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春潮》贺兰萱

4、骑马 原来，英勇

　　江听是在两点半的时候回到家。他径直去往一楼的衣帽间，换上骑马服。
　　出来时，林昭和孙姨正往包里一瓶一瓶塞矿泉水。

　　他淡淡地开口：“带这么多瓶水你不嫌重？”

　　林昭闻声抬头，一道身形陡然印入眼帘，十分优越，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江听有着快一米九的个头，穿着剪裁利落的骑马服，小腿包裹着一双黑色哑光骑士靴，显得他腿长一米八。
　　头发尽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邃的眉骨。
　　气质高贵，又有几分自信凌人的气势。

　　林昭觉得如果江听再友善一点，她一定给他封个白马王子的头衔，可能有点土，但他当之无愧。
　　可惜他那张嘴比皇后的毒苹果还毒。
　　长得帅有什么用？性格不讨喜，没人喜欢的。

　　孙姨见她愣神太久，推了推她的胳膊。

　　林昭这才回神，轻咳：“不多的，你两瓶，我两瓶。”

　　江听冷冷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林昭低下头，那这到底是带还是不带呀？

　　直到江听走出门，林昭才赶忙背上包跟了上去。

　　她决定四瓶水都带上，万一那边没有卖水的怎么办？重是重了点，不是开车吗？

　　可她高估了江听的良心。

　　江听坐在车里，对站在车外的她冷笑：“地址我会发给你，马场见吧。”

　　林昭恍然，他之所以问水重不重并不是关心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坐车去。

　　她目瞪口呆，望着车子扬长而去，接着手机叮铃一声，是陈叔发来的地址。

　　陈叔是江家的司机，之前去学校接她时存了她的号码。

　　林昭望了望天。

　　夏天的午后，日头毒辣，气温高的蒸人。

　　她点开手机，将地址复制到地图里搜路线。马场果然在郊区，要转三趟地铁，走一段路才能到。

　　林昭有了退意。
　　转念一想，没准这是跟他搞好关系的一个契机，三趟地铁而已。以前兼职，跑过比这更远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挺擅长阿Q式自我安慰。

　　林昭拉开书包取出两瓶水，放进江家门口的储物柜里，又给手机插上充电宝。
　　她的手机是林昕淘汰下来的，掉电特别快。她预测这些电量应该可以支撑她回来。

　　做完一切，她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出了站犹如进了火炉。

　　林昭看了一眼手机，离马场还有三公里，要命的是这三公里没有地铁没有公交。

　　天气炎热，林昭瞥见路边停着的摩的，走过去问道：“请问，去江家马场要多少钱？”

　　摩的师傅靠着摩托，从手机上抬起头：“江家马场？那远嘞。”
　　他摘下墨镜，扫她两眼，伸出一只手：“50块。”

　　50？他怎么不去抢呢？
　　林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问：“能便宜一点吗？”

　　“小姑娘，”师傅说，“我看你是个学生才要这么点，行就走，不行就拉倒。”

　　林昭咬了咬牙：“可我只有20块。”

　　她不是故意这么说。20块确实是她所有的家当。之前林昕存了不少钱，全被林建志抢走挥霍一空。

　　摩的师傅戴上墨镜，语气无奈：“哎！算了算了！这单我少挣点。你先把钱付了。”

　　林昭感到意外。
　　她以为对方会撵她走，毕竟50到20少的也太多了。
　　像是怕对方反悔，林昭喜滋滋地将二十块纸币双手奉上。

　　五分钟后林昭后悔了。
　　这个摩的师傅带她走了一条小道。前后不到一公里，用时不到五分钟，却花了她整整20块！20块！比打车都贵。

　　下了车，她犹豫着要点钱回来，摩的师傅像见了鬼，调个头窜的无影无踪。

　　林昭：“……”
　　算了，好在总算到了。

　　她看向巍峨耸立的欧式大门，大门侧方旱着几个大字：闲人勿进。
　　孙姨说过这个马场是江怀民送给江听的十岁生日礼物，不对外开放。
　　林昭想象不出来这要花多少钱。恐怕要比20块多很多很多倍吧。

　　走向大门，门卫看见她，忙跑过来：“干什么的？这不能随便进，快回去！”

