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暮色 第 ...


  •   第八章

      四月的黄土高原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

      苹果花开到最盛,整片果园白得像下了场春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树下的黄土都看不见了。油菜花也在塬面的梯田上炸开了,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从塬顶一直铺到沟底,跟苹果花的白搅在一起,再配上头顶蓝得不讲道理的天,三种颜色撞得又野又烈,好看得让人想骂脏话。

      李乐赋和韩林泽去镇上开春耕生产动员会,坐的是老赵那辆灰头土脸的皮卡。老赵在前面开车,烟杆叼在嘴角也不点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俩唠嗑。后座上,李乐赋和韩林泽并肩坐着,车窗摇下来一半,暖烘烘的春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蜜的甜腥气和远处羊圈飘来的膻味。

      李乐赋的左手放在座位上,小指微微往外侧偏了一点点。韩林泽的右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离他的手指不到两厘米。

      皮卡在土路上颠了一下,两个人的手背碰到了一起。韩林泽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但没有移开。李乐赋低头看了看那几根纤细白净的手指,又抬头看窗外,嘴角弯起来。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韩林泽的小指。

      韩林泽没有转头,表情纹丝不动,依旧面朝前方看路。但李乐赋感觉到勾住自己的那根手指收紧了一点,骨节分明,凉丝丝的,力度不大但很稳。

      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也看不见什么,两个人只是小指勾着小指,在堆满文件袋和笔记本的后座上,隐秘又坦荡。

      "今年县里要求所有行政村搞集体经济台账标准化,听说要评比。"老赵嘬了一口没点着的烟杆,愁眉苦脸地说,"小韩啊,这事又得麻烦你了。"

      "材料我准备。"韩林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把数据给我就行。"

      "数据都有!去年果园的收入、光伏发电的收益、互助资金的利息,全都记着呢。"老赵说完又叹了口气,"就是记是记了,乱七八糟的,我自己都看不明白。"

      "我来整理。"韩林泽说。

      李乐赋在旁边听着,手指勾着韩林泽的手指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什么事都揽"。韩林泽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指节,像是在说"要你管"。李乐赋嘶了一声没忍住笑,被老赵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你笑啥?"

      "没啥,想到一个笑话。"李乐赋面不改色。

      动员会开了一上午。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号人,全是各个村的支书和驻村工作队员,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旧沙发皮革味。镇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从春耕备耕讲到产业结构调整,从防返贫监测讲到人居环境整治,一个议题接一个议题,台下的村干部们听得昏昏欲睡,后排有几个已经打起了鼾。

      韩林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不停。他把镇长讲话的重点一条一条归纳整理成提纲,字迹工整紧凑,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跟赵家沟相关的具体数据和截止日期。李乐赋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个本子,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和一个很像韩林泽的小人——圆眼镜、扑克脸,旁边标注"老韩在认真听讲"。

      韩林泽余光扫到他的笔记本,笔顿了一下,然后用笔尾在李乐赋的手背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眼神甚至没有离开台上的镇长,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李乐赋低头忍住笑,把画着猪头的那页翻了过去,开始正经记笔记。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老赵被几个邻村的支书拉去喝酒,摆摆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午饭。李乐赋和韩林泽从镇政府出来,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两边是那种北方小镇特有的景象——五金店门口堆着农机配件,馒头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籽的老太太蹲在路边打盹,面前摆着几包用旧报纸包好的菜籽。一条黄狗趴在太阳地里,热得直吐舌头,尾巴懒洋洋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吃什么?"李乐赋问。

      "随便。"

      "那就那家。"李乐赋指了指街角一家门脸不大的面馆,招牌上写着"二小碗托",红底黄字褪得差不多了但擦得很干净。

      店里就四五张桌子,贴墙摆着塑料凳,墙上挂着过塑的菜单和一张财神爷的年画。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们就招呼:"来来来,坐坐坐!两个后生吃啥?"

      李乐赋要了两碗刀削面,又加了一碟酱牛肉和两瓶汽水。等面的间隙他用筷子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羽毛球拍,画完自己都觉得丑,拿手抹掉了。韩林泽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无聊的事,表情淡淡的,但也没有不耐烦。

      面上来了,大碗宽汤,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红烧肉臊子,撒了葱花和香菜。李乐赋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到韩林泽碗里。韩林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推回来,低下头安静地吃了。吃到一半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两筷子放到李乐赋碗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指令。

      李乐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笑了:"你倒是会做等价交换。"

      "肉太腻了。"韩林泽头也不抬,"青菜你吃,我不爱吃。"

      "你不爱吃的就给我?"

