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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滟预惊波 明明紧张到 ...

  •   第二十章 滟预惊波

      季汉使节完满地完成了本次出使任务,携了回访的吴国使臣与一批贵重礼物返回蜀中去了。
      船队西去渐渐隐没。大江水势汤汤,风过发乱,孙权挽着我,两个人在江边静静走了许久。后来我说:“是不是有那么一回,咱们两个一道骑马江边玩儿来着?”
      孙权点头,道:“那时,很多人还在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念旧的秉性越来越多地显现出来。来年开春,吴王召见周家宗族长老,正式将王太子孙登与我的堂妹周馥佳的亲事提到议程上。
      这一年,馥佳刚刚及笄,而王太子也只是一名稚嫩的少年罢了。
      六月一整个月,选曹尚书暨艳、选曹郎徐彪渎职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以二人自杀为了结,朝内一时噤若寒蝉。早先举荐暨艳出仕的辅义中郎将张温受到牵连被罢黜,甚至张温的几位家人也遭了难。他两个弟弟张祗、张白丢官也就罢了,毕竟那兄弟二人的官职本就得之于张温的恩荫,令人费解的是,朝廷居然还下一纸公文勒令张温三位妹妹的夫家将她们休弃。
      若说暨艳一党是因为改革官员晋升路线,断了功臣之后的仕途,从而得罪功勋以致被群起而攻的话,张温的落马则多半出于至尊本人的授意。无它,谁让张温的确举荐了暨艳,更何况年初张大人出使巴蜀归来,将那刘汉宫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恐怕孙权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后来从顾成处我得到一个信息:原来顾相国之子顾承的妻子是张温二妹,她的婆婆则是陆大都督的次妹陆嘉嵘。吴王殿下一边祭出暨艳人头以平息出生江北的勋贵们众怒,一边又借惩治张温一家打击了江东氏族的联姻,看似渔翁得利,而实际上,他破坏了公正选拔官员的最后一个可能。

      到了这年初伏伊始,流水样的赏赐进入东宫,又很快作为迎娶前都督遗女的聘礼装船运往巴丘。
      我向孙权请求获得准许陪伴周馥佳待嫁。他欣慰地说到:“如果公瑾还在,他该多么高兴啊。”
      我笑而不语,心中冷冷一哂:他若还在世,不定看得上你儿子做他小婿。
      回到巴丘正是伏旱暑天。紫藤萝谢了,草市每日一早就开始叫卖西瓜。
      我拿着匕首费劲地削一块冰,试着给几个小辈制作西瓜刨冰,并向佳佳说到:“你父亲还在家时,一有闲暇就喜欢弄这。”
      堂妹一脸意外:“咦,姆妈没给我说过这事呢。”她当然不会说,因为她本就不知情。那还是周瑜化名杜明翰游戏人间时的荒唐。
      周胤的长子,三岁的阿苗趴在他馥佳姑姑的膝头,眼巴巴等着我把刨冰弄好。小娃眉眼颇得其祖神韵,只可惜性子随了他生母,软绵绵没个劲头。他娘叫孙侑,是孙权一个堂弟的女儿,默默无闻的,反正我从来没听过。
      倘若是个姑娘家也罢了,身在乱世,男孩子这个样,我怕阿苗长大要吃苦头。
      我离开周家时周胤还是个不大记事的娃娃,年幼丧父,他的母亲与兄长不免对他存了溺爱之心。据一些坊间传闻说,阿胤年纪轻轻就有酗酒的恶习,曾于酒后口吐怨忿之言:明明是一母同胞,为什么兄长能够与大翁主定亲,授领父亲所有部曲,而我只能取一个不受重视的宗室女,领兵区区一千老弱病残?
      我特别想告诉阿胤:取不得鲁班翁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从前有过多少龃龉,接下来一个多月,周家男亲女眷陆陆续续赶到了巴丘。毕竟太子妃婚期在即,不出意外的话,周馥佳很有可能成为江东三州六郡未来的女主人,便是看在王太子面上,赴宴宾客也只会多不会少。
      金桂初开的季节,巴丘城好热闹的百姓们等到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据说从城内最高的建筑阅军楼(即岳阳楼)上看过去,一眼望不到边际呢!
      迎亲当日,新妇子满脸的幸福和紧张,不停问“五堂姐看到子高哥哥了吗?他搽了胭脂吗,戴了花吗?哎呀,听说堂嫂她们先要拿大棒揍他一顿,我好心疼哦。”
      她的一群闺中小友嘲笑她不害臊,佳佳大大方方扫了众人一眼:“有什么可害羞的,我的夫君就是这么优秀!”
      我啼笑皆非。哎,这孩子,性子到底随了她爹。

