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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蔚决定在 ...

  •   时蔚决定在下午的讲座开始之前去剪头发。店里放着让人昏昏欲睡的萨克斯风舞曲,理发师的剪子在耳朵边上沙沙响,时蔚一个没注意就在椅子上坐着睡着了。理发师摇醒他的时候他的刘海已经被剪到了眉毛以上很远的地方,两个眉头诧异地攒在一起的样子在镜子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蔚不确定地摸一摸眉毛,“会不会太短了?”

      理发师替他扫干净脖子上地碎发,“你点头了,”蛮不在乎地说。

      “我睡着了,”时蔚说,“我没有点头。”

      “不是,”理发师说,“你睡得直点头,我一不小心剪了个豁子,想要剪平就得这么短。”捡起时蔚的棒球帽替他戴上,“多可爱呀。”

      时蔚叹了口气。他摁着帽檐把帽子用力往下压,再压一下,压得两只耳朵尖尖地往外翘,还是不大满意。

      不大满意也没有法子,不大满意刘海也不会一下子长回来,他就嘟囔一声“好吧”,付了钱往学校里面走。

      走之前理发师还乐呵呵地重申一次“真的很可爱”,时蔚懊恼得直揉脑门。

      要可爱干嘛呀,时蔚心想,我长这么高不是为了可爱的。

      时蔚从小听到的夸奖里,最多的就是“可爱”。时蔚是一名爱意紊乱综合症患者,他感觉到爱的时候会有肉眼可见的桃心从脑袋里面冒出来。当然啦,一个大眼睛大耳朵的小男孩,时不时有浆果一样的桃心从毛绒绒的头发里冒出来,任谁都想要说可爱。

      但总是不好好藏住自己的桃心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让时蔚告诉你他人生迄今为止最丢脸的三件事:小学躲在一边对温柔的女老师啵啵啵冒桃心被班上的淘气包发现并取笑、中学的时候因为对着篮球队队长啵啵啵冒桃心被家长进行性取向座谈会、大学被一位雕塑系学长撞满怀,桃心一时之间来不及消失,叮叮叮全砸到人家脸上。

      当然最后一件事也不算太坏,毕竟学长现在已经是男朋友学长了。

      嘻嘻,学长。时蔚捂着棒球帽,一枚纸片一样的小桃心从指缝中间噗噗噗冒出来,涨成一颗小浆果,啵一声迸开消失在空气里。

      不是,说到哪了。哦对,不要夸时蔚可爱。他的桃心是用来向心上人表达喜欢的,不是让别人看个热闹觉得可爱的。

      患有爱意紊乱综合症的人其实不算少数,但在话语权争夺的时候他们输给了“正常人”,于是这种体质就被冠上了疾病的名字。即使经过几百年的平权斗争,现在人们已经没有认真地把它当作一个疾病了,大家开始管会冒桃心的人叫“桃心携带者”,但总是不受控制地冒桃心还是会被人当作没有自制力和太软弱的表现。

      有一些携带者小孩的家长会要求小孩们控制自己的桃心,长大以后还有很多畅销书试图教他们控制天性,比如《把你的红心留给自己》,和《被堵住了脑门?让爱内循环的101种方法》,甚至还有桃心阻隔发胶隔断发带什么的,好评热销中。

      但时蔚呢,他从来不读这些书,也从来不听这些言论。他从小生活在桃心携带者的聚集区,在爱意里冒出桃心是他习以为常的生活状态。奶奶发现他遗传了爱意紊乱综合症以后也总同他说,“对爱的人冒爱心,这怎么能算爱意紊乱呢?不藏,我们不藏,总把爱意藏起来才算爱意紊乱吧。”

      时蔚很同意。时蔚完全不觉得对喜欢的人冒桃心有什么不好。他即使到了八十岁,也要坚持向喜欢的人冒桃心。在和那个人临终惜别、因为生命即将终止而没有力气说话的时候,他要用自己的桃心替自己向对方表示一生相守的致谢。

