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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土地庙 土 ...


  •   土地庙的门透着风,隐约能看到里间的样子。

      霜华走到台阶前,昨夜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将供台前的方寸之地照得昏黄。

      少年蜷在供台脚边睡着了,脸上沾着黑色的铁锈末子,眉心拧在一起,梦里也不安稳。

      霜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从隔壁废院子里找了一截半朽的木板,把布包放在木板上,搁在庙门内侧的地上。

      她怕自己进去会惊醒他,也怕自己站在他面前时,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会问她: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我?

      她答不好。

      放好布包,霜华退后两步,想了想,又折回去,把布包上盖的那层布掀开一角,让里面的菜刀和白面露出来。这样他醒了就能看见,不至于以为是什么人丢的杂物。

      做完这些,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只不过走了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一声响动,那少年从庙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雨后湿冷的泥地上,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你……等等"

      霜华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左手攥着那块包东西的粗布,右手捏着那把菜刀的刀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些是你给我的?"

      少年大大的双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太杂,饿极了的馋、乍得馈赠的慌、被人看见的羞,还有最底下那层薄薄的、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渴望。哪怕她没开真视之瞳,这些也都看得分明。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霜华回道。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颤,闷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在霜华面前站定

      "你帮我谢谢他。"少年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就说……就说方小刀记着他这个人。改天,改天我有出息了,还他十把刀。"

      霜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叫方小刀?"

      "嗯。"少年昂了昂下巴,"我爹给起的名,说好记,听着顺溜。"

      霜华点了点头。

      方小刀偷偷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那件过大的灰夹袄上,又从夹袄上落回她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可那点少年人的倔强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化成了一句闷闷的话。

      "那个……要不要进来坐坐?庙里破了点,好歹能挡风。"

      霜华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土地庙确实破败得很,半边屋顶塌了,露着天,雨后的积水从破洞往下滴,在地砖上砸出一排浅坑。供台上那尊土地公像缺了一条胳膊,脸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看着倒像在冲人苦笑。

      方小刀从供台下摸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些凉水端给她。霜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你昨晚上去铁匠铺偷废铁,只是为了磨那把刀?"

      方小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梗得直直的。"我……我没偷!我就……我那是借!等我以后挣着钱了,我还回去,加倍还!"

      "那筐废铁里没有你爹的刀。"霜华说。

      方小刀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想学着磨一磨。我爹那把刀丢了半年了,我想着要是哪天能找到,我总得会使。"

      他蹲在地上,把那三截断剑又摸出来摆成一排。

      “你看,这是我磨好的样子。”

      霜华在旁边盯了一会儿,伸手把其中一截断剑拿了过来。

      "这柄刃口磨偏了。"她说,"你往左偏了两分,再磨下去这把剑就废了。"

      方小刀一愣。"这你也会?"

      霜华没答,把那截断剑翻了个面,指尖沿着剑身的纹路走了一遍。剑是常见的雁翎刀样式,百炼纹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了,可铁骨还在,淬火的痕迹在断口处隐隐能辨。

      "这把刀当年淬火的时候温差没控好,刃硬背软,对敌接大力就容易崩。你磨它的时候顺着原来的纹路走,不能横着蹭,横着蹭会把铁骨刮松。"

      她说着,手指在刃口上比划了两下,示意给方小刀看。

      方小刀瞪大眼睛,凑近了些。

      "你懂铸刀?"

      霜华顿了一下。"……懂一点。"

      方小刀看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从方才的警惕感激变成了一种亮晶晶的好奇。他往她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那你教我呗?"

      霜华看着他那张营养不良却满是热切的脸,想说"我不教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你先把我刚才说的练会了再说。"

      方小刀重重点头,蹲回地上,按照她说的方向重新磨了起来。

      霜华坐在门槛上,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往庙里爬。爬过塌了一半的屋顶,爬过土地公缺了胳膊的石像,爬上方小刀握着磨刀石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皲裂的口子。

      霜华移开目光,看天。

      天很蓝。锈溪镇的天比她待过的许多地方都蓝,她忽然想,再过些日子槐树该开花了,那棵老槐树种在铁匠铺院里,花开的时候,不知道香不香。

      她在土地庙待到日头升高才走。

      回铁匠铺的路上,她绕去镇口买了五个包子。包子铺的老板娘一眼看出来她是个俊俏的姑娘,笑呵呵地多问两句,霜华付了铜板没答话,老板娘也不恼,多塞了她一个,说:"大妹子,天冷,多吃口热乎的。"

      霜华捏着那个多出来的包子,心情愉悦的走回铁匠铺。

      云隐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换了件短打衫,衣袖撸到肩膀上,露出线条紧实的臂膀。斧头起落之间,木柴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平得像切出来的。

      霜华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才走进去。

      “甚得我意……”她默默咽了口水,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给你带了几个。"她把包子放在铁砧边上。

      云隐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一眼那包子,笑了。"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霜华说,"吃你的住你的,总得要还点。"

      云隐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小事一桩,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咽下去,又说,"那孩子怎么样?"

      "收了。让我替他谢你。"

      "你替我受了就行。"云隐三两口吃完包子,又拎起了斧头,抡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上午有人来找你。"

      霜华眉头微动。"谁?"

