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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村   黄天后 ...

  •   黄天后土
      二零二二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黄土高原上的风都是烫的,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李乐赋把最后一箱书从皮卡后斗搬下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黏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瘦单薄的少年轮廓。
      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上的灰,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排新盖的平房——白墙灰瓦,铝合金门窗,门口还砌了个小花坛,里面蔫头耷脑地栽着几棵刚种下去没多久的月季,花瓣被晒得打了卷。
      这是赵家沟新村,山西省黄土高原腹地一个刚摘掉贫困帽子没两年的村子。说是新村,其实就是把以前散落在沟沟壑壑里的老窑洞人家集中迁到了塬面上,统一规划建的安置点。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两排太阳能路灯整整齐齐戳在路两边,路灯杆上还挂着“建设美丽乡村”的红底白字标语,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李乐赋重新戴上眼镜,细黑方框衬得那张窄长小脸越发清瘦柔和。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全是干燥的泥土味和晒热的青草气息,混着远处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柴火烟,跟他在太原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你别站着发呆了,箱子里那摞资料明天开会就要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乐赋回过头,就看见韩林泽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拎起另一个小点的箱子,乌黑柔软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韩林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外面还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防晒衣,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斯文,透明金属框眼镜后面那双圆眼睛被太阳光晃得微微眯起来,下垂的眼尾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带点软绵绵的无辜感,配上那张小巧柔和的鹅蛋脸,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标准的校园乖乖男,跟周围黄土漫天的环境有种说不上来的反差。
      “行行行,马上搬。”李乐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那种舒展又大方的笑容瞬间冲淡了暑热的烦躁感。
      他三步两步走过去接过韩林泽手里的箱子,“你少搬重的,回头腰又疼。”
      韩林泽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腰没疼过,上次那是岔气。”
      “好好好,岔气。”
      李乐赋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迁就和包容,也不跟他争。
      他们俩被分配到的宿舍是这排平房最东边的一间,门牌号上贴着“驻村工作队宿舍(一)”的打印纸条。
      李乐赋推开门,屋里的景象倒是比想象中好不少——两扇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靠墙摆了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有张书桌,墙角立着个简易衣柜。白墙是新刷的,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石灰味。地面铺的浅色瓷砖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截,算是这间简朴宿舍里唯一一点装饰。
      “还不错嘛。”李乐赋把箱子放到地上,环顾一圈,伸手推开窗户,傍晚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塬上特有的开阔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韩林泽笑,“老韩,你睡哪张床?”
      “随便。”
      韩林泽走进来,把随身的背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动作轻巧又利落,算是默认了自己的选择。
      他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然后摘掉防晒衣叠好搭在椅背上,露出的手臂白皙纤细,在透过窗户的夕阳光里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李乐赋也把自己的背包丢到另一张床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长长地吐了口气。
      床板硬邦邦的,薄薄的褥子几乎没什么缓冲作用,但对于坐了四个多小时车的人来说,能躺平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热死了。”他嘟囔着,扯了扯领口,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露出来,皮肤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
      常年打羽毛球练出来的身形虽然瘦,但并不干瘪,肩颈线条舒展流畅,锁骨窝深深的,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单薄。
      韩林泽瞥了他一眼,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湿巾丢过去,精准地砸在李乐赋肚子上。
      “擦擦汗,别把床单弄脏了,明天可没人给你洗。”李乐赋被砸得闷哼一声,拿起湿巾撕开,一边擦脖子一边笑:“你这人,关心人就好好关心,非得用砸的。”
      “谁关心你了。”韩林泽已经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是怕你汗臭味熏得我晚上睡不着。”
      李乐赋也不恼,擦完汗把湿巾团成一团,瞄准墙角的垃圾桶,手腕一抖——空心入网。
      他满意地挑了挑眉,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韩林泽的背影。
      韩林泽已经开始低头写东西了,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规范又好看,乌黑的短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透明的金属镜框从侧面看过去,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干净秀气,鼻梁的高度刚刚好,鼻头圆润小巧,嘴唇微微抿着,认真的时候唇角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就会收起来,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乐赋看了几秒,没出声打扰他。
      他认识韩林泽四年了。大学同一个系,同班,同宿舍。第一眼见到韩林泽的时候,李乐赋心想这人长得真乖,文文静静的,肯定特别好相处。结果处了没两天就发现,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乖乖学霸,嘴是真的毒。吐槽起人来一句一个准,语气还平淡得要命,杀伤力翻倍。
      但李乐赋偏偏不讨厌他这样。因为他很快发现,韩林泽嘴上嫌弃完了,转头就会默默帮你把所有事都安排好。期末考试前把自己的笔记复印好了塞你手里,嘴上说“省得你挂科连累宿舍平均分”;你打球崴了脚,他一边骂你蠢一边每天帮你带饭换了半个月的药。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所以毕业的时候,省里组织青年干部驻村支援脱贫成果巩固工作,系里给了两个名额,李乐赋报了名,韩林泽也报了名。李乐赋问他为什么来,韩林泽当时的原话是:“怕你一个人在那儿把老乡的鸡都养死了,丢我们学校的脸。”李乐赋当时笑得不行,心里却很清楚——韩林泽就是这种人,明明可以留在太原找个舒舒服服的工作,非要跟着自己跑到这黄土高原上来吃苦,嘴上还非得找个损你的理由。
      “老韩。”李乐赋忽然开口。“嗯?”“谢谢你啊。”韩林泽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谢什么?”“谢你陪我一起来。”李乐赋躺平了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小蜘蛛正在结网,慢悠悠地晃来晃去,“真的,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三年,估计得憋疯。”
      屋里安静了几秒。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那本笔记本的边角轻轻翻动。“少自作多情。”韩林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自然,“我是看这个项目能往履历上写,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李乐赋无声地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应该是他们来之前村里统一换洗过。“行吧行吧,你说什么都对。”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笑意,“反正我知道就行。”韩林泽没再搭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窗外的天色从金红色慢慢变成深蓝,塬上的晚风越来越凉快,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从窗户涌进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太阳能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把整排平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李乐赋躺着躺着就有点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韩林泽合上笔记本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他感觉到有人把自己蹬掉的薄被拉上来盖住了肚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起来,洗完澡再睡。”韩林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李乐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他没睁开眼,心里想着——这三年,应该不会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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