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首战 周六早上七 ...
-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万达还没开门,椰朵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
沈念把卷帘门拉起来半截,弯腰钻出去,看见队伍最前面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椰朵的团购页面。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后面,数出了十一个人。
“几点来的?”
“六点半。”男人把手机递给她,“昨晚刷到你们家的栗子挞,评论区说好吃,今天特意过来。”他顿了顿,“但是你们店门上贴的营业时间是九点。”
沈念把卷帘门推到顶,转身进了后厨。周婶留下的烤箱是老款三层电烤箱,预热要十二分钟。她拧开煤气点火,蓝色的火舌舔上铁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黄油从冰箱里拿出来,切块,回温,她手底下不停,一边搅拌一边想——团购单子是昨晚十一点挂上去的,她睡前看了一眼,六十单。六十单,没当回事。但她忘了今天是周六。
九点半,第一炉栗子挞出炉。挞皮边缘微微焦黄,栗子泥挤成螺旋状,表面刷了一层蛋液,烤得发亮。沈念把烤盘从烤箱里拉出来,热浪扑在脸上,带着黄油和栗子混合的甜香。她拿夹子把挞一个个夹进包装盒里,手指碰到挞皮边缘,烫得指尖一缩。
“老板,先来两个。”
“我要四个。”
“团购的怎么取?”
柜台一下子围满了人。沈念抬起头,看见玻璃柜外面黑压压一片,心里算了一下——第一炉出了二十四只,第二炉还在烤箱里,她一个人,速度肯定跟不上。
“稍等。”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她把手里的栗子挞装完,把托盘递出去,转身把另一盘生挞皮拿出来。手上不停,嘴里也没停:“团购的单子拿手机排队,现买的直接排左边。”
她原以为会乱一会儿,但人群居然真的分成了两列。沈念来不及想为什么,低头开始擀挞皮。面团在擀面杖底下摊开,她手腕用力,边缘压薄,用模具扣出圆形,放进菊花形挞模里,手指沿着边缘压实。这套动作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秒都有钱进账,也有可能在下一秒流失掉。
第二炉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你一个人?”
沈念头也没抬:“嗯。”
“要不要帮手?”
她这才抬起头。玻璃柜外站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客人——客人都挤在柜台前面,他站在人群后面,像路过看了一眼。
“不用。”沈念把第二炉栗子挞倒出来,热气蒸腾,她扇了扇,“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沈念没放在心上。
十点半,队伍已经排到隔壁奶茶店门口。沈念看了一眼烤箱里的第三炉,又看了一眼柜台前还在不断增加的人,把最后一个空烤盘放进水槽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团购后台——一百二十单。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把柜台上的价签翻过来,在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两行字:“今日栗子挞每人限购四只。现做现卖,售完即止。”贴上玻璃柜的时候,队尾有人抱怨了一声,但前面的人安静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数了数自己手里的现金,小声说:“那我要四个。”
沈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女孩扎着马尾,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她没说话,转身从烤箱里拽出一整盘,夹了四只装盒,递过去的时候说:“趁热吃。”
女孩接过来,盒子的热度透过纸板传到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栗子泥的螺旋纹路整齐得像用尺子画的。她掰开一只,挞皮酥脆地裂开,里面是绵密的栗子馅,还冒着热气。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
沈念没顾上回答。她转身去拉新面团,手腕发酸,但没停。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响,她拉开烤箱门,热浪扑上脸。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抬头的时候,队伍短了一大截,玻璃柜里的托盘空了三个,柜台上的零钱堆成一小堆。
下午一点半,她终于停下来。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全是汗。她靠在操作台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她忘了吃午饭。
“老板,还出吗?”
一个声音从柜台外传过来。沈念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空盘子。
“出。”她说,“等十五分钟。”
她把水杯放下,重新洗手,拿面团。女人抱着孩子在外面等,孩子安安静静地,一直看着后厨的方向。沈念把面团压扁,往里裹栗子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停下来。
三点半,她算了一笔账。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赶上开业前三天的总和。她坐在操作台边上,后背贴着瓷砖,凉气透过围裙渗进皮肤,舒服得她不想动。
店门口安静下来了。夕阳从玻璃柜边角斜进来,照在柜台上,落在那堆零钱上。她扫了一眼,看见一张团购单的存根被风吹到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柜台底下那个杂物柜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她蹲下去,把门拉开。
里面堆着旧烤盘、几本泛黄的杂志、一捆塑料袋、一个破了的裱花袋。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倒扣着。她翻过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穿白围裙,头发盘起来,手里托着一只栗子挞,正在笑。背景是裱花台,看起来和这间店的后厨一模一样。沈念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长得和自己有几分像。
她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是团购平台的客服电话,说今晚有一批加急单要处理,问她能不能接。沈念把相框放回柜子里,关上门,站起来——“能。”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拉下卷帘门。后厨还飘着黄油和栗子的味道,烤箱余温未散。她把相框从杂物柜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底下,盖上一块布。站在门口,透过玻璃柜上的灯,能看见那台老烤箱的金属把手,被磨得发亮。
她锁好门,想了想,又打开手机,把自己刚才拍的那张栗子挞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陆知行坐在驾驶座里,手机屏幕亮着,椰朵的团购页面还开着。他看着橱窗后面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按灭手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家小店亮着一盏灯,像整条街上唯一还没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