      他管这个叫□□意自由主义。时蔚是一个爱意自由主义者,让喜欢的心一直被喜欢的人看见就是他的人生哲学。

      到阶梯教室的时候时蔚还是捂着帽子,一路从最边上的阶梯往教室最后排走,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被江帆拽住胳膊坐下。

      德文教授还没有来,教室里人也没有坐满,江帆手里捏着一个三明治嗷呜嗷呜啃,一边啃一边打量时蔚的新发型。“可爱。”他含含糊糊地下了结论,“今天比我可爱,所以今天我比平常喜欢你多一点。”

      时蔚懊恼地揉揉脸。

      江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说,”重申一遍,“今天我比平常喜欢你多一点。”侧着脑袋观察时蔚的头顶,“怎么没有红心冒出来?”

      “你喜欢我又不是我喜欢你,”时蔚摁着帽子,“别说了。”

      “不能不说,”江帆把包三明治的锡纸揉成一团,“我喜欢你干嘛不说。”

      时蔚不说话了,把帽子摘下来顺一顺刘海,又戴起来。

      江帆嘿嘿笑两声,拿食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圆,“不能冒红心给你看就用语言告诉你。”看时蔚低着头忙着掏讲义,又说,“但是心情会很好的吧?有人在你耳边告诉你他喜欢你?”

      时蔚还是不说话,摊开讲义来匆忙扫视上一周没有读完的散文选段。“哥,”江帆又说,“我喜欢你,不说出来我憋得慌。我没有在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就是在为爱憋得慌。”

      时蔚没有忍住,对着面前的打印纸翻了个白眼。

      江帆憋着笑观察了一会,发现时蔚脑袋上还是没有红心冒出来,甩手用拳头敲一下他肩膀,“什么嘛,你什么时候才会为我冒红心!”

      “你就没有别的携带者可以骚扰吗?”时蔚问他。

      “不是,”江帆说,“我没有在逗你,我真心的。”看时蔚又不说话,就把脸搁在手掌里看他一会,“但是听见了还是会高兴的吧,”他说,“没有人会讨厌被说喜欢的。我可以一直说喔!说到我不喜欢你的那一天。光是这一点,我就是比你的学长讨人喜欢。”

      时蔚抬起头来盯着前排杵着的一颗后脑勺看,“他愿意也可以一直讲的,他又不是不会讲话。”回过头来扬起下巴看着江帆,“交往至今讲了五十六次半!半次没有听全是因为我睡着了。”

      时蔚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江帆这下才真的得意起来,把锡纸球在桌面上搓来搓去,“五十六次半有什么厉害的!我一天就能给你讲一百次!我喜欢时蔚!我喜欢时蔚!”

      时蔚恼羞成怒,竖起讲义就啪啪啪拍他脑门,“你收声!收声!”

      “别打了!”江帆捂着脑袋大笑,“我这也是爱意自由主义!是你的友军!友军!”

      但是不管什么爱意自不自由的,时蔚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时蔚的祖母和父母都是桃心携带者,他也总是选择和不怎么掩藏桃心的携带者们交朋友。所以一直以来,时蔚太习惯被喜欢的话立刻就能看见的生活了。时蔚喜欢同携带者们呆在一起,是因为完全不需要掩饰自己对对方的喜欢。如果对方也喜欢自己,那这两份喜欢里面就一定不会有虚假。

      托爱意紊乱综合症的福,他们的爱意所见即所得。

      但学长,学长这类“健康的人”,他们的爱意是看不见的。他们甚至没有必须展示爱意的不可抗力。他们可以选择对喜欢保持沉默,或者用言语来夸大喜欢。啊,语言,他们的语言,他们像朝露一样动人又像水钻一样取巧的语言,在表达爱的时候,他们就像时蔚依赖桃心一样依赖着语言。

