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樂优樂优刘

52、阿银 天光从竹帘

　　天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时，则名已经醒了。

　　他平躺着，身上盖着半幅薄被。左臂有些发麻。他偏过头，看见蚩银之蜷在自己臂弯里。她的脸朝着他胸口，呼吸又轻又匀。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另一只攥着被角。发丝散在他肩头，和夜色留下的温度混在一起。

　　他动不了。也没想动。

　　则灵睡在蚩银之后面，额头抵着她的后肩。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压着被子。三人在一张床上，挤得像一窝过冬的小兽。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只知道她的睫毛在某个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便醒了。

　　蚩银之睁开眼时，脑子还沉。眼前是则名的胸口。鼻尖几乎贴着他的中衣。她眨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睡在则名怀里。而则灵，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她身后。

　　她的耳尖慢慢热起来。

　　“醒了？”则名问。声音轻得不像他。

　　“嗯。”她刚想动，又顿住。则名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不是横着，是轻轻环着。她一退，就会挣开。她一僵，又觉得自己太不淡定。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可这次不一样。没有蛊。没有月圆。就是昨晚太累，三个人说着说着就睡了。

　　“我昨晚太困了。”她小声说，像在解释，又像在道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压着你没有？”

　　“没有。”则名说。他看着她，眼珠很黑，像被水洗过的石头。他又道，“睡得挺好。”

　　“那就好。”蚩银之终于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后面的则灵。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身后，则灵也醒了。他先“唔”了一声，然后揉着眼坐起来。看见蚩银之，又看见则名，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姐姐早。”他叫，嗓子还有点沙。

　　“早。”蚩银之应。她伸手，替他把竖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则灵也不躲，笑得眼睛弯弯。他挪了挪身子，故意往她身边靠。蚩银之没赶他，只道：“起来。吃完饭还有事。”

　　“可我还想再赖一会儿。”则灵小声嘟囔，整个人又往她被子上倒。

　　“赖你个头。”蚩银之拍了下他的肩，“去洗脸。一会儿厨房该把饭送来了。今天得去西边看看那几棵树活没活。还有你，则名。”她转头，“我今日不去药房。你若有空，陪我去一趟。”

　　“好。”则名应。

　　他看着她。她坐在晨光里，披着素衣，头发未梳。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又成了那副清而静的模样。他慢慢坐起来。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昨夜的牙印。她看见，顿了一下。那是则灵难受时咬的。不重。可到底留了痕。

　　“手。”蚩银之指了指，“上点药。别省着。”

　　“知道。”则名说。

　　早饭后，则灵被差去厨房看药。屋里只剩蚩银之和则名。她正坐在窗边，用木梳梳头。长发垂下来，黑得像瀑。她梳得很慢。像在想事。

　　“蚩银之。”则名忽然开口。

　　她一怔。这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极生。像在叫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她没回头，只道：“怎么突然这么叫。”

　　“不是叫你。”则名说。他站在门边，逆着外头的光，像一截剪影。他停了一下，又开口，“我想问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你问。”

　　“你本名，叫什么。”他说。

　　蚩银之停下梳子。晨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她的发吹起来几缕。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阿银。”

　　“阿银？”则名重复。

　　“嗯。”她说，“家里的长辈都这么叫。银子的银。不是那个银。不一样。”

　　她没回头，声音也稳。可她手里的梳子，已经很久没动了。则名看着她。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在昏沉睡去前，极轻极轻地吐出过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阿银。他记得清楚。则灵也记得。他们谁都没再提过。

　　可此刻，她告诉他，她叫阿银。

　　“阿银。”他叫。

　　蚩银之身子一颤。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点了一下。她没应。可那一下，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她小声答。

　　这声“在”出口，她自己都愣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像在这个异世界里，她终于把最外面那层壳，松开了一道针尖大的缝。

　　则名笑了。那笑极浅，像冰面下流过的一线春水。他看着她。她的耳尖，在日光里，红得透亮。他知道她不叫阿银。至少不只是阿银。可她愿意给他一个名字。哪怕这个“阿银”也是借来的。他知道。他只是不说。

　　“阿银。”他又叫了一遍。像在告诉她，他收下了。

　　“嗯。”她应。

　　门忽然被推开。则灵从外头蹦进来。他刚才在门口听见了。他没有拆穿。他甚至没提“殷悦”那两个字。他只是笑，眼睛亮得不行，几步走到她跟前，仰着脸叫：“阿银！”

　　蚩银之“嗯”了一声。

　　“阿银！”他又叫，更大声。

　　“在。”她应。

　　“阿银阿银阿银。”则灵像得了天大的乐子，绕着她转。蚩银之被他叫得烦了，拿梳子作势要打他。他便笑着躲，躲到则名身后，探出半张脸。

　　“这名字好听。”他说，“比姐姐还好听。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阿银。行不行？”

　　蚩银之瞥他一眼。他笑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她到底没说出“不行”。只别过脸，低低“哼”了一声。

　　“随你。”她说。

　　则灵欢呼一声。则名仍靠着门。他没有再叫。可“阿银”这两个字，已经落进他心里。他知道她叫殷悦。他永远不会在她面前叫出来。她要当阿银，那她便是阿银。他守着那个秘密。等她哪天想说了，再还给她。

　　她没说全名。只说阿银。

　　可这已经够了。比什么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