      "一个年轻人,穿着体面,带着两个随从,口音不像本地人。"云隐把斧头落下,咔嚓一声劈开一根粗柴。

      "他敲门问镇西那个院子住的姑娘去哪了,我说不知道,那姑娘退租走了。他听了没多问,说那就等两天,人总会回来的。"

      霜华刚才还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如坠深渊,手指不由的收紧。

      "那人长什么样?"

      云隐想了想。"面皮白净,眉眼生得好,看着像读过书的人。右手腕上戴了一串青玉珠子。"

      是他!沈玉楼。

      霜华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他没说姓什么?"霜华追问道。

      "没说。"云隐看了她一眼,他大约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忌惮,放下斧头,拿布擦了擦手,"你认识?"

      霜华眼中的亮光渐渐变得平淡。

      "……认识。"

      云隐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铁砧旁拿起那个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了,说了一句跟这事毫不相干的话。

      "灶上给你留了粥,你去喝吧,趁热。"

      霜华站在院子里,春日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可那点暖意怎么都透不进骨头里。她看着云隐重新抡起斧头劈柴,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转身进屋去喝粥了。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里头还切了几片红薯,甜丝丝的。霜华一勺一勺地舀着,胃里慢慢暖起来。

      沈玉楼为什么来找她?明明已经两不相欠了,还要怎么样?

      他永远是这样,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当年为了那把嗜血剑,他每个月初一十五送一封信,信上只有一首诗,从不催她回。她后来才想明白,他是在给她织一张极细极密的网,等她心甘情愿地走进去。走进去之前,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走进什么笼子。

      现在他又出现了……这次又是什么目的?

      霜华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搁在灶台上。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便掀开布帘走到前面。

      "云隐。"

      云隐正好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来,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那串青玉珠子,"霜华说,"你看见的时候,是不是有其中一颗颜色深一些,像沁了血?"

      云隐回想了一下。"是。左数第二颗,暗红色。"

      霜华闭上眼睛。是他,没错了。

      那是嗜血剑穗上拆下来的。当年沈玉楼跟她说,"留个念想",把剑穗上的一颗血玉珠拆下来串进了自己的手串里。她当时觉得这是痴情,是舍不得,是把她放在心上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真蠢。

      "那个人,"霜华睁开眼,声音很轻,"他来找我,可能是为了我身上一样东西。他拿不到是不会走的。你们镇子怕要不太平了。"

      云隐把斧头靠墙放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跟前的时候,像一堵不太宽却极结实的墙。

      "他拿到了那东西,会怎样?"

      "不知道,也许会用来做不义之事,比如杀人,比如称霸天下。"

      "那你不让他拿到就行了。"云隐说。

      霜华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你不怕?"霜华问。

      "怕什么?"

      "怕他。或者是怕我身上那东西。"

      云隐听罢反倒笑了起来。

      "我从小到大怕的东西挺多的,怕铸废了剑坯,怕我爹失望,怕铺子开不下去饿肚子。可你说的我都不怕。"

      "你爹也是铸剑的?"

      云隐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霜华立刻看出来,那是她第二次碰触到他心底那扇关上的门了。上一次是提到他家传手艺的时候,这一次是提到他爹。

      可这一次,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更暗了些,暗得像烧尽的余烬。

      "……是。"云隐只说了一个字,便转了话题,"那包子给你留了两个,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他转身进了灶间,留霜华一个人站在铺子里。

      炉火还燃着,暗红的光把铁砧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子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槐树芽苞的涩香。霜华听见灶间传来生火的声音,炭块碰着铁钳,噼啪作响。

      她站在那里,似乎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知道沈玉楼找上门的时候,心底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跑?

      灶间传来云隐的声音:"包子热好了,来吃。"

      霜华应了一声,走过去掀开布帘。

      灶上蒸腾着白白的热气,云隐把热好的包子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他的袖子又卷下来了,遮住方才劈柴时露出的手臂,整个人在灶间弥漫的水汽里轮廓柔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霜华坐下来,拿了一只包子。

      热乎乎的。手心暖了。

      "云隐。"她说。

      "嗯?"

      "你刚才没说错。我不会让他拿走的。"

      云隐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接话,转身去收拾灶台上的东西了。

      霜华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渗进面皮里,鲜香滚烫。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颗血玉珠的事也没那么让人发寒。

      沈玉楼要的东西,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拿得到。

      她可不是当年的她了。

      包子吃完,霜华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

      云隐在灶间问:"去哪儿?"

      "镇北。"霜华说,"我答应了方小刀,教他磨剑。"

      她掀起布帘走出铺子的时候,春风吹了她一脸。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青灰色的芽苞又长大了一点点,眼看就要绽开了。

      霜华走在晨光里,步子不快不慢。

      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沈玉楼来了,镇魔司也还在暗处。她若想留在锈溪镇过安生日子,这些麻烦总要一件一件了掉。

      罢了。

      她活了这么久,还怕什么麻烦呢?

      从前怕的,怕被利用、怕被背叛、怕掏出一颗心被人摔碎了踩。可现在她觉得,那些怕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没看见铁匠铺的门口,云隐站在晨光与炉火的交界处,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的右手握在左腕上,指腹摩挲着一道很淡的旧疤。

      那道疤,细看的话,像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过。

      风过槐树,芽苞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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