      所以,时蔚的问题并不是交往以来学长只对他说了五十六次半“喜欢你”,也不是学长不能像别人一样一天说一百次“喜欢你”给他听,而是“有危险”。那些“正常人”都很危险,在爱这件事上,他们的不确定性让他们显得很危险。

      “小心说话动听的人,”奶奶对他说,“他们说的话越动听,抵赖起来就越轻易。”

      讲台上的教授关上了幻灯片,时蔚腾一声站起来,一把把讲义塞进书包里,不等江帆说话就蹬蹬蹬往教室正门走。江帆在后面叫他“一起去图书馆看文章——”,时蔚回头解释一句“我去学长那里看”。

      学长那里当然不会比图书馆适合学习,学长那里只是一个破仓库。但是在他身边看书让时蔚心情好。雕塑系学长比时蔚大三岁,明年就要研究生毕业。因为要接私活所以自己租了一个仓库,一开始只搬了器材和材料进去,后来因为时蔚总是过来陪他,所以从美术系的杂物间里借了一张沙发长椅,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宿舍楼的天井里晾干净了搬进来。

      后来时蔚发现这张沙发椅是世界上最容易让他睡着的地方。沙发椅罩着的花柄织布上破了两个洞,里面泛黄的填充物露出来,时蔚躺在上面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指抠抠那两个破洞。学长在仓库另一头滋滋地焊他的金属装置,时蔚把书本或者讲义扣在脸上,手指还戳在沙发的破洞里,就这样很容易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学长总是坐在沙发另一头,对着腿上的美术史论文咬拇指,或者把手肘架在大腿上,举着手机吧嗒吧嗒地摁。要么就是什么也不做,背靠在身后脏兮兮的墙上对着空气皱眉头。

      学长很瘦,从时蔚躺着的角度看过去,他瘦得下巴的线条就像刀刃一样锋利。最近把头发染成了酒红色,时蔚如果把鼻子埋进去嗅一嗅,里面一定都是烟味和金属燃烧以后那种时蔚不大能说明白的气味。时蔚想像自己偷偷闻学长的头发,想着想着就会有小桃心冒出来。小桃心晃晃悠悠地朝学长飘过去,在学长回头捉住它之前狡猾地啵一声消失。

      接着学长就会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回过头看着时蔚,眼神可怜兮兮的,时蔚刚醒来脑袋懵懵不知道这可怜兮兮里面的真假,就总是倒戈埋怨自己的小桃心消失得太快。

      不过仓库里面通风不好,空气里混着雕塑泥、金属和烟草颗粒,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有多危害健康。他担心学长工作到太晚直接在仓库里面过夜,发过一次火,把学长藏在里面的旧床垫拖出来扔掉了。学长居然还敢觉得委屈,说“你也总在这里睡着呀”,时蔚把脸憋得通红,“那不一样!”

      不过哪里不一样,时蔚也说不上来。他掏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来打开仓库的卷帘门——关着门说明没有在工作,估计在睡觉或者写论文——前两天的铜塑装置已经让客户运走了,仓库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不在吗?”时蔚说,“学长——?”

      沙发的扶手后面懒洋洋地探出一颗红脑袋,“你知道吗,”言小掬说,“每次你用‘学长’跟我打招呼,我都觉得这像什么x爱录像带开场白。”

      时蔚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这算他的优点还是令人生气的地方,你就是不知道他说这样的话是在表达喜欢还是讨厌,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惹你翻白眼。

      时蔚把卷帘门往上推一推,整个仓库亮堂起来。言小掬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太亮啦,”心不在焉地抱怨。时蔚把书包脱在地上走过去看他,他的红头发乱糟糟的,眼线也糊成一团,沾了一些在下眼睑上。“今天去上课了吗?”时蔚问他。

      言小掬没有回答,躺在沙发上伸手去够时蔚的手指,捏在手里上下打量他,“剪头发了?”

      时蔚点点头,在言小掬身边坐下来,“最近都没有单子哦?”

