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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二英镑   我父亲 ...

  •   我父亲卖掉我的那天,拜伯里的雾浓得像刷锅水。
      那是1894年的秋天。我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但记得雾。雾从河里升起来,漫过教堂的尖顶,把每一栋石头房子都吞掉了半截。父亲牵着我的手,一路沉默。他的手掌很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攥着我的力道像攥一条随时会跑的狗。
      “去了要听话。”快到温家庄园时,他忽然说,“别惹主家不高兴。你妈不在了,我不能养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方。我也没有看他。我只是数他走路的步子——他左腿比右腿短一点,每走七步就会趔趄一下。那天他一共趔趄了四十三下。我记得这个数,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数过任何人的步子。
      温家的后厨在庄园东侧,要穿过一片菜园。菜园里种着甘蓝和芥菜,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父亲在门口把我交给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后来我知道,那是老厨娘格蕾塔。
      格蕾塔蹲下来看我。她长着一张圆脸,像刚烤好的面包。她问:“几岁了?”
      “十二。”我说。
      “十二。”她重复了一遍,站起来,对父亲说,“太小了,干不了重活。”
      “能干活。”父亲的声音急促起来,“她在家里什么都会,洗衣服、生火、喂鸡。她还认得几个字,她妈教过。”
      格蕾塔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门口,看见厨房里有三口大锅,柴火在灶里烧得正旺。一个年轻女人正蹲着擦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后来我知道她叫珍妮,是温家七个女仆中的一个。两年后,她因为“弄丢了女主人的一枚胸针”,被赶出温家。胸针后来在老爷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但没有人替她说话。
      格蕾塔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她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背过身,打开纸包数了数。我看见了,十二张一英镑的钞票。他数完后,把钞票卷成小卷,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摸了一下我的头。
      “艾琳。”他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
      后厨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我没有哭。格蕾塔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说:“你倒是挺硬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手在抖。我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肉里。那天晚上,我睡在阁楼的小床上,窗外是整个温家庄园的黑影。我听见风在烟囱里吹口哨,像有人在哭。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母亲。她坐在井边洗衣服,衣服在水里漂着,变成了一只只白色的手。那些手冲我摆,像在说再见。
      我在温家的第一个月,只做一件事:擦铜器。
      温家庄园有超过三百件铜器。烛台、门把手、钟、汤锅、壁炉边的炭铲、楼梯转角的花瓶、书房里的地球仪底座。老管家伦诺克斯先生把它们列成一张清单,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每天早晨,他穿着雪白的制服,戴着旧白手套,站在厨房门口,把清单递给我。
      “规矩一:所有铜器必须在十点以前擦完。规矩二:擦铜器不能发出声音。规矩三:如果让任何温家人看到你在擦铜器,当天没有晚饭。”
      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规矩时,愣住了。伦诺克斯先生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温家人喜欢铜器光亮,但不喜欢看到铜器是被擦亮的。”
      我很快就明白了。
      温家的人早晨起床以后,会看到走廊里的铜烛台,亮得能照见他们的脸。他们会以为那些烛台“向来如此干净”。而擦烛台的人,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就做完,然后消失。
      于是我每天四点半起床,端一盆掺了醋和盐的水,一块旧抹布,从厨房旁边的储藏室开始擦起。铜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我擦到第二个星期时,手指全皲裂了,指尖一碰冷水就疼得倒吸气。但我的手很稳。格蕾塔说我上辈子准是在钟表铺干过。
      我很快就摸清了温家人的作息。老爷爱德华七点起床,先在书房待一个小时,然后下楼用早餐。女主人玛格丽特起得晚,有时要十点才按铃。三个少爷——哈罗德、莱昂内尔和尼文——各有各的古怪。哈罗德打呼噜,隔着走廊都听得见。莱昂内尔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开窗,风雨无阻。尼文最安静,他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会传来翻书页的响动,像老鼠。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我像庄园里的一件家具,会动的、有体温的家具。我擦拭铜器的时候,那些黄铜表面会短暂地映出我的脸。一张苍白的、还没长开的脸。但很快就被抹布擦掉了。
      直到那一天。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入府第三个月,冬至前后。那天雾散了,太阳很好,走廊里亮堂堂的。我正蹲在二楼西侧的走廊尽头,擦拭一尊小铜像。那是温家从印度带回来的神像,三头六臂,每个头都在笑,笑得太开,像要吃人。
      我擦到第三个头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我立刻停手,端着水盆要躲进旁边的小门——那是通往阁楼的楼梯间。但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转过身。是尼文·温。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沾着墨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站在走廊的光里,棕色的头发微卷,灰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擦铜器,少爷。”我低着头说。