　　林昭解释：“我是来找江听的，是他让我来的。”

　　门卫上下打量她：“用这个借口的小姑娘多了去了，快回吧。”

　　林昭无语。

　　门卫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倒显得她像什么洪水猛兽。

　　她拿出手机。虽然没有江听的手机号码，可她有陈叔的。

　　陈叔来得很快。
　　“林昭小姐，跟我走吧。”

　　“好的，陈叔。”

　　刚才趾高气昂的门卫，此刻正愣愣地看着她，表情有些惊讶。

　　林昭瞬间有种虚荣心被满足的快感。

　　只是这快感没有维持多久，她就被马场的景象震惊了一次又一次。

　　马场大得惊人，林昭坐在接驳车里东张西望。
　　这里非常干净整洁，能望见无边的草坪，柏油跑道围了马场一圈，远处还有群山环绕。

　　在经过一处铺满沙土的训练厂时，林昭看见了江听。
　　他身边簇拥着一群人。所有人都骑着马，热火朝天。
　　马儿嘶鸣声、马蹄哒哒声、嬉笑声，如火如荼。

　　林昭没见过这种场面，甚至连匹真实的马也没见过。
　　在她有限的17年里除了学习，似乎只有学习，再没有别的新鲜事了，枯燥乏味又贫穷。

　　接驳车绕着训练场前行。林昭的目光落在江听身上。

　　他骑着一匹桀骜的黑马，在风中驰骋。遇到障碍时，他一勒缰绳，马蹄腾空跃起、落地，继续狂奔。
　　江听重新坐直，单手高高举起，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林昭忽然觉得，“脾气差没人喜欢”，只适用于她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而一颦一笑都带着金贵少爷气质的江听，永远都能成为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陈叔将她带到马房，难为情地说：“……林昭小姐，小少爷让你装马鞍。”

　　林昭一愣，装马鞍？她不会呀。

　　下一秒，一个牛皮马鞍塞到了她手上。

　　陈叔教了几遍。林昭看完觉得装马鞍不难，难的是要跟这个有一人高的马亲密接触。
　　她心慌极了，攥紧马鞍不敢上前。

　　眼前这匹马特别漂亮，通体纯白，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珠光，睫毛浓密纤长，眼睛明亮柔和。陈叔叫它“克莉丝”。

　　克莉丝太美了，林昭有一瞬看呆了。

　　陈叔离开时告诉过她这匹马特别温顺，是整个马场里最温顺的。

　　她鼓足勇气上前，低声安抚：“克莉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装个坐垫哈。”
　　她摸了摸马背，将马鞍轻轻套上：“你简直美神降临。”
　　她成功按上最后一个卡扣，继续彩虹屁：“仙马下凡。”

　　陈叔说的没错，它真的很温顺。直到她装完马鞍，这匹马都没动一下，只是忽闪着它的大眼睛。

　　林昭心里恐惧降到最低。她一遍一遍抚摸着马背，望着它像丝缎一样的皮肤：“因为你，我今天不好的心情全部消散，你真好看。20块花的也值了。”

　　“你很喜欢这匹马？”

　　林昭蓦地回过头，看见江听站在阳光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心里咯噔一声，低下头去：“……嗯。”

　　江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马颈。那马立刻亲昵地蹭他掌心。
　　他轻挑眉毛，语气得意：“我的马，整个北城找不出第二匹。你想试试吗？”

　　林昭抬眸：“可……可以吗？”

　　江听漫不经心道：“它虽温顺，但也挑人。难得肯让你摸这么久，既然它不讨厌你，来吧，让你见识见识。”

　　林昭扭捏起来：“可我……不会骑。”

　　江听眼神毫无波澜。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手。

　　林昭看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这天也太热了吧，热得她有点发晕。

　　“发什么呆，还要不要骑？”少年微微不耐。

　　她抿了抿唇，慢慢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触他掌心时，江听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拎上了马。

　　林昭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坐稳，马已经窜了出去。
　　她吓得直往他怀里挤。出乎意料的是，江听没有扯开她。他似乎正沉浸在一种“我的宝贝天下第一”的倨傲中。

