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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熬 “宗庙之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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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庙之灵,实所眷佑。”顾清晏以轻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方才乾德帝说的话,他眼神微妙地直视高悬的圣像,这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不敬。
“太子殿下,外面还在等着。”齐王有所发觉,提醒道,想来二皇兄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毕竟在冬祭祀典后的这个时候宣布太子人选,几乎是交接权力的明示,稳如泰山的太子之位,落到谁头上都难免会失态得吧。
顾清晏淡淡地收回视线,心中嗤笑,若有先祖在此,他恐怕会立遭雷劈也说不准呢。
“多谢皇弟提醒。”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熬完今日恐怕有些艰难。
太子之位既定,东宫有自行任命官员的权利,文有李良玉、乔洵、季问秋、苏逢吉,武有冯若水、王玄成、程寒山等人,系数入幕。
同月,又有圣意下发,命太子兼封司徒、江南道尚书令与润州大都督,掌管长江中下游盐政等事务。
乾德帝如此大的动作,叫太子府的权势达到了一人之下的地步。若非此刻,太子殿下坚持回到东郊继续督办水利修缮,只怕太子府此刻会热闹得过分,不免叫人担忧烈火烹顶的可能。
因着太子殿下拒了再修太子府的圣意,于是原先的秦王府改名换姓,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子府,府里伺候的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尚在东郊营田官署“待产”的季氏被封作太子妃,其余侧室依次被封为良娣、良媛不等。
“这寒冬腊日的,也不知道殿下在外可安好?” 西潇榭中有回廊环绕,亭榭之中,清雅绝色的紫裙女人手握掐丝珐琅手炉,目光柔和地望着阶下的一对儿女玩乐。
雪过天晴,两个孩子冬日里在屋子里憋坏了,谢良娣便命人将小花园的积雪铲除干净,趁着日头正中的时候,让嬷嬷带着宁儿与初儿松快松快。
听雪煮好一炉雨前茶,用胭脂水釉杯盛了放在主子面前,轻声细语道,“听说前几日孙氏和宋氏都派人去前院打听了,只有中官在,板着脸将人打了十个板子,没留力,送回来的时候血肉模糊得很。”
贵女出身的谢良娣柳眉微蹙,品了一口温热清香的茶水,淡淡点评了句,“没规矩得很。”
她遥遥看向在跃跃欲试要摸花玩的宁儿,旁边初儿乖巧些,听凭他姐姐拉着手,眼里闪过几分笑意,“殿下自有殿下的谋算,只是,听说王妃这一胎怀得很是艰难。”
听雪心里一动,警惕地往四下看,低下头说,“柔嘉郡主咳嗽了好几日都还不曾好,张嬷嬷早先归家一直不曾回来,正院被发落了好些人。”
她是谢家的家生子,对谢良娣的忠心叫她本能地对太子妃有不低的恶意。谢良娣嗔怪地拍了拍她,“我说你这记性,昨日母亲不是来信说起来,外家两个小表妹之前的嬷嬷细致耐心,还通文墨。”
她话意未竟,从容起身,飘逸的裙边落在不染尘埃的台阶上,向玩得正欢的两个小儿女走去。
被外界视作功成不居、沉静务实的太子殿下,已经不在东郊官营之中,雍和三年的腊月一过,顾清晏的身体以急剧的速度变化着。
腹部快速变大,带来明显的沉重感,小腿抽搐、水肿频繁,夜间难以安睡。顾清晏被折磨得连白日都会出现困倦,在他的身体状况变得更糟糕之前,他果断地更换了住所。
朝堂上有良玉和乔洵等人用心谋划,宫内也有韦太后关照,至于圣上那边,冬祭日当晚,顾清晏就在乾德帝面前眼眶深红,哽咽地叩首拜谢,并自陈心意,坚定要将京畿屯田一事认真完成。
此举恰好搔到了乾德帝的心上,刚刚决定要交接权力的圣上也没有那么洒脱,屯田一事,自今年秋收时节算起,至少要到第二年的秋末收粮之后才能交差,刚好一年左右的时间,正适合用来缓冲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
于是从雍和四年的第一个月开始,顾清晏就开始饱尝身孕之苦,饶是男子之身的康健也消受不得,被一并带过来的郑典医,近来常驻药舍,生生从诊脉治病的府医变成了熬药的药童。
“殿下,今日的药熬好了。”章诗年瞧着也疲惫了不少,平素笑眯眯的脸也有些止不住的困倦,没办法,他没伺候殿下怀孕的经验,只能勤能补拙,白日去学,夜间不眠不休,近来殿下夜里根本安睡不得。
主子不睡,奴才怎么睡得着,章中官愁得嘴角都起了水泡,他接过殿下一饮而尽的药碗,“郑典医说是做了一味药香,有凝神静气的功效,殿下可要试上一试?”
章诗年见太子脸色阴沉沉地在棋盘上拨动黑白棋子,忍不住劝道,“郑典医说这次用的都是最温和的植物草药,绝对不会刺激到胎儿。殿下,若是您睡不好,恐对小郡主也有不好的影响。”
自从之前一回顾清晏用了清凉膏药,试图止住身上的干痒,结果当晚就胎气不安,胎动频繁,大半夜接连饮下两碗汤药,又静候了半个多时辰,肚子里的小儿才不再踢踏,他才惊觉素色里衣内满是冷汗,双手以保护性的姿态护在腹前。
之后顾清晏没再喝过安胎药以外的药物,他忍性非常,胸闷、腰酸、抽筋、宫缩这些症状全靠毅力忍耐。
就连郑典医也忍不住咂舌,惊叹太子殿下过人的耐力,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身家性命都依托在殿下身上,这里没谁比他更盼着太子殿下平安生产的了。哦,章中官也是如此。
奴才的话自然没能让顾清晏转念,只是在听到“小郡主”三个字的时候瞥了眼卖弄聪明的下属,“这么快认了新主子?”