      顾成也来了,带着他帅气无比的三弟顾济,据说因为和周家这边誰誰沾亲带故来着。他们顾陆朱张几家姻亲关系繁冗,相互之间辈分那叫一乱。
      就比如顾成早逝的大哥顾邵,其母是陆绩之妹,先妻是其母之侄、陆议之长姐,他的继室则是孙策二女儿孙舒心。礼法上来说,陆议得叫孙舒心一声姊,然而陆议自己的继室是孙舒城,孙舒城是孙舒心嫡亲的大姊,所以他同时还是孙舒心的姊夫。
      午宴开始前,顾成和我在花园树丛旁说着话就碰见了陈表。他作为王太子的傧相,今日怕是得被灌倒,至少免不了新娘家下马威的一顿胖揍。
      “顾公子,夫人,两位也在呀?”陈表换了一身簇新长衫,头上笼着高冠,刘海一丝不苟全数梳了上去,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精神。
      顾成绷着脸和他见了礼,随后打发人往院内去了。转头顾成就告诫我:“他和他家里人,你少沾边的好。”
      我笑呵呵地说:“不就他哥是大王的细作头子么,不打紧,不打紧。”
      顾成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知道你还往外说!这边事情了结后你赶紧回去,人多眼杂的,于你无益。”
      正说话间,后头有人叫着“五姐”过来了,是周阿苗的母亲。我马上到:“弟妹呀,叫我什么事儿?”
      茂密树丛遮挡了顾成的身影,她不曾看到他,走进了才发觉顾成的存在,不由后退一步,尴尬地到:“我太冒失了……”
      顾成冷淡冲她点了点头,迈步走开了。我亦不欲就顾成的身份多做解释,探身向周胤的妻子询问到:“可是开饭了?”

