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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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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分,晚自习下课铃撞碎教室的安静。老师们都下班了,喧闹瞬间涌上来,窗边挤满攒动的人影,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雪啦!”
雪花撞在三楼的玻璃窗上,没有立刻化开,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人们随手画下的字迹。往下望去,整片教学楼的石板路被大雪铺满,白茫茫一片。放学的人流涌下楼,在雪面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深色脚印。
学校实行错峰放学,走读生提早半小时离校。铃响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十几个住宿生。我收拾好书本,和宋冉冉靠在讲台上说笑。
“我今晚想吃泡面,柜子里还有几包老母鸡汤味的,感觉这次买的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吃?”我兴奋地发出邀请。
“别把宿管阿姨招过来,我就不吃了,现在还不饿。你天天不吃晚饭就为了吃夜宵吗。”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不怕不怕,到时候我喷点花露水,宿管肯定闻不出来哈哈哈,等会去问问小栖她们吃不吃。”
我笑着打趣。
那几天宿管阿姨每次踏进我们宿舍,都是捂着鼻子进来。深夜偷偷泡一碗泡面,对我们来说,几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我来了,我来了——” 一阵偏向柔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别卷了许嘉沭,快走,咱们下去玩雪去!” 我朝他喊道,满心都是对玩雪的渴望。
许嘉沭怀里抱着几本数学练习册。我们三个人穿过空旷的走廊快步往下走。
往后很多次回想起这个落雪的夜晚,我总会想,如果那时候,我们走得慢一点,会不会更衬这一场大雪。
小广场俨然已经变成了巨大的滑雪场。
我滚了一个硕大的雪球,足足比我的头还大上两倍,正要转头给他们看看我的神作,便看见不远处的许嘉沭也滚好了雪球,比我的还要再大一圈。
他的同桌王浩宇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肩。许嘉沭抬手拨开他的手,两人笑谈几句,王浩宇开口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表白啊?”
周遭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少年人的笑闹。我们离得有点远,我看不清许嘉沭脸上的神情,也没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只觉得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冰冷的寒气攥紧,又骤然松开。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王浩宇口中的她就是我,即使从来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挑明。
念头升起的瞬间,我又暗自嘲笑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也就是在这个雪夜之后,我开始反复审视许嘉沭。
只是我心里清楚,我对他没有心动。
作为一个有几分矫情的完美主义者,总能在他身上看见数不清的缺憾,他很好,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作为朋友,他足够细腻温柔。我们常常谈天说地,把心底盘旋的困惑与不安,摊开在彼此面前。
同样的,我觉得我没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地方。
正值肆意莽撞的少年时代,我算不上亮眼。普通的单眼皮,带着点方圆脸,一米六的小个子,一百斤的体重,严格说来算得上微胖。
我并不漂亮。现实很残忍,这本就是一个看重外表的年纪。
我的成绩也平平无奇,五十人的班级,我徘徊在十五名上下。而许嘉沭稳居前十,起伏不过寥寥几名,状态好可以考到第一,最差也不会跌出五六名。
论性格,我属于低精力的一类,只是偶尔会亢奋跳脱。这恐怕也并不是什么讨喜的性格。
他究竟会喜欢我什么呢。我想了很多,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习惯。
或许仅仅因为熟悉。我闲不住,爱讲话。很多人会刻意划清同性与异性交往的边界,我对此却没有太多概念。课上闲聊,课下闲谈,放假也不间断地聊天。久而久之,便容易滋生出情愫。
可我总觉得,那未必是真正的喜欢。
也许只是习惯了陪伴。
回到宿舍,偷吃泡面的兴奋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草草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我怔怔地出神。
我并不喜欢许嘉沭,因为我的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我还曾同他一遍遍地说起那个人,说起对方有多好,叫我念念不忘。此刻回想其这些对话,我窘迫得无地自容。
熄灯之后,月光落在窗沿。我躺在下铺发呆,上铺忽然传来轻轻敲击床板的声响, “祁妤,咱们班有个人喜欢你。” 她压着嗓子用气音喊我的名字。
宿舍瞬间泛起细碎的骚动,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个人是谁。