章诗年陪笑道,“殿下自当是奴才唯一的主子,小郡主是小主子呢。”陪产的数月里,太子殿下阴晴不定的发作叫下面人吃尽苦头,章诗年也不例外,不过他是知情人,更能理解些,也看得更清楚些。
这位尚未出生的小郡主,被殿下看得极重。
虽说从被诊断出有孕开始,殿下就动辄兔崽子、臭崽子这般地骂着,但从不曾真正有过堕胎之念,甚至一开始就安排了王妃来妥善安置这位小郡主的身世,更是韬光养晦放弃近一年的时间,躲到此地专心养胎。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脸上没什么不悦,反而凝神地看着自己硕大的肚子,有无奈又有几分期许,“之后便叫你专心伺候这位小主子。”
真是他顾清晏的小祖宗,从胎动开始,便每天向着她的父亲彰显存在感,顾清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硬是将这胎养得健壮有力,每回郑典医诊脉时说“康健无恙”,他都下意识地勾起嘴角。
可不得康健嘛,他生的崽子,定是随了他的体格。
“是,殿下,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章诗年欢欢喜喜地磕了头,不亚于宝物从天而降,这可是殿下亲生的孩子!
说句难听的,整个太子府加起来,都不如这位小主子跟殿下来得亲,实打实的血脉相连,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漫长艰难的待产很难熬,随着一日日地过去,顾清晏习惯了晨起后先对着腹中小儿读上半个时辰的《尚书》,这是他从医书中看来的胎教之法。
倒不是盼她有多聪慧,顾清晏胸有成竹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果然,刚读了几句,就有轻轻踢着肚皮的反应。
他将大手贴在上面,手心下是堪称活泼有力的回应,顾清晏早就熟悉了小儿的反应,踢了一会儿似乎是累了,渐渐安静下去。
每日清晨,都是如出一辙的反应,顾清晏丝毫不觉得无趣,等到了这么一番互动,这一整日身体上所有的不适似乎都能消减大半。
这处专门找的住处依着西郊的太冶山,因是皇室宗庙所在,只有腊月祭祀时最为热闹,平素颇为清幽,层层叠叠的竹林加上较高的地势,便是夏日也荫蔽清凉得很。
顾清晏听了郑典医的话,从冬寒渐消的季春开始,每日都会走上半个时辰,居高临下赏景之余,偶尔还会瞥见宗庙那处明黄色的建筑。
转眼就到了预产的月份,章中官、郑典医早从上个月就开始严阵以待,却没曾想,这孩子是足月生产,一日都不肯早出生。
直到这一天,月悬中天,桂香浮动时,顾清晏难得有些闲情雅致,用了上好的墨笔描绘窗外一川明月疏星的景象,突然腹内绞痛异常,只见他放下手里的毛笔,镇定自如地吩咐道,“去唤郑典医和稳婆来,孤要生了。”
一旁服侍的章诗年跟被火烧到眉毛的猫儿一样,刹那间跳起,立刻叫了暗卫去唤人,又急忙搀扶住太子殿下,手臂被死死抓住,他关切又着急地盯着太子的脸色。
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滑落,消瘦很多的俊朗面容此刻略微狰狞,他心下一凛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无数难产、血崩的医例,再将这副场景放在自家殿下身上,手心都颤抖起来。
反倒是在撑着走回内屋的顾清晏,轻斥一声,“抖什么。”
顾清晏此刻腰腹断断续续地一阵紧痛,间隔久且不定,他尚能忍耐,躺在布置好的产房里时,不动声色地盯了章中官片刻,右手食指微动。
“中官,传令冯将军,孤未醒前,有闯入者,立斩无赦。”顾清晏能感受绞痛的加剧,他撑着继续交代,“你全权主持,但有疑虑,宁可抓错不可放过,这是孤特许你的权力。”
章诗年说话的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咬牙应下,“奴才以性命担保,绝不负殿下所托。”
门扉外传来匆忙沉重的脚步声,衣衫有些凌乱的郑典医最先进来,随后是被暗卫抓在手下的两个稳婆,面色都有些惊惶,任谁大半夜被一个黑衣人用力推醒都会心跳不已的。
好在训练有素的稳婆在进入产房,检查起物品时,恢复了暂时的冷静。
“大人,怎么产妇没有动静?”一个中年稳婆洗过双手,疑惑地问道,照路上来时听到的消息,分明已经是见红破水,现在阵痛难忍,怎得却连呻吟声都没有听见。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稳婆动作更麻利些,也没细想,行礼道了一声,“民妇现在便进去看护。”随后便揭开嵌贝流光阁帘,绕过里侧的屏风,对上了躺坐在床榻上的男子投来的视线,冰冷刺骨,透着寒光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啊!”年轻的稳婆嗓子里发出的半声尖叫,硬生生地在这道视线中停了下来,瞳孔止不住地收缩,身后中年稳婆不解她的反应,直到从她身边走过,双眼同样睁大。
那男子姿容如玉,威仪秀异,只是叫人惊骇的是,他有着和女子十月怀胎一样的高高耸立着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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