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15、第 15 章 杨清砚第一

　　杨清砚第一天去秦昭的工作室，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怪她。

　　东四环那个园区，门牌号藏得深，她绕了三圈才找着入口。红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铁门半敞着，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她背着包往楼上走，楼梯又窄又陡，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秦昭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空间不大，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色卡和打印样。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戴着耳机画图，头都没抬。

　　秦昭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杯黑咖啡：“来了？工位在那儿，自己收拾。电脑没带的话，先用那台旧的。”

　　“带了。”杨清砚把包放下。

　　“你今天先熟悉一下我们最近在做的项目。”秦昭把一叠资料放在她桌上，“这是个新消费品牌的全案，主视觉方向还在试。你下午给我一个竞品视觉分析，不用太细，找你有感觉的讲。”

　　杨清砚点头，坐下来开始翻资料。

　　那个短发女生到中午才摘下耳机。她叫孙凌，比杨清砚大三岁，毕业两年，一直跟着秦昭。吃饭的时候，孙凌主动和她说话：“你哪个学校的？”

　　“A大，视觉传达。”

　　“哦，陈老师那个工作室的对吧。”孙凌扒了口饭，“周语安推荐来的？她眼光不错。”

　　杨清砚没想到周语安在圈子里这么吃得开。一个甲方市场部的人，连乙方工作室的助理都知道她的名字。

　　“周姐帮我递的简历。”她说。

　　“她那人就这样，看到顺眼的小姑娘就想帮一把。”孙凌笑，“你自己争气就行。秦昭可不会因为谁的面子留人。”

　　杨清砚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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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屹从上海回来后，北京已经冷到零下。

　　他刚落地就去了公司，把出差期间的决策和几个项目负责人碰了一轮。会一个接一个，连午饭都是助理叫的外卖。等忙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周语安给他发消息：“江总，高校项目的收尾文件我这边整理好了。您明天方便签个字吗？还有，小杨那个宣讲会视频我发您邮箱了。”

　　江屹回：“明天上午。”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他应该回家，洗个澡，睡觉。但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打开邮箱，往下翻。周语安的邮件躺在最上面，附件很大。他没下载视频，只点开了她发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杨清砚站在投影前，白衬衫黑西裤，瘦瘦的。屏幕蓝光打在她脸上，像一层很薄的釉。

　　江屹把照片关掉。

　　这算什么。

　　项目要结束了。她做完这场宣讲，后面只剩资料交接和尾款确认。他和她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马上就会断掉。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合作结束，各自归位。

　　但江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个理由，继续和她保持联系。

　　这个想法让他很烦。

　　他把电脑合上，拿外套走人。关灯的时候，办公室黑成一片。只有窗外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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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习第二周，杨清砚开始真正上手做东西。

　　秦昭给了她一个很小的任务：为一个新茶饮品牌做杯套的视觉衍生。画面不大，但要求高。成本、印刷工艺、不同杯型的适配，全得考虑进去。杨清砚做了三版，被打回来两版。秦昭只说“不够准”，也不说具体哪里不对。

　　她只能自己琢磨。

　　周二晚上，她在工作室待到快十点。孙凌也没走，叼着一袋牛奶，蹲在打印机旁边等样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去年刚来的时候，一个杯套改了七版。”孙凌说，“秦昭就是这么磨人。你觉得她没道理，其实她是在让你自己找那条线。”

　　“我找了一晚上，还没找到。”

　　“别急。你比我有底子。”孙凌把打印好的样稿递给她，“你看看这个，或许有点感觉。”

　　杨清砚接过来。那张稿子的色块和杯套结构做得很巧，尤其是那条弧线，正好和手指握住的位置贴合。她突然明白了秦昭说的“准”是什么意思。

　　“谢谢。”她说。

　　“谢什么。都这么过来的。”孙凌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十点半，杨清砚出了园区。风很硬，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盖住鼻子。走到公交站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语安：“小杨，周五下午项目最后一次碰头，你过来吧。顺便把实习的事说说，秦昭夸你了。”

　　“好。谢谢周姐。”她回。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把额头抵在凉凉的车窗上。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忽明忽暗。她觉得累，但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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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杨清砚去甲方公司。

　　这次进写字楼，她不再那么紧绷。前台已经认识她，笑着递过来一张临时门禁卡。电梯里遇到两个市场部的女生，还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小杨，宣讲会那个视频我们内部还在传呢。”其中一个说，“你讲得真的蛮好。”

　　杨清砚说：“没有，就是正常汇报。”

　　“你太谦虚了。我们新来的总监昨天还问你是谁呢。”

　　杨清砚笑了笑，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人到的比往常少。刘总、周语安、许言之，还有高校这边的陈老师和赵荻。江屹不在。

　　杨清砚刚坐下，刘总就说：“江总临时有事，让我替他听。没事，项目收尾，该定的都定了。你们该放松放松。”

　　周语安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这是最终确认版。尾款这边下周打给学校。项目就正式结束了。”

　　项目就正式结束了。

　　杨清砚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她的名字，有江屹的签名。她用手指在“江屹”两个字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移开。

　　“谢谢周姐。”她说。

　　散会时，周语安叫住她：“晚上有没有事？一起吃个饭。孙凌也来，还有秦昭。”

　　“好。”

　　“那晚点把地址发你。”周语安笑，“庆祝你顺利活过第一个品牌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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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杨清砚和周语安、孙凌、秦昭一起吃了顿饭。

　　地点在东三环附近一家云南菜馆，暖黄色的灯光，木桌子，热腾腾的汽锅鸡。周语安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两瓶啤酒。孙凌大声聊天，秦昭难得话多，说她当年怎么被甲方骂哭过三回。杨清砚坐在那里，慢慢吃着，偶尔插一句。

　　“小杨。”周语安给她夹了块菌子，“以后想做什么？还是品牌设计？”

　　“嗯。”杨清砚说，“我想再学点商业的东西。纯设计不够。”

　　“有想法。”秦昭点头，“做品牌，你得懂商业。不然永远只是执行。”

　　“我就是怕自己太飘了，想的比做的多。”

　　“年轻人都这样。”周语安笑，“你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

　　杨清砚低头笑。她其实没那么自信。但在这些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可以慢慢长，不着急。

　　快结束时，她手机响了一下。

　　江屹的消息。

　　“文件拿到没有？”

　　她放下筷子，回：“拿到了。”

　　“嗯。项目结束了。辛苦。”

　　杨清砚盯着“辛苦”两个字，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就两个字。他以前也说过。但这一次，像某种正式的道别。

　　“不辛苦。”她回，“谢谢江总。”

　　江屹没再说话。

　　杨清砚把手机放回包里，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

　　窗外是东三环的夜，车流像一条安静的河。她忽然想，项目结束了，她还能用什么理由，再和这个人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