“是谁呀,说说呗,我们保证不外传。”
“他不让我说,可我实在憋不住想八卦。”
我故作讶异:“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小妤,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不。”
“我拿不准,是 zxh 吗?” 我报出一个缩写。“不是。”
“他个子高吗?” “挺高的。”
“是 501 宿舍的吗?” 我试图缩小范围。
上铺语气神秘:“这个不能讲。”
“为什么?” 我和其余舍友一齐发问。
“班里就两个男生宿舍,一说宿舍,你们立刻就能猜出来。不行不行,我得守口如瓶,睡觉啦。” 她语气带着一丝懊恼,后悔自己泄露太多信息。
舍友们依旧不死心,软磨硬泡想要追问,她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宿舍里的八卦火苗烧得热烈,终究只能就此熄灭。
第二天早读,我们站在座位上背诵课文。上铺悄悄戳了戳我的胳膊,我们挨得很近,目光对上,我明白她有话要讲。
我挪开板凳,微微侧过身。她凑到我的耳边,只吐出三个字:“许嘉沭。”
一切都豁然开朗。脸颊瞬间发烫,心脏砰砰地擂动。她望着我的反应,一副助攻得逞的模样,反复叮嘱:“别告诉别人,保密。”
一场隐秘的暗号就此交接。
大概连她也以为我喜欢许嘉沭,班里许多人都这样觉得。毕竟我们和许嘉沭关系真的很好。
可我的心里藏着一个白月光,祝云易。从初一相识开始,我便喜欢祝云易。整个初中时代,身边人大多都知道,我有这样一份求而不得的念想。
他成绩拔尖,性格开朗,样貌出众。笑起来两颊陷出梨涡,一颗小虎牙尖尖露出来。我曾经打趣问他,这样笑会不会漏风。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我傻。
或许我确实有点傻。中考放榜,他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却以十分之差,与我的少女时代失之交臂。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喜欢一个人,我贪恋他身上那份张扬肆意,欣赏他的智慧果敢。年级大榜上的第一行,常年挂着祝云易三个字。我把他当作追赶的榜样,可他太过耀眼,遥远得像一束光。
有一次大周,我把初中毕业照带回宿舍,本想和大家看看旧时的影像。照片里祝云易站在我的斜后方。宋冉冉抬手指向他:“这是谁,看着很阳光。”
我愣了片刻,笑着回答:“是祝云易。” 心底翻涌着酸涩,又夹杂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我从未后悔。步入高中之后,我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场面。可或许就是无缘吧,中考之后,我再也不曾见过他。
我依旧埋头读书,盼着终有一日,我们可以去往同一座城市读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祝愿他永远意气昂扬,而我借着那束光,一步步往前赶路。
我对许嘉沭的感情十分复杂。我清清楚楚明白,那不是爱情,但我不愿失去这份难得合拍的友谊。
高二下半学期,许嘉沭似乎决定收回这份喜欢。我听旁人说起,他向朋友询问,该如何放下对一个人的心意。听见消息的时候,我怔了很久。
也有人对我颇有微词:既然明知他心意,又不喜欢他,为何还要继续同他来往。有人指责我吊着他。
当初知晓他喜欢我的那一刻,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把话说开。可我舍不得丢掉这个朋友。况且许嘉沭本就知道我心系祝云易,这或许也是他迟迟没有告白的缘由。
于是我们就那样,糊里糊涂维持着朋友的关系。我从来没有刻意拉扯他,只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如今他主动选择抽离,想来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本该是最好的局面。可现实是,他一点点对我冷淡下来。我们不再是好朋友。
在校时我们鲜有交谈,放假回家,我们的聊天框也归于沉寂。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住我,我抱着朋友失声痛哭。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在难过什么。我并不爱他,眼泪落下来,好像都显得有些无理。
高三,我和许嘉沭已经大半年几乎零交流。
班里转来几名复读生,我与许嘉沭的新同桌都是复读过来的同学,复读生统一安排在了同一间宿舍。
一节体育课,我和同桌闲聊,她提起许嘉沭,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忽然,她冲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问你一件事,是许嘉沭同桌跟我说的,你千万不要外传。”
“你说。”
“许嘉沭说你玩得很花,是真的吗?说你之前拍照片发给网友,还找许嘉沭帮你挑选哪张好看,是网恋吗,看不出来你会这样。”
我骤然愣住,脑子一片空白。记忆猛地被拽回很久以前。高一暑假打王者,我提过朋友认识了其他班的同学小 y,我们经常组队打游戏。聊天间隙对方随口好奇我的模样。
但我拍照的初衷,其实并不是想要拍给他看。那一阵子我总对自己的样貌感到别扭,内心很想拍出一张真正好看的照片,单纯想看见自己状态不错的样子。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调整角度姿势,用美颜相机拍了好几张,可每一张都差强人意,带着怯生生的局促。几张照片反复翻看,我拿不定主意,便把这些自拍发给关系要好的许嘉沭,想听听朋友客观的看法,帮我筛一筛哪张效果更好。
许嘉沭问我挑照片是要发给谁。我不愿过多解释,怕现实里彼此认识会产生尴尬,只简单提了一句网上认识的朋友。
至于要不要把照片发过去,我始终摇摆不定。到最后,那股新鲜劲慢慢褪去,这件事也不了了之,照片也没有发过去。
