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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山 初遇 ...

  •   白慕月是在第六次被新来的实习生撞翻试香纸时,决定出门的。
      他站在工作室中央,玻璃器皿在午后的光里碎了一地,新调的“雾城之春”在空气里炸开前中后三调,最后落成一种潮湿而尖锐的绿——薄荷打得太猛了,嫩叶刚被碾碎时的辛辣直冲眉心。实习生红着脸连声道歉,白慕月摆了摆手,只说“今天先到这”。
      他没有发火。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火了。
      他只是觉得头疼。从太阳穴两侧开始,像两根细针慢慢往里钻。这种疼他太熟悉了,从十七岁那年嗅觉神经开始对世界无差别攻击起,它就成了他身体里最精准的天气预报——气压骤变、空气混浊、人群密集,所有一切在正常人感知里微不足道的变化,都会在他这里被放大成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他摘下口罩,往鼻下抹了一点点薄荷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几乎是空了的安定滚珠,随手揣进外套口袋。电梯下到一楼时,保安大叔正在吃韭菜盒子,白慕月脚步顿了一瞬,侧身从消防通道绕了出去。
      雾城今天的天气倒是好得出奇。九月第一天,夏日的闷热被一场夜雨洗得干干净净,梧桐叶还没黄,天空是少见的澄澈的蓝,像谁把一块旧绸子重新染过。白慕月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了几秒,决定今天不去工作室了。
      他在地铁口犹豫了一下。人群的味道从通风口涌上来,汗味、消毒水、廉价香精、早餐剩下的油条气息,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杂烩汤,所有滋味都被压成了一个混沌的整体,沉甸甸地扑在脸上。他转身,打了辆车。
      “师傅,往山上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皱着的眉,没多问,只说了句“南边的山还是北边的”。白慕月想了三秒:“往雾山方向,半山腰就行。”
      他其实没有目的地。只是每次头疼到某个临界点,他就会往高处走。高处空气稀薄,气味也稀薄,像所有的香都熬干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清冽。他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车拐进盘山道时,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是柏油路面被晒暖之后挥发的那一点点焦香,混着路旁野草被风吹断的汁液气息。
      他一直闭着眼,直到司机说“前面没路了”。
      白慕月付了钱下车,发现自己被扔在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尽头。左手边是一道石阶,长满了青苔,往上延伸进一片树荫里;右手边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半开着,里头隐约看得见一座灰白色的小楼,被爬山虎缠了大半,像一栋被时间吞了一半的建筑。门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字是手写的,墨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云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二至周日,午后至日落。有事外出则关。
      白慕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二,下午两点四十分。门开着。
      他犹豫了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意外地收拾得齐整。石板路两侧种着他不认识的植物,有的高过人头,叶子宽大得像芭蕉;有的贴着地面,开出细碎的紫色小花。再往里走是一小片薄荷丛,白慕月经过时,风刚好把几片叶子蹭到他手腕上,清凉的味道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嘶”地蒸腾起来,却意外地温和。他蹲下去,掐了一小片叶子碾碎在指腹间,又闻了一下——辛辣味很轻,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只留下凉意和一点点甜。
      他站起身,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像风穿过竹管。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没有音乐,没有磨豆机的轰鸣,甚至没有客人。靠窗的几张桌子空着,午后的光从整面落地窗漫进来,把木地板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但很淡,像是煮好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余韵,混杂着木头、干花、旧书的味道——所有气味都各自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互不打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慕月先看见的是一双手——正在擦一只白瓷杯,指节分明,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耐心。然后是围裙的灰色布料,再往上是白色衬衫的领口,最后才是那张脸。
      年轻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门的方向,然后找到了白慕月。他的眼神平静,像雾山深处常年不冻的泉水,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是看见了一个人,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随便坐。”他说。
      白慕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菜单吗?”
      “今天只有一款。”年轻男人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从吧台下面的小冰柜里取出一只玻璃壶,壶里的液体是淡琥珀色的,隐约看得见几片薄荷叶和一小截肉桂,“特调,叫‘山雾’。”
      “山雾?”
      “嗯。”男人倒了一杯,推过吧台,“加了点雾山本地的野薄荷,还有我自己晒的桂花。咖啡底是浅烘的埃塞俄比亚,豆子昨天刚焙好。”
      白慕月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下头,把脸凑近杯口,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层是桂花的甜,很轻,像站在十月的树下,风一过就落下一阵金色的雨。然后是薄荷的凉,但不是他早上闻到的那种被碾碎的尖锐,而是被咖啡的微苦驯服之后的柔和,像山泉漫过青石。最底下才是咖啡本身,浅烘豆子的果酸被桂花和薄荷衬得明亮起来,像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
      他闭着眼,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揉皱的纸,慢慢地在温水里展开了。
      “……好闻。”他说。
      吧台后面的人没说话,只是又拿了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慕月睁开眼,看见他端起杯子的动作,手腕上一道浅色的疤,像是被什么植物的茎叶划过留下的。
      “你这里,”白慕月想了想措辞,“很安静。”
      “嗯。”男人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爬山虎上,“后山更安静,你要是想坐,可以从院子后面的小路上山。”
      白慕月没有上山。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杯“山雾”喝得一滴不剩。中途男人给他续了一次热水,杯底还剩一点桂花瓣,热水冲下去之后又散开一层淡淡的甜。
      他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脊线下面去了,天空从蓝变成一种粉紫交界的颜色,像一杯被轻轻搅动的鸡尾酒。他把杯子放回吧台,说了声“谢谢”,男人正在整理豆子,抬起头看他一眼。
      “明天还来吗?”
      白慕月愣了一下。他很少被人问“明天还来吗”这种话,因为很少有人期待他再来。他的工作室里永远堆着没完成的配方,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都是供应商和客户的号码,他的生活像一条被精确计算过的生产线,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没有人会站在吧台后面问他明天来不来。
      “……来。”他说。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又经过那片薄荷丛。天快黑了,薄荷的味道比下午时更浓了一点,却还是那种被驯服过的、温温柔柔的凉。他站在石板路上又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那支被打翻的“雾城之春”。
      那个配方他调了三个月,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上午实习生把试香纸撞翻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完整的它——前调是雾城春天的潮湿空气,中调是玉兰和青草,后调是泥土和一点金属的冷。它完整、精确、漂亮,可是它缺了一个东西。
      缺了“好闻”本身。缺了一个人端起杯子时手腕上那道疤,缺了午后光里木地板的温度,缺了问“明天还来吗”时声音里那一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白慕月站在暮色里,把薄荷膏的盖子拧紧,塞回口袋。他的头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好了,后脑勺清清爽爽的,像被山风从头到尾吹了一遍。
      他掏出手机,给实习生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雾城之春’的配方发我,我改一下。”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没关系。”
      然后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盘山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山下是雾城的万家灯火,气味隔了太远传不上来,只剩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白慕月想,明天要带自己的杯子去。
      那只白瓷的、什么都没装的时候闻起来有一点点陶土味的旧杯子。
      他很久没有想过去哪里要带上自己的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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