      言小掬也坐起来,盘着腿,还在打量时蔚的新刘海,“不傻吗这个头发。”

      “哎呀。”时蔚把棒球帽往下压,“没有工作就不要总呆在仓库里嘛。我们出去呆着。我上周的文章没有看完,这周教授说的什么我都跟不上了。”

      言小掬伸出拇指摸时蔚的眉毛,摸到眉梢的时候有点太用力把时蔚挠疼了,时蔚不满地攥住他手腕不让他乱动。“真的好傻,”言小掬笑成一团,“给你剪这个头发真的经过你同意了吗。”

      “哎呀不要笑了。”时蔚把他的手往沙发上扔,“你讨厌不讨厌呀。”

      言小掬重新在沙发上躺下来,歪着脑袋盯着时蔚的脸看一会,“不想出去,”他说,“被导师骂了。你陪我呆一会儿。”

      时蔚点点头,把手搁在膝盖上呆呆地坐了一阵,又想拿散文选段看一眼,想起来书包被自己丢在门口了,就站起来过去找。拎着书包走回来发现言小掬正用手肘架着脑袋看他,用那种无赖的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撞上的时候还冲他挑挑眉毛。时蔚一下又觉得喜欢又觉得他讨厌,就扬起下巴冲着他说“你眼线糊掉了你知道吗”。

      言小掬撇开嘴就笑,他一这样笑时蔚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说不好的,时蔚永远说不好他冲自己笑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笑容看起来好像兜满了喜爱,但又像除了不屑什么也没有,对时蔚来说这真是人类能给出的最复杂的情绪信号。

      你看看,要是言小掬也是桃心携带者该多好。如果言小掬也是桃心携带者,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要说爱意紊乱综合症的,时蔚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比自己紊乱多了。

      于是时蔚打定主意不理他,自顾自坐下来摊开讲义,厚厚一本字典搁在手边。言小掬也不说话,把腿架在扶手上放松地躺着在想什么事情,一时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书页掀动的声音,和时蔚默念生词的气声。

      在时蔚都已经很习惯这种安静的时候,言小掬扯着嗓子“啊!”一声,时蔚手里的字典咚地砸在膝盖上,回头去看言小掬,发现他闭着眼抱着红脑袋揉来揉去。

      “好吵啊!”言小掬对着空气说,“好吵!”

      “我——”时蔚慌了,“我太吵了吗?”

      言小掬像在表演舞台剧那样长叹一口气,“不是说你,”睁开眼睛忧愁地看着时蔚,“是说我的脑子。”

      “脑子怎么了?”

      “脑子在说,”重新闭上眼睛捧着胸口歪过去,“啊,时蔚在这里。时蔚在这里我为什么还记着老李刚刚臭骂我。时蔚在这里我明明应该立刻马上亲他到断气。”咏叹地说完,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时蔚的反应。

      时蔚皱着鼻子很是努力地忍了一会。他忍住了拿字典敲讨厌鬼肚子的念头,但没有忍住自己头顶悠悠然冒出来的小桃心。言小掬在小桃心消失之前一个打挺坐起来,敏捷地捉住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往拳头里面偷看,发现它没有消失,就得意洋洋地捏起来给时蔚看。

      桃心桃心,出逃的心。

      “你很喜欢喔,”他说,“很喜欢听我乱讲话。”

      时蔚不好意思了,就举起讲义猛拍他的大腿。言小掬一边躲一边笑,倒回沙发上躺着,把时蔚的小桃心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桃心透着光把嫣红影子映在言小掬脸颊上,脸颊看起来像果实朝着太阳先熟透了红起来的那一面,又像染红了的双唇在上面留下过浓情亲吻。言小掬很是认真地看了好一会才把它塞进口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你干什么总这样,”时蔚把讲义丢到一边,“你说你这样是不是因为嫉妒我天赋异禀。”

      言小掬闭着眼睛,脸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是因为你,”慢悠悠地说,“是因为喜欢你,你放心。”

      叮,第五十七次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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