      “擦铜器。”他重复了一遍,没有发火,也没有走开。他走近了两步,歪着头看我。他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衣服上的灰。
      “你的手。”他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指尖被醋水泡得发白。我把手藏到身后,像在父亲面前那样。
      “对不起,少爷,我这就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那条手帕洗得很旧,边角磨成了纱。他把它递过来:“擦擦。上面有点血,沾到铜器上就不好擦了。”
      我接过手帕时,感觉它很薄,像一瓣洋葱皮。上面有淡淡的墨水味。我擦手的时候,尼文就站在一旁,用一种我从未在温家人眼里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不是同情。不是厌恶。是好奇。
      “你叫什么?”他问。
      “艾琳。”
      “艾琳。”他重复了一声,像在试一个词的音节,“你知道吗,那个铜像是印度女神迦梨。她专门吃恶魔。”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太阳下是半透明的,像水底的石子。我什么都没说,把抹布拧干,端着水盆快步离开了。
      走过走廊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尼文还站在铜像旁,翻着他的本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像一根点燃的蜡烛。
      那条手帕,我没有还。我把它洗干净,藏在阁楼床板下面。后来它跟着我出了温家,躲过了大火,一直到现在,还锁在灰石酒馆后堂的抽屉里。手帕早就泛黄了,但那上面的墨水味,我从没洗掉。
      它一直在我鼻子里。二十多年了。
      ——火炉旁,我讲到这里时,维克托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他的手指按在桌面那封烧焦的信上,指节泛白。
      “尼文。”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对。”我望着炉火说,“尼文。”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放在柜台上,杯底和木头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后来,我在温家待了八年。从洗衣房做到女主人的贴身女仆。我慢慢变成了温家最安静、最可靠、也最透明的人。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直到1905年的秋天。”
      风忽然停了。烟囱里的呜咽消失了。酒馆安静得能听见炉灰落下的声音。
      “1905年秋天。”维克托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分家产。”
      我点了点头:“对。从那一天起,一切都烧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黑得像炭。我看了很久,久到维克托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夫人?”
      我背对着他,望着那片黑,说:“你知道温家庄园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一片废墟。”他说,“我昨天去看了。全是草和石头。”
      “对。”我说,“但有一棵苹果树还活着。在大门左边,树干烧黑了半截。那是格蕾塔种的。她把它从种子养到半人高,天天用洗碗水浇。她说,树和人一样,给口剩的就能活。”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十二岁进温家那天,格蕾塔在厨房门口蹲下来,问我几岁了。我说十二。她叹了口气,说:‘这个年纪进大宅子,最好的结果,是被人当影子。’”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当影子。是变成影子。”
      维克托没有接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飞快地写了什么。我看到了他的动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火在嚼柴。
      “你在记什么?”我问。
      “影子。”他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一个影子的二十四年。”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我自己都感觉不到嘴角在动。
      “那你要记的还很多。”我说。
      “我有时间。”他说。
      “不,你没有。”我望着他,慢慢说,“因为故事一旦开始,火烧起来的速度,会比你记的还快。”
      窗外,一阵风猛地撞在门板上,像一个迟到了的人。
      炉火“砰”地蹿高了一寸。
      我把威士忌瓶拿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要继续吗?”我问。
      维克托把本子合上,放在油纸包旁边,双手交叉,身体前倾。
      “继续。”他说,“不要停。”
      我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他。他的脸在玻璃后面变了形,像沉在水里的影子。
      “那你听好。”我一饮而尽,“1905年秋天,老爷在晚饭桌上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把温家从一口埋了几十年的井,变成了一座火山。”
      “什么话?”
      “他说——‘我打算把家产重新分一分。三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少。另外——’他放下叉子,目光扫过餐桌上每个人的脸,‘我在伦敦还有一个儿子。也该让他回来,认祖归宗了。’”
      炉火摇晃了一下,满屋的影子都跟着抖。
      “第二天,”我轻声说,“温家的第一个秘密,就被人从墙里撬了出来。”
      维克托屏住了呼吸。
      我放下空杯,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像望着二十年前那顿晚餐。
      “来吧,把灯拨亮一点。接下来要讲的,是分家的事。也是死人的事。”
      窗外,拜伯里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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