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16、第十六章·鼠患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鼠患

　　起初只是顺手。

　　那夜去王夫人佛堂的路上，贾琮路过赖大家的院子，听见里头两口子在吵架。赖大媳妇尖着嗓子骂：“你那些账目再做不清白，当心太太把咱们都撵出去！”赖大闷声回了一句什么，她摔了茶碗。贾琮蹲在屋脊上听了一耳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赖大两口子这些年替凤姐管着外头的铺面庄子，手里过手的银子比他明面上的月钱多了何止百倍。他前几回只动了赖大暖阁里那只匣子，剩下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小钱，恐怕连赖大自己都数不清。

　　他翻身下了屋脊，摸进赖大媳妇的卧房。炕头一只红漆梳妆匣子没上锁，掀开盖来，底下压着一只绣花荷包，鼓鼓囊囊的，打开来哗啦啦倒出一小堆碎银子和几枚金戒指。不多，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两，可贾琮伸手去拿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种跳动跟以前不一样。从前他偷东西是为了活、为了铺路、为了攥住线头。可这一回，他就是单纯地想拿。想让赖大媳妇明天早上打开匣子发现空了之后，那张抹了厚粉的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把荷包里的东西全收进戒中，空荷包搁回原处，连匣盖合的姿势都维持原样。翻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的，他自己都没觉察。

　　从那以后，贾琮夜里出门的路数变了。以前他只挑大的、值钱的、有战略意义的目标下手，如今他开始一家一户地扫。

　　周瑞家库房里那两千多两他早就拿过了，这回他把周瑞两口子卧房炕头那只小铁箱子也撬了。里头是周瑞家的体己，一沓散碎银票和几件鎏金首饰，合起来百十两。他拿得干干净净，连铁箱子底下一块压箱底的旧玉佩都没留。第二天一早听说周瑞家的在屋里哭了一场，跟周瑞说是“进贼了”，周瑞骂她“你自己不锁好怪谁”，两口子吵了一上午。

　　赖大那边被他光顾了第二回。上回他只动了暖阁，这回他把赖大家上上下下翻了一遍——书房抽屉里夹着的几封银票、厨房灶台砖缝里塞着的一包碎银、花园假山石洞里藏的一只装金镯子的瓦罐，全被他掏了出来。赖大在府里当了半辈子管家，攒下的家底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零零碎碎合在一起竟也有七八百两。他走的时候顺手把赖大书房桌上那只自鸣钟也收走了，那钟是西洋货，值百十两银子。

　　他越偷越顺手，越偷越觉得有意思。

　　吴新登家、单大良家、林之孝家——荣国府有头有脸的管事，一家一家轮着来。今天偷吴新登媳妇藏在米缸底下的银匣子，明天摸单大良压在枕头芯里的两张银票，后天翻林之孝家后院地砖下面埋着的一包碎金子。每家的银钱藏处他都摸得清清楚楚，像是手里攥着一幅全府暗财分布的地图。

　　有一回他翻进林之孝家时，那两口子正在隔壁屋里吵架，吵的是林之孝媳妇怀疑他在外头养了外宅。贾琮蹲在他们卧房梁上，一边听着他俩互相揭短，一边把他俩攒了三年的体己银子一块一块往戒里装。装完了他也没急着走，干脆坐在梁上听完了整场吵架，听见林之孝媳妇哭着骂“你那些银子都填了哪个骚狐狸的窟窿”，林之孝脸红脖子粗地吼“我哪有银子！银子不都在你那儿收着吗！”他差点笑出声来，捂了嘴翻身跳下梁，从后窗溜了。

　　笑完了走在夹道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享受这个。以前偷东西是运筹帷幄，每一笔都有目的、有计划、有分寸。可如今他蹲在别人家梁上听着人家吵架、看着人家明天发现丢了钱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愉悦感像一小簇火苗，从底下往上舔着，暖洋洋的，带一点麻。

　　他站在夹道阴影里，把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掂。不太好。可又不想停。

　　于是他就没停。

　　第三天下人房那边传出话来，说后罩房一连丢了七八家的东西，从银子首饰到自鸣钟，什么都有。管事的婆子们聚在一起互相指认，张家说李家手脚不干净，李家说王家那媳妇上回偷过她一条帕子。被偷了钱的几家人各自闹到凤姐跟前，凤姐听了一耳朵就摆手：“查什么查？那么多家一起丢东西，肯定外头进的贼，你们自己门户不紧，怪我头上做什么？”

　　可府里到底乱了。仆人们开始互相猜忌，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刀子。走在路上两个婆子擦肩而过，都得下意识捂一下腰间的荷包。值夜的丫鬟夜里不敢睡沉了，听见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蹿起来点灯。厨房里几个媳妇把私房钱从灶台底下转移到床板底下，床板底下的又转移到米缸深处，米缸深处的再转移到自己贴身的肚兜暗袋里。

　　贾琮每天从青芷嘴里听见这些消息。青芷去厨房取东西时跟那些媳妇们聊几句，回来就学给他听。“三爷您听说了没？赖大家又丢了东西，这回连自鸣钟都没了！”“周瑞家的跟她男人吵了三回，说钱没了肯定是他拿了去填外头的饥荒！”“林之孝家那个媳妇哭得眼睛跟桃儿似的，说是攒了好几年的私房全没了……”