      "嗯。"

      李乐赋笑出声来,把那两筷子青菜吃了。他知道韩林泽不是不爱吃青菜,是觉得他需要多吃点菜——这个人的关心永远包装成嫌弃的样子,四年了,他早就学会了拆包装。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老街走了一圈消食。街很短,从头走到尾也就十来分钟,但街边的东西很有意思——有一家老式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白转灯还在慢悠悠地转,镜子前的皮椅上坐着个老大爷,理发师正在给他修面。有一家修鞋摊,摊主戴着一副老花镜在补一双解放鞋的鞋底,脚边放着一台收音机在播晋剧,咿咿呀呀地唱。还有一家卖农具的铺子,锄头、铁锹、镰刀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阳光照在金属面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李乐赋走走停停,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老街、黄狗、修鞋摊、收音机,还有韩林泽站在农具铺门口低头看一把镰刀的侧影。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韩林泽穿着白衬衫外加深灰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光里,他低着头看镰刀的样子专注又安静,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乐赋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韩林泽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摆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一闪而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偷拍?"

      "明拍。"李乐赋把手机揣回兜里,笑得坦坦荡荡,"你站那儿好看,不拍浪费了。"

      韩林泽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删了"或者"无聊",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往前走,耳朵尖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很明显。

      "李乐赋。"

      "嗯?"

      "你手机里还有多少张?"

      "什么多少张?"

      "我的照片。"

      李乐赋想了想,掰着手指开始数:"去年除夕你蹲在院子里看赵小天放烟花那张,前年冬天你裹着羽绒服修水管那张,上个月你在小学黑板上写'Hope'那张,还有大学时候你穿着学士服那张——那张是咱班大合影里截的,像素不太好但你笑得太好看了我没舍得删——"

      "够了。"韩林泽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李乐赋闭上嘴,笑着看着韩林泽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的耳廓已经红透了,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再蔓延到脖颈侧面,白衬衫领口上方的皮肤白皙,衬得那片红更加明显。

      过了好几秒,韩林泽的声音才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拍就拍了,别拿出来现。"

      "行。"李乐赋几步追上去,跟他并肩走,"那我自己留着看。"

      韩林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映着正午的阳光和面前这个人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没说话,但也没有加快脚步走开。

      下午回到村里,两个人先去果园转了一圈。苹果花已经开始谢了,树下积了厚厚一层白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果农们正在忙着疏花,把太密的花序摘掉,保证留下的果子能长到足够大。王婶也在自家那几棵苹果树底下忙活,看见他们来了,直起腰来挥手。

      "小李!小韩!来看看我家这花开得咋样!"

      "好着呢!"李乐赋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树根部的土壤湿度,又捏了捏几片叶子,"叶子颜色也正,今年挂果肯定比去年多。"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小李啊,婶问你个事——你有对象了没?"

      李乐赋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身后的韩林泽正蹲在地上检查滴灌接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拧螺丝。

      "呃,有了。"李乐赋说,声音还算稳。

      "有了?哪儿的姑娘?干啥工作的?"王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珠炮似的追问,"长得咋样?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

      "王婶王婶,您慢点问。"李乐赋摆摆手,耳根有点发热,"不是姑娘,不是不是——是姑娘是姑娘,我的意思是您别问了,她......她比较害羞,回头有机会带她来村里玩。"

      王婶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专心拧螺丝的韩林泽,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城里后生啊,眼光高,一个比一个能藏。小韩呢?小韩有对象没?"

      韩林泽头也不抬:"没有。"

      "那婶给你介绍一个?我娘家侄女在县城邮局上班,长得可俊了——"

      "不用了。"韩林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瓣,语气平静得像是银行柜员在拒绝一张传单,"我不需要。"

      王婶还想说什么,李乐赋赶紧岔开话题,问她家水窖最近还漏不漏。王婶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絮絮叨叨地开始讲水窖的维修经过。韩林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摘掉手上的劳保手套,指尖蹭过手套的掌心,蹭掉上面沾着的碎花瓣和泥土。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走到没人的地方,李乐赋忽然伸手用指尖戳了戳韩林泽的胳膊:"人家要给你介绍对象,你怎么说'不需要'?"

      "那我要说什么?"韩林泽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可以说'已经有了'啊。"

      韩林泽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那双圆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对象是指女朋友。"

      "那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李乐赋咧嘴一笑。

      韩林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丢下一句话:"你是嫌王婶血压不够高。"

      李乐赋追上去,笑得更开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王婶要是知道咱俩的事儿,你觉得她会什么反应?"

      韩林泽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她会先愣住,然后问咱俩谁做饭。"

      李乐赋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路边槐树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冲上蓝天。韩林泽走在他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没有笑出声,但比笑出声更真实。

      回到宿舍,天色还早。李乐赋翻出去年的羽毛球拍,发现拍线已经松得不成样子了,中间那根竖线甚至断了一截,也不知道是哪次跟赵小天打球的时候打断的。他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试图重新穿线,最后发现没有专门的工具根本穿不了,只好把拍子扔到墙角,打算下次去镇上找个体育用品店修。

      韩林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老赵给的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正在一项一项地往电脑里录入。台灯的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乌黑柔软的碎发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打字的速度很快,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跳动,偶尔停下来翻阅手写的账本,眉头微皱着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李乐赋躺在床上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走到韩林泽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掌心下的肩胛骨还是那么单薄,隔着薄毛衣和衬衫两层布料都能清楚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歇会儿。"李乐赋说,拇指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轻轻按压,"你从早上开会到现在没停过。"