　　遛完一圈后，林昭没那么害怕了。她睁开眼睛，望着从马背上看出去的风景，心情无比激动。

　　江听轻轻勒住缰绳，克莉丝立刻放慢了速度，带着他们在草地上散步。

　　江听平静地问：“怎么样？好玩吗？”

　　林昭点头：“嗯，好玩。”

　　江听下了马：“那你自己试试。”

　　他说得随意，林昭却惊得紧紧抱住了克莉丝的脖子。
　　身后落空让她猛然意识到：她刚刚居然在他怀里，感到安全？

　　林昭心境复杂，没注意身后走来一批人。

　　“呦，Sylvan，这人谁啊？能让你亲自手把手教？”

　　江听没有说话。

　　林昭伏在马背上，勉强回头。
　　一群光鲜亮丽的少男少女，正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不算友好，偶尔闪过讥讽。
　　林昭想，这些就是孙姨说的天之骄子吧。

　　有个漂亮的女孩问江听：“Sylvan，她穿得好寒酸，她是你家保姆吗？”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尖锐的笑声。

　　“江家保姆也没这么磕碜的吧？”

　　“你看她穿得好像是校服，好土啊。”

　　“哎！Sylvan，你这算什么，关爱贫困生吗？”
　　又是一阵哄笑。

　　林昭垂下头，脸颊涨红。
　　她身上穿的是高一订的校服。当初为了穿满三年，她特意报大了两码。谁知这两年她身型没怎么变，导致人在校服里晃荡。
　　虽然校服大了点、旧了点，却是她唯一体面点的衣服。

　　林昭知道自己给江听丢脸了。

　　他这样的人，如同眩目的日光，忽然蒙上污点，任谁都会受不了，拼命去铲除这个污点吧。

　　江听蹙眉：“少废话！走走走，打马球去。”

　　林昭木然地坐在马背上，神志和灵魂陷入一股自我厌弃中。

　　直到人群走远，她摸了摸克莉丝的脑袋，轻声说：“我们走吧。”

　　克莉丝很有灵性，迈开轻盈的步伐，带着她在草地上走走停停。

　　心脏一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隐秘而无法忽视。
　　林昭闭上眼睛。老师曾说，别人的诋毁是刀，你越攥紧，它越割手。
　　至少江听，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嘲讽，不是吗？

　　她睁开眼睛。夕阳西下，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决定好好欣赏这片风景，就当是生活赏给自己一颗糖。

　　天色渐渐暗了，她打算下马回家，脚刚踩在马蹬上。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嗡嗡响。
　　克莉丝受了惊，扬蹄嘶吼，差点把她甩了下去。

　　林昭心跳在这一刻几近停滞，血液在太阳穴疯狂涌流，整个人几乎瘫软在马背上。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紧紧抓住鞍头，踩死脚蹬，纵身跳下，着地时膝盖一软，哐当摔在地上。

　　她龇牙抱着膝盖，还没来得及喊痛，便看见远处那匹嘶鸣的马快要奔至眼前，直冲她来！

　　林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激烈地冲向喉咙。
　　她想站起来躲，可手脚发僵，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种场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只是一个连马都没摸过的高中生。

　　眼看那匹马就要撞来，江听驾着马突然出现。
　　他拿着马鞭用力抽着马尾，追赶那匹脱缰的疯马。
　　齐平的瞬间，他站起身，整个人半挂在马背上，单臂勾住疯马的鬃毛，然后纵身一跃，跨上疯马，用力拽住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在距离林昭不到半米处，居然硬生生让它停了下来。

　　游离在外的灵魂猛然被召回，林昭仰起头，看见江听坐在高大的马背上，犹如从天而降、英勇无敌的神明。

　　江听翻身下马，沉着脸，将瘫在地上的林昭拽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躲？！”

　　林昭浑身颤抖，眼角沾着泪，几缕头发散落下来。
　　她呆呆地望着江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听怒火中烧：“别告诉我你连马都没见过！真丢人！”

　　狼狈与难堪感翻涌着袭来，林昭眼前起了雾气。
　　江听似乎更嫌弃她了，连他的背影都透露着强烈的嫌恶。

　　原来，英勇无敌的神明也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