这件事过去太久,我早已没放在心上,几乎快要彻底忘掉。可此刻经由别人口中转述出来,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一阵沉沉的失望漫过心底。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向旁人说起过别的关于我的细碎私事。往后,关于许嘉沭的消息,我几乎再也没有听到。
高三国庆假期,许嘉沭发来消息,开头只有简短两个字:在吗。
我隔了半小时才看见回: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或许是有些纠结,过了许久,他说:算了,没事。
我觉得莫名其妙。有事便说,无事便作罢,这样悬着反倒让我更加好奇。我叫他直说就行。
许嘉沭犹犹豫豫地不再说,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我劝慰他。“没事没事,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哎你快说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要说什么。”
“就是高一高二的那会,我喜欢过你。”他突然说。
我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我知道。”
他回的很快, “我知道你知道。”
我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对不起,我并不擅长处理感情。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都很微妙,但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怎么办,所以我选择了冷处理,想来这样其实对我们两个人都有伤害,真的很抱歉。”
我的回复似乎偏离了他预想的方向,气氛更加窘迫。
“我的意思是,那些都过去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我没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只能木讷地嗯了一句。
“你没懂。我是想说往事翻篇,我想把我们的关系正常化。”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心头浮起一点怅然。关系正常化?这个词有点新鲜,我愣了一瞬。问他:“那在你眼里,什么样才算正常?”
他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现在就已经很正常了,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冲突。”
整整一个学期加上一个暑假,我们尤其默契地减少往来,除了必要的事务沟通,再也没有多余闲谈。此时此刻,我们两个人都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所谓关系正常化
“算了,或许现在这样,就是正常。就这样吧。” 他率先结束了对话。
不知道被高三备考氛围影响,脑子一时转不过弯,隔了五分钟,我打下一句满是“怅然”的话:“好好学习吧,这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回想,恨不得敲敲当时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能说出这样老成又突兀,把气氛逼入死角的话。
太抽象了。
他回了一个嗯。对话就此终止。
高考落幕。许嘉沭考了631 分,被 A 大录取,前程亮的睡不着觉。
出分那几天,我们简单聊过填报志愿的几句闲话,再没有多余交集。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他当初想要的 “关系正常化”。
没有重修旧好,也没有反目成仇,只是两个共享过一段少年心事的旧识,对话客气,也点到即止。
我发挥得也尚可,顺利考入高二便心心念念的学校。
挺好的,都挺好的。
只有一件事出乎意料。录取结果出来之后,一个初中同学告诉我,祝云易高考只考了四百二十多分,远远低于所有人的预期。我全然无法相信,怎么会这样呢。
不久前我梦见过祝云易。梦里他考了六百九十多分,被顶尖学府录取,和我期许的一样,他依旧耀眼夺目,意气风发。
一幕幕片段飞速闪过:操场上体测,他一脸认真地站在一旁计时;我在水池边呕吐,胃里翻江倒海,祝云易递来纸巾与温水,眼神带着关切,他说,“我已经和班主任说过了,一会你家长来接你。”
茫然间,梦境又飘回高一数学课。老师正在讲评试卷,询问同学有没有不会的大题。
我的第十六题做错了,我在靠墙第二排怯生生举手,可惜声音太小,淹没在教室嘈杂的讨论声里。我默默放下手,窝囊地打算课后自己对着答案弄懂。
前排忽然高高举起一条胳膊。
“老师,第十六题不会。” 是许嘉沭。
他手臂修长,立刻吸引老师的注意。周遭响起细碎的起哄声。
我脸颊与耳朵烧得滚烫,窘迫地埋下脸。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我自己都说不清缘由。而后那些滚烫的悸动,一点点淡去。
后来啊后来,那些落在雪夜里的脚印,宿舍被窝里小心翼翼的八卦,国庆对话框里悬而未决的试探,还有后来传开的流言,都随高三的风翻了篇。
我依旧说不清,许嘉沭当初那份喜欢,到底是习惯,还是真切的心动。也说不清我那一场失声痛哭,究竟是惋惜一段友情,还是掺杂了别的连我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情绪。我分不清我爱着的,究竟是真实的祝云易,还是多年来被记忆反复描摹出来的影子。
也许少年人的感情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我们没有走向相爱,也没能回到无话不谈的朋友。往后去往不同的城市,奔赴各自的人生。我们或许会在某个同学聚会上远远碰见,淡淡打一声招呼;也或许从此人海相隔,再也不会相见。
有些疑惑会被岁月慢慢磨平,有些心绪或许会一直悬在那里。就像那年落在三楼玻璃窗上的雪,有的融化消散,有的,会长久留在记忆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