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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边人 天还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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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
摘星楼里浮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暖香,混着灯油烧过头后的焦苦。月亮已经斜下去了,薄薄一层白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和床头将灭未灭的蓝火搅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沉在水底。
衣服从门口一路铺到榻边。
床榻上,锦被半垂在地上,被角压着一只赤足。
蚩银之被则名抱着,后脑枕在他肩窝里。则名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横过她腰间,像一条又硬又烫的锁链。他睡得不深,眉头锁着,呼吸却重,一下下喷在她后颈。
则灵蜷在另一侧,额角抵着她的肩胛,一条腿不自觉地压着她的小腿,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轻蹙,呼吸很浅。
满室安静。只有三个人缠在一起的呼吸。
蚩银之是被疼醒的。
她想动,腿刚挪了一寸,就发现另一条腿压着她的小腿。身侧还有个人,额头抵着她的肩,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手指虚虚勾着,像怕她半夜跑了。
蚩银之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竹顶,青黑色的梁木交叉成她不认得的样式。她闻到一股极浓极稠的味,混着汗,混着灯油,混着某种她不敢细想的腥甜。空气又湿又闷,像被人用热掌反复揉过一夜。
她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刚一动,腰后某处猛地一酸,像被人拿钝器顶了一下。她“嘶”地抽了口气,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视线往下一扫,她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地上全是衣服。
玄色外衫甩在竹桌上,深青外袍瘫在妆台脚下,压着一只翻倒的银铃。两只靴子,一只底朝上仰在门后,一只翻进了炭盆边,靴筒里还绞着一条发带。她的亵裤搭在妆凳上,肚兜揉成一团,压在不知谁的腰带下面。
再往自己身上看。寝衣早被褪到臂弯里,半截挂在身上,半截拖在被子里。
胸前的红痕、锁骨上的齿印、腰侧一道一道的指痕。两条腿又酸又胀,腿间黏腻发麻,像被硬生生撕开过。
她僵住了。
再往旁边看,是一条精瘦的男性手臂,从她腰上横过去,手指虚虚扣在她小腹前。再往前,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靠在她肩后,呼吸温温地扫过她的皮肤。
这不是她的身体。可这副狼狈样子,又是她的。
她吓坏了,往后一缩,后背却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那墙似的身体动了一下。
则名醒了。
他先睁眼,眼里没有半点睡意,像一柄刀从不真正入鞘。看见她的瞬间,他眉峰极轻地一拧,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只一瞬,又恢复成一张冷硬的面具。他坐起来,动作利落,赤着上身,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翻身下榻。
“你……你……”蚩银之结巴着,手指攥着被子,声音都在抖,“你、你们怎么在、我床上……”
则名正在系中衣。闻言,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那一眼冷得惊人,像看一个明知故问的疯子。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宿,“昨夜巫主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他说完,不再看她,抬脚就往门口走。
“你站住!”蚩银之尖声喊,嗓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你们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
男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那就当不认识。”他声音淡得像外面散开的雾,“最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抄起桌上的外衫,抖开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竹门拉开,他赤着脚就走了出去,脚步极稳,连门都没带。
冷雾涌进来。蚩银之打了个激灵。
“巫主,您还好吗?”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蚩银之吓得又往旁边一缩,转头就看见则灵已经醒了。他仍懒懒地半躺在被褥间,一手撑着脑袋,深青的里衣松散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透着薄红的胸口。他正笑着看她。
那笑极甜。
甜得发假。
可蚩银之感觉不到暖。那双眼睛看着她,像隔着雾,笑浮在上面,底下一片冰凉。
“你、你们……”蚩银之看看他,又看看满地的衣服、鞋子、发带,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们到底……怎么了?”
则灵笑了一声。他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把自己肩头的里衣拉好,又摘掉手腕上那截银链,一圈一圈重新缠回手腕。动作极熟,像做过千百遍。
“巫主别急。”他一边缠链子,一边笑着说,“昨晚闹得晚了些,属下一时没走。则名哥就……多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蚩银之的声音都高了。
则灵看着她,笑意更浓了:“巫主不记得了?您抱着则名哥不撒手,说冷,不让他走。则名哥素来最听您的话,就留下了。属下拉都拉不走。”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蚩银之觉得他话里像裹了针,针上还淬着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痕迹的身体,又抬头看看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抱他?”她的声音虚得厉害。
“是啊。”则灵眼睛弯起来,“您还亲了则名哥,亲了好几下。可凶了。”
蚩银之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地抓住被角。
则灵见她半天不说话,便收敛了几分笑,语气放软了些:“巫主,则名哥昨夜确实没伤着您。您身上那些,大半是……属下弄的。您要罚就罚属下,别跟他置气。”
“我和他……我们……”蚩银之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问,“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您真的不记得了?”少年偏了偏头,眼睛弯得更深了,“您昨晚让则名……不是,属下是说,您累了一宿,这会儿想不起来也寻常。”
他说到“则名”两个字时,极快地刹了一下,像咬着舌头缩了回去。然后他笑着,语气更软了:“您别动气。则……那位大人性子冷,不会跟您顶的。您要是觉着哪里不痛快,冲属下说。属下来哄您。”
蚩银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则名?什么那位大人?什么巫主?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两个不认识的男人,在这张床上过了一夜。
她低头看自己。满身痕迹。腿间酸胀。被角还压着一只不属于她的男人短靴。
“你们……出去。”她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少年慢慢收起了笑。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但也没什么温度。像隔着一层雾看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叹了口气,起身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
他动作很轻,很熟练。先穿上自己的外袍,套上短靴,又弯腰把她的肚兜和亵裤捡起来,叠也没叠,只松松放在妆台上。然后他绕到榻尾,把那只歪在门后的靴子踢正,又从炭盆边拾起另一只,端端正正放在一起。
“属下就在门外。”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发梦的孩子,“您有事,喊一声就行。别怕。”
门合上了。
冷雾从四面缝隙里挤进来,像活物一样爬过她的脚背。蚩银之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她不敢看地上,不敢看自己的手,不敢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又冷,又黑,像隔着万人看她。还有那一句——
“那就当不认识。最好。”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光是陌生。是连空气都在推她走。
而门外的雾里,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着,相隔不过三步。一个面如铁,一个笑如烟。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了。远处的鸡叫从崖下传上来,又尖又远,像谁在雾里喊了一声。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