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9、第 9 章 中期汇报之

　　中期汇报之后，项目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刘总那边对方案基本认可，陈老师开始催主视觉方向。杨清砚和赵荻分头推进，她负责主视觉概念，赵荻做延展图形。工作室的灯又亮到半夜。她有时从屏幕前抬起头，发现对面楼已经黑了一片，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熬夜的人互相打个照面。

　　林让就是在那个阶段出现的。

　　他是陈老师工作室的常驻成员，研二，比杨清砚大两届。之前在外地跟一个地产项目的品牌全案，几个星期没怎么回学校。杨清砚大一就见过他，不熟，只知道陈老师很器重他，设计做得干净，方向感强。话不多，但和江屹那种冷不同。他是真的温和，说话慢，爱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林让回工作室那天，杨清砚正趴在桌前改主视觉的构图。门被推开，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冷风。赵荻先叫起来：“让哥回来了？”

　　林让笑：“回来了。再不回来，工作室都被你们占了。”

　　他走到杨清砚旁边，看了眼她电脑屏幕：“品牌项目？”

　　“嗯。”杨清砚坐直了些，“中期汇报刚过，在做主视觉。”

　　林让没坐下，站在她侧后方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得很轻，不会让人有压迫感。过了半分钟，他指了一下屏幕：“这个构图可以再破一点。太正了，会闷。”

　　杨清砚顺着他指的看过去。确实，她排得太规矩，每一块都对齐，每一处都对称。安全。又来了。

　　“我试过斜切，但总觉得怪。”她说。

　　“斜切要有依据。”林让把书包放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得不近不远，“你这个品牌的调性可以撑得住斜切，只要把色彩压住就行。”

　　他说完，从手机里翻出几个案例，一张张划给她看。都是国外设计工作室的作品，构图大胆，但色彩极稳。杨清砚看着，慢慢有了点方向。

　　赵荻在后面喊：“让哥，你回来了就偏心，我这边也卡着呢。”

　　林让笑：“你先让我喝口水。”

　　杨清砚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林让接过去，道了声谢。

　　那天下午，林让在工作室待了三个小时。帮赵荻看延展图形的草稿，又和陈老师通了一个电话。杨清砚改了一版构图，发到项目群。陈老师回得很快：“这个方向对。继续深。”

　　江屹没说话。

　　杨清砚已经习惯了。他如果不说话，大概率是在开会，或者觉得还没到需要他开口的时候。她有时候想，江屹对项目的要求，像他对人一样。不催你，但你要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他会在某个你没想到的时刻，给一句“可以”。

　　接下来几天，主视觉推进得不算慢。

　　杨清砚把构图从三版里挑出一版，做了精细稿。林让帮她看了一次，提了两个细节。她改完，又自己琢磨着加了一个视觉符号的概念，把品牌首字母融进辅助图形里。陈老师看过，说：“这个有意思。”

　　赵荻凑过来看：“你什么时候想的？”

　　“昨天夜里。”

　　“你夜里不睡觉的？”

　　杨清砚没说话。她确实没怎么睡。但做出一个自己满意的东西，比睡够八小时更让她清醒。

　　周五，项目对接会。这次不是全体会，只是陈老师带她和赵荻去甲方那边过主视觉方向。会议室里除了刘总，还有市场部两个同事。江屹不在。

　　杨清砚说不上来自己是松了还是紧了。

　　她照常讲方案，语气平稳。刘总和市场部的人提了几个问题，她都答上来了。有个年轻女同事问：“这个辅助图形能不能再多出几版？领导喜欢有选择。”

　　杨清砚说：“可以。我们会做三个方向的衍生，下周和主视觉一起提。”

　　“那太好了。”对方笑。

　　散会时，刘总说：“江总今天在出差，我回头把方案发给他看。他没提意见就继续推。”

　　杨清砚点头。她把自己的资料收好，离开会议室。进电梯时，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项目群里没有新消息。

　　她忽然想，江屹出差了。去哪座城市，现在在干什么，大概也和她无关。

　　可她还是想了一下。

　　回学校后，杨清砚去食堂吃饭。刚打了菜坐下，林让端着餐盘过来：“能坐吗？”

　　她点头。

　　林让坐在对面，把菜里的肉片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吃。我最近不能吃太油。”

　　杨清砚没动：“你不早说，我打了两个素菜。”

　　“我知道。所以我让阿姨多打了这个。”林让笑，“你最近熬夜太凶，补补。”

　　杨清砚低头扒饭，没接这个话。她不是不领情，只是不习惯别人这样。林让的好意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温的，不逼你。但她还是想说“不用”。

　　她没有说。因为说了，反而显得奇怪。

　　林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聊了点项目上的事，问她主视觉下一步打算怎么做。杨清砚说了自己的思路，林让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等她说完了，他说：“你现在的问题是，想法很多，但有时候太收。你该再放一点。”

　　“放哪儿？”

　　“你心里。你总怕做得过，所以很多地方只做到七分就停了。”

　　杨清砚没说话。这话和江屹那句“安全等于没性格”，几乎是一个意思。只是林让说得更软，更让人容易接受。

　　“慢慢来。”林让说，“你才大三。”

　　“研二了不起？”她难得回了一句。

　　林让笑出声：“行，你了不起。”

　　杨清砚也笑了一下。很轻，像阴天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晚上，江屹在群里回复了。

　　“方向可以。辅助图形先做两版，不要三版。”

　　就这么一句。

　　刘总回：“收到。”

　　杨清砚盯着那行字，心想：这人出差在外，也还是这样，一个字都不多。但他说“方向可以”，这四个字，让今晚的夜宵都变好吃了。

　　她合上电脑，给赵荻发消息：“明天上午做辅助图形。江总说只做两版。”

　　赵荻回：“他怎么连这个都管。”

　　“他管得对。三版太分散，精力不够。”

　　“你现在向着他说话了？”

　　杨清砚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回。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转辅助图形的方案。想着想着，忽然想到林让今天说的那句“你总怕做得过”。又想到江屹那句“安全等于没性格”。

　　两个男人，一个温和，一个锋利。说的事，却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

　　第二天，杨清砚起了个大早。

　　她没去工作室，先去操场走了两圈。天很冷，呼出的气全白了。跑道上有人在晨跑，她混在零零散散的人里，走得不快。冷风从耳朵旁边刮过去，很清醒。

　　走完两圈，她在路边买了杯豆浆，往工作室走。赵荻已经在了，趴在桌上打哈欠。林让也来了，正对着电脑改他自己的毕设。

　　三个人各占一角，工作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慢慢飘。杨清砚喜欢这种安静。谁也不闹谁，但你知道旁边有人。这种距离，刚刚好。

　　她做了两版辅助图形。一版偏几何，一版偏有机。陈老师来看过，说两版都不错，让她们把偏有机那版再收一收。林让也说：“有机那个更像你们品牌，但有几个节点太碎。”

　　她按意见改了，发到群里。

　　江屹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她不着急了。她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飞机窗外，天很蓝，云很薄。没有配文。

　　杨清砚刷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她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退出。

　　她忽然想，这个人站在云上面的时候，和站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是不是同一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