      午宴热闹非凡,流水筵席从巷口铺展到巷尾,庖厨们直接在石桥畔的下风处垒了一排大灶,新鲜的河鱼这边上岸那边就开膛破肚下了锅,整条街飘荡着肉香。
      阿胤目前有两位夫人在外头招待客人,还有一个据称“上不得台面”的侍妾默默同我一道坐在新房后头隔间里。我掏着包袱皮吃灶糖,一边问她家户口:哪里人氏?家里几亩田,几头牛……愣是把人小娘子问得满头汗。
      她臂弯中一个白嫩的婴孩沉睡着,脸蛋红扑扑怪可爱的,是阿胤的小儿子,乳名唤作阿宝。吃完了灶糖,我伸手向她:“能叫我抱抱么?”
      “是,是,咱阿宝叫五姑姑抱抱。”她越发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孩子交给我,见我上手动作熟练,这位露了笑脸:
      “夫人您抱孩子可有一套呢。”
      “那是!”我一时起兴,冲门外努了努嘴:“不说旁人,阿胤小时候我还抱过哩,就是咱们新娘子,别看她今天这样欣长个头,出生时点点小,尿我身上……”
      我就给她比划佳佳当时的身高,然而没等说出个子丑寅卯,八卦的主人在外喊了起来:“姐又在说我坏话!”
      我抱着孩子起身往外,孩子娘急忙跟了上来。
      周馥佳兴匆匆伸手要接她侄女,被两个管妆的老太婆无情地阻挡了。她怏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冲我道:“上妆真是烦透了,害我不能亲一亲阿宝。五堂姐,我们家宝可好看你说是吧?”
      明明紧张到快要窒息了还在和我东拉西扯,这孩子未免太可爱了吧!
      我忍笑到:“可不是。”
      晚些时候,王太子与他的数名傧相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迎得美人上船。
      船队临离港时,小乔夫人出现在我的座船上。她换掉了鲜艳的迎宾服,重新穿着起粗糙的麻布裙,脸上再无铅华,眼尾一道皱纹依稀可辨。她说:“馥佳此去,离家迢迢,唯愿阿兰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多加照拂。”
      从周循远去,我两人之间的裂隙早就无法弥补了,她肯再次放下身段与我说话,十足因为她那颗拳拳爱女之心呀。
      我直视着她波澜不惊的双眼,缓缓答到:“请夫人放心,我一向拿佳佳作亲妹子,决计不叫她受委屈的。”
      小乔离开后,艾尚真回到船舱内开始煮茶。见她摆个茶汤慢慢吞吞,还时不时拿眼角瞥我,我不禁扶额:“又怎么啦?”
      之前将随船侍从全部留在码头没有带进周府,就是怕人窥破我的身份,倒没想见婶婶突然出现在船上,被两名宫人碰了个正着。以她那般容貌,任谁也不可能不受到震撼。
      小艾吞吞吐吐的答到:“奴婢,奴婢大胆相询,方才那位夫人……”
      我打断她,直接道:“便是故周将军之妻乔夫人。”
      “啊!”小艾登时忍不住惊呼出声。饶是她平素机敏多应对,乍然听闻自己才见过的人居然是传说中的小乔,恐怕也无法平静吧。
      船开了,茶盏内漾出一小圈波纹。我注视着震荡的茶水,告诫她到:“乔家与我薛家有旧,知我是吴王夫人,乔夫人特托我照料她的女儿。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万万不可泄漏他人,明白吗?”
      “奴婢明白。”
      码头的繁华很快便散去了,但周府内的宴席仍将持续两天,以显示王太子妃出嫁的隆重。
      船行江中,月亮硕大、浑圆,江岸边森林响彻狼嚎,下层甲板的年轻侍者热血地议论着停船靠岸入林中狩猎的可能性,但很快被他的伙伴笑骂着喝止了。
      风烈烈,桅杆上旌旗哗声大作,水畔有乌鹊迎风朝南而去。艾尚真嘟着嘴说,“嗯,好婆说行路遇见黑鸟不吉利呢。”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叫你多读几句书,个文盲能知道啥?”我拍拍她的后脑勺,随口催促到:“来葵水竟还上甲板吹风吗?前日贪凉偷吃刨冰,明儿看你不得腹痛。”
      小艾摸着头委委屈屈下到舱内去了,我独自留在桅杆旁喝着闷酒。
      由于太子妃妆奁丰厚,船队最前方几艘大船的吃水线比来时深了数尺,相对地行船速度也降低了。舱外一排排防风灯被狂风吹得吱呀乱摇,更远的地方,零星渔火若隐若现。
      几番有人过来请我就寝,全被我打发回去。我凝视着头顶深邃夜空,迷醉于它那莫测的美丽中。
      夜色深沉,除了船体下方的划水声,整个船队完全陷入了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风势忽然静止下来,江岸边浓雾步步逼近,我不由得十分诧异,正想着叫个人问话,忽然“噔噔噔”一阵脚步声以及几人痛呼过后,一个极其瘦小的男子悄无声息翻越舷梯,一路蹿上顶层甲板来。
      我忙问他是谁,哪想这位把脸一抬,大双眼皮、毛绒绒的两腮,分明是个猴子脸。我吓得半死,背靠桅杆,颤声到:“何方妖孽!”
      矮小的男子一阵嘻嘻笑:“莫要惊慌,请夫人随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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