      韩林泽的手没有离开键盘:"还剩一点就弄完了。"

      "你的一'点'通常指的是两个小时。"李乐赋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轻轻揉捏着那截细长的脖颈,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放松,你脖子硬得跟石头一样。"

      韩林泽的打字速度慢了下来。李乐赋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之间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温柔。过了大概两分钟,韩林泽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难得地松弛下来。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妈以前肩膀疼的时候我给她按过,练出来的。"李乐赋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按,隔着衣服摸到每一节脊椎骨清晰的轮廓,"你太瘦了,多吃点。背上一点肉都没有,全是骨头。"

      "你话真多。"韩林泽说,但没有让他停下来。

      "话多也是优点。"

      "谁说的。"

      "我说的。"

      韩林泽没有再反驳。他闭上眼睛,让李乐赋的手指在自己的肩膀上工作。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远处操场上班里的孩子们打闹的笑声。四月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肩上,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过了很久,久到李乐赋以为韩林泽已经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

      "李乐赋。"

      "嗯?"

      "我查过。"

      "查过什么?"

      韩林泽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驻村工作队纪律管理办法,没有明确规定队员之间不能谈恋爱。但原则上不建议,因为可能影响工作开展。如果被上级知道,一般会调整其中一个人的岗位。"

      李乐赋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韩林泽的头顶——乌黑的发旋,整齐的发际线,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在灯下微微发亮。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韩林泽沉默了一小会儿:"那天晚上你说'是'之后。"

      那天晚上。就是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李乐赋蹲在椅子前面握住他的手,把两颗心都剖开的那天晚上。李乐赋睡着了以后,韩林泽一个人打开电脑,把驻村工作队的纪律管理办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相关的条款逐字逐句地研究清楚。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需要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需要知道有哪些风险,需要做好应对一切可能性的准备。这就是韩林泽。永远把所有事情都想在前面,包括怎么保护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乐赋的手指重新开始动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柔。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你怕吗?"

      "不是怕。"韩林泽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只是需要知道。知道了才能做好准备。"

      "那如果有一天,真的因为这个被调整岗位呢?"

      "那就调整。"韩林泽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面,"你被调走我就申请跟着调,我被调走你就申请跟着调。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换一个村子继续驻村,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嫌麻烦。"

      李乐赋的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移开。韩林泽以为他要走了,睁开眼睛刚要回头,李乐赋的手就从身后绕过来,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环住了。手臂交叉在他的锁骨下方,胸膛贴着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不是那种用力的、紧到让人窒息的拥抱,而是轻柔的、温暖的、像一条毯子包裹住全身的拥抱。

      韩林泽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后背靠进他的胸膛里。他能感觉到李乐赋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稳而有力,和他的呼吸一起,缓慢地填满了整间安静的屋子。

      "不嫌麻烦。"李乐赋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嫌麻烦。而且你想过没有,就算被调走,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此刻,你在这儿,我在这儿,这就够了。"

      韩林泽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乐赋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上。手指触到那截温暖紧实的小臂,摸到上面细小的汗毛和薄茧,然后收拢,握住了。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金色慢慢变成橘色再变成浅紫,傍晚的风把绿萝的藤蔓吹得轻轻晃动,远处老赵扯着嗓子喊老婆回家吃饭的声音穿过操场飘过来。黄土高原上又一个平凡的傍晚,太阳照常落下,晚霞照常燃烧,苹果花照常在风中飘落。

      但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韩。"李乐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调子。

      "嗯。"

      "我能亲你一下吗?额头就行。"

      韩林泽的身体又僵了一下,然后他说:"你问都问了。"

      李乐赋低头,嘴唇轻轻落在韩林泽右侧太阳穴往下一点的位置,正好在镜框边缘和发际线之间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上。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就已经漾开了涟漪。

      韩林泽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李乐赋退开,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额头上,不算犯规。"

      韩林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韩林泽的耳廓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透明框眼镜后面的圆眼睛里盛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盛着面前这个人。

      他看着李乐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嘴唇在李乐赋的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快到李乐赋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额头被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轻微颤抖的东西碰了碰,然后就离开了。

      "还你的。"韩林泽说完,转身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了。

      李乐赋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被碰过的皮肤在发烫,温度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脸颊,到耳根,到脖子,再到胸口。他对着洗手间紧闭的门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韩林泽!"他朝洗手间喊。

      "干什么。"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和韩林泽明显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水龙头关上了。安静了几秒,然后韩林泽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调子:"无聊。"

      但李乐赋听出来了,那个"无聊"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柔软。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仰面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只三年前就在那里结网的小蜘蛛,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洗手间的门开了。韩林泽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镜片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大概是用冷水洗过脸。他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对着电脑屏幕整理数据,背影跟往常一样挺得笔直。

      但李乐赋注意到,韩林泽坐下来之后,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始打字。

      那十秒钟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屏幕,耳廓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李乐赋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