢调。”
则灵正蹲在院子里喂鸡,闻言抬头:“怎么调?又喝药?我不想喝了。姐姐你那些药,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不喝药。”蚩银之走下台阶,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教你们打太极。”
“太极是什么?”则灵把最后一点谷子撒出去,拍拍手跑过来。
则名也闻声从后头走来。他刚练完刀,额角还带着汗。蚩银之看他一眼,说:“你也学。对你有好处。”
她站在院中空地上,先摆了个起势。动作极慢,像在水中划。然后左脚轻轻一迈,双手抱圆。她做这些时,整个人都静下来。风从她袖底穿过,把宽大的衣摆吹得微微鼓动。则灵看呆了。则名不吭声,只盯着她的手和脚。
“看懂了?”蚩银之问。
“没。”则灵老实摇头。
“那就跟着做。”她说着,把动作拆开,一下一下地教。先教站姿,再教云手。则灵学得歪歪扭扭,像只喝醉了的猴。则名倒学得快。他常年练刀,下盘稳,动作一板一眼,倒有几分意思。
“不是这样。”蚩银之走到则灵身后,手把手地扶他的肘,“肘要沉。肩不能耸。你像在抓鸡。”
“我就是在抓鸡。”则灵笑得直不起腰。
“认真点。”蚩银之轻拍他的后腰,“这里。松下来。你全身绷得像根棍子。太极不是硬来。是柔的。像水。”
则名已经自己打了一遍。他的动作不算标准,可那副认真模样,看得蚩银之直点头。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托起他的手肘,又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膝盖:“这里。再弯些。重心放到脚心。对。就这样。”
她的手指落在他腕上。他的皮肤微烫。两个人靠得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则名没动。他照着她说的做,手臂慢慢推出去。那一下,慢得几乎像在抚摸面前的空气。
“可以。”蚩银之后退一步,背过手,“以后每天早晚各打两遍。刚练完刀不要做,先歇半刻。我不盯着,你们自己也要练。”
“太难了。”则灵嘟囔,可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起势。他学什么都快,只这太极,总像在跳舞。蚩银之笑他,他也不恼。三个人在晨光里慢慢打着,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三株被风吹动的竹。
“姐姐,这些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则灵边打边问。
“不是。”蚩银之纠正他的手臂,“在我们那儿,有网络。什么都学得到。武术,做菜,认药,修路。还有人教人种地。比书还方便。”
“网络是什么?”则灵继续问。
“一种看不见的网。能把几千里外的东西,放到一块板子上给你看。”蚩银之比划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记住,这太极对身体好。慢慢打。以后我不在了,你们也能自己练。”
则灵的动作停了一下。则名也极轻地偏过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晨风把檐下那串铜铃吹得轻响。
“继续。”蚩银之说,像什么也没发生。可她知道,她说错话了。这个屋子里,最不能说出口的两个字,就是“不在”。
夜里,三人又上了屋顶。
今晚月色好。弯月如钩,星子很密,像谁把一把碎冰撒在了天顶。蚩银之抱膝坐着,忽然说:“我还没尝过这里的酒。你们去拿点来。我想喝。”
则灵“咦”了一声:“姐姐会喝酒?”
“会。”蚩银之点头,“我们那儿,酒多得很。啤酒、红酒、白酒、葡萄酒、洋酒。我都喝过。就是没喝过你们苗疆的酒。一定很特别。”
“我们这酒,叫‘雾来’。”则灵眼睛亮了,像被点着似的,“是拿崖下野梅和黑糯米酿的。不烈。可后劲足。阿婆说,雾天喝最好。喝下去,人像裹在雾里。可暖了。”
“那更得尝尝。”蚩银之推他,“去拿。”
则灵一溜烟下去了。没过多久,抱了一小坛回来。还拎了三只竹杯。他拍开泥封,酒香散出来,酸甜里带着点米香,又有些隐约的草药气。他给三人都倒上。酒液微黄,稠稠的,像融了的月亮。
蚩银之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入喉,温吞吞的,不辣。甜里带酸,酸里又有点苦。尾调有股不知名的草香,像从山雾里长出来的。
“好特别。”她说,又喝了一口,“比我想的好喝。这酒真不烈?”
“不烈。”则灵笑,“就是醉人。阿婆说,见风倒。你慢些。”
“我酒量很好。”蚩银之哼了一声,端起杯子,朝则名碰了碰。则名看她一眼,没动。她也不在意,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唇边滑下一滴,她随手抹了。
“你们也喝。”她端着杯子凑到则灵唇边,“就一口。我喂你。”
则灵脸一红,像个被突然塞了糖的孩子。他张嘴,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酒还没咽下,就咳起来。蚩银之哈哈大笑:“行不行啊。你可是苗疆人。”
“这酒后劲大。”则灵用袖子擦嘴,眼睛都呛红了,“我平时只喝半杯。”
“出息。”蚩银之又转向则名。她身子微微前倾,把杯沿抵在他唇边。则名没躲。他看着她,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他的唇擦过她的指节。很轻。像风碰了碰树叶。他直起身时,耳根有些红。月光下看不真切。
“什么味道?”蚩银之问。
“像山里的雾。”则名低声说。
蚩银之笑了。她笑得太开,身子往后一仰,险些倒在瓦上。则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便顺势靠在他肩头,像只没骨头的猫。
“好喝。这酒以后能卖。听我的。比外头那些果酒不差。”她开始胡言乱语,眼睛亮得过分,“就是这名字,雾来。取得好。风一吹,雾就来了。把人都骗到山上。一口下去,谁还想家。”
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空杯。
“我想家。”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则灵和则名都没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接。她很少说这几个字。每次说,都像在割自己一刀。他们替不了她。他们只能坐在这里,陪着她。让她知道,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我没事。”蚩银之忽然又笑了。她扶着则名站起来,脚在屋脊上晃了晃。则名的手仍抓着她。她甩开,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得歪斜,瓦片“咔”地一响。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滑。
“小心!”则名几乎同时扑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则灵也从另一边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像抓住了只从天上往下掉的雀。她半个人已经悬在檐外。风从下头灌上来,把她的发吹得乱飞。
“吓死我了。”则灵声音都劈了。
蚩银之却咯咯笑起来。她笑得停不住,整个人软在则名怀里。她仰起脸,望着那弯月亮,小声说:“没事。我酒量很好。我还能走直线。”
“你再走,这屋顶都要给你拆了。”则名声音发紧。他把她半扶半抱地弄回屋脊中间。她还不安分,说要再喝。则灵把酒坛子藏到身后。她伸手去抢,没抢着,整个人往前一扑,撞进则灵怀里。则灵抱着她,心跳得像擂鼓。
“阿银。”他叫。声音又软又急,“你喝醉了。像只猫。又凶又粘人。”
“没醉。”她在他怀里闷声说,“阿银没醉。阿银只是……有点想家。”
则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像怕她真从这屋顶上飞走。则名坐在她身后,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缩了缩身子,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动物。她不再笑了。也不说话。只把脸埋进则灵颈间。呼吸渐渐缓下去。
“睡吧。”则名说,“我们守着你。”
她没应。像真的睡着了。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瓦上,叠得极深。风从山下吹来,带着雾来酒残余的香。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