　　贾琮一边听着一边喂鸡，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微微翘着。灰将军歪着脑袋看他，嘎了一声，像是在问你在乐什么。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乐什么。

　　那天夜里他又翻了出去，这一回他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凤姐是管家奶奶，手里过的是全府的公账，可她自己的私房也不少。贾琮在凤姐卧房的暗格里摸到一只紫檀小匣子，撬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匣珠宝首饰和几封当票。他没全拿，挑了几件成色最好的翡翠簪子和一对赤金镯子，又顺手把当票也抽走了两张——上面写着凤姐拿自己的私房贴补府里某项亏空，有些当出去的东西还没赎回来。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将来要是不小心“漏”到老太太耳朵里，够凤姐喝一壶的。

　　他收好这些，又从凤姐书案抽屉里摸了二十两散碎银子，把抽屉原样推回去。离开的时候他多站了一会儿，站在凤姐卧房的阴影里，看着帐子后面凤姐睡着的轮廓。这女人精明、利落、管家一把好手，对他也不错，上回还让平儿送过茯苓霜和褥子。他心里清楚该念她的情，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指间那两枚刚摸来的翡翠簪子温润润地贴着皮肤，心里那股暖麻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不是恨。他清楚得很。他不恨凤姐。

　　可他就是想拿。想让明天早上凤姐发现少了几件首饰之后，那双永远精明镇定的凤眼微微眯起来、若有所思地扫视满屋的样子。那种掌控感太迷人了——像一整座府邸都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他想捏哪里就捏哪里，想掏哪里就掏哪里，而所有人都在黑暗里徒劳地摸索，互相怀疑、互相撕咬、互相把刀捅向身边的人。

　　他回到自己那间破屋时，结界布好，躺在炕上望着房梁，把那几件翡翠簪子从戒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翠色浓得化不开，水头足得能照见他自己那张脸。他在簪面上看见自己的眼睛——沉沉的，亮亮的，嘴角翘着，可那笑意里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上好坏。他知道不太对，可他不打算改了。

　　外头荣国府的暗流越搅越浑。仆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各房各院的箱子柜子都被重新锁了三道锁，值夜的人手多加了两班，连巡夜的婆子都人手配了一盏更亮的灯笼。可东西照丢不误。今天东边的管事媳妇丢了一对银镯子，明天西边厨房的掌勺大娘少了一包碎银子，后天二门上的小厮攒了半年的月钱没了踪影。

　　府里开始流传“鼠患”的说法。有人说夹道那边臭气冲天招了脏东西，有人说后角门没关严进来了贼，有人言之凿凿说夜里看见一道影子从屋脊上滑过去、连脚印都没留下。赖大发话要请道士做法事驱邪，周瑞家的嚷嚷着要报官，凤姐被吵得头疼，拍着桌子说“谁再闹腾我扣谁半年月钱”。

　　青芷把听来的这些说给贾琮听的时候，贾琮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新移来的茶树苗浇洞天里带的井水——他在荣国府那间破屋窗根底下偷偷栽了一棵，用结界护着，白天没人进来看见，夜里他翻墙回来时浇一捧灵泉水，那茶树苗长得出奇地好，嫩叶油绿绿的，跟洞天里那些比也不差多少。青芷说完赖大要请道士的事，贾琮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又继续浇。

　　“道士有用么？”他问。

　　青芷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奴婢听林之孝家的说，她们现在晚上睡觉都在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说是能辟邪。”

　　贾琮把水瓢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窗根底下那棵茶树苗在结界里泛着润润的绿光。“压剪刀没用，”他说，“该丢的还是得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青芷没听出什么，可蹲在门槛上纳鞋底的刘婆子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刘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淡，可贾琮跟她对了一眼，心里微微一顿。

　　刘婆子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纳鞋底。手里的针穿过去、抽出来、再穿过去，一针一针稳稳当当的，跟往常没有两样。可贾琮知道她觉察到什么了。这老婆子眼毒，嘴又严，她看见了也不会说，可她会看。

　　他回到屋里布好结界，闪进洞天。梅树下的青石地又铺了一层新的落花，粉粉白白的，踩上去软。他在池塘边坐下来，把脚浸进水里，两条鲤鱼游过来啄他的脚趾头，痒痒的。

　　他看着满院新栽的果树枝条在暖风里轻摇，看着池塘里那几根藕茎又长高了一截、叶芽舒展开来像一把把嫩绿的小伞，看着远处山脚下那片新露出来的坡地上，茶树苗站得整整齐齐、每一片叶子都油亮亮的。

　　这个地方干净、安静、全是他的。外头那个荣国府烂透了、脏透了、乱透了。他把那些烂泥里的东西一块一块往外掏，掏出来的银钱和珠宝化进这方天地里，变成梅花的香气、井水的清甜、果树的新枝、莲塘的碧色。每一次往外头伸手，他都能感觉到这方天地更亮一分、更暖一分、更活一分。

　　那种暖麻的感觉又漫上来了，从心口往外溢着，淌过四肢百骸。他靠着梅树干闭上眼，嘴角翘着，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嫩草的清香、茶树叶子微微的涩意，还有隐隐约约的、从远处山影里飘来的、不知道什么花开了的甜味。

　　他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