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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步步紧逼 “ ...


  •   “格杀勿论”四个字落下时,没有人立即拔剑。

      土地祠外共有十二骑。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眉骨横着一道旧疤。他穿栖霞内门白衣,腰间佩剑的穗子已经褪色。

      谢望舒认得他。

      “程师兄。”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谢师妹,你也被挟持了?”

      “睁大你的眼睛。”

      谢望舒指向祠内。

      “那才是鹤师姐。”

      程砚看向鹤知微。

      火光照亮她的脸。

      眉眼、身形,甚至握剑时拇指抵住剑鞘的习惯,都与他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他眼中有过一瞬迟疑。

      很快又被戒备取代。

      “山上的鹤师姐也一模一样。”

      “她昨夜何时回山?”

      “子时。”

      “从哪一道门?”

      “北门。”

      “谁验的身份?”

      “掌律院三位长老。”

      谢望舒冷笑。

      “那三位长老认得鹤师姐,还不如我认得。”

      程砚没有动怒。

      “她持有掌门遗令、巡路使金印和鹤师伯的开阁扳指。”

      “这些东西都能偷。”

      “脸也能偷。”

      程砚看向神像前那具没有脸的尸体。

      “所以我不信东西,也不信这张脸。”

      “那你信什么?”

      “山上的鹤师姐知道栖霞剑谱最后一句,也知道七年前我在临江关断过哪根肋骨。”

      谢望舒道:“这些事旧档里都有。”

      “旧档也记得你幼时最怕山猫?”

      谢望舒脸色微变。

      程砚继续道:

      “她记得陆师姐十六岁时打碎过掌门的玉砚,也记得我第一次下山,曾被鹤师伯罚跪三日。”

      “那些不是写在纸上的事。”

      土地祠里安静下来。

      如果一个人不仅有鹤知微的脸、声音和令牌,还知道所有与她共同生活过的人之间的旧事——

      那便不是一张简单的面具。

      鹤知微终于开口:

      “程砚。”

      男人看向她。

      “你第一次下山,并非被我母亲罚跪。”

      程砚眼神一动。

      “你在临江关擅自开仓,救了十二户灾民。回来以后,师父罚你抄门规,母亲却对外说你跪了三日。”

      “为何?”

      “因为掌律院要废你的内门身份。”

      鹤知微的声音仍然平静。

      “母亲替你留了体面。”

      程砚握住剑柄的手紧了一分。

      这件事没有写入旧档。

      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山上的人也知道。”他说。

      鹤知微看着他。

      “她还知道什么?”

      程砚沉默片刻。

      “知道你离山以前,留给每一名内门弟子的信放在哪里。”

      鹤知微眼中的神色终于变了。

      谢望舒问:

      “什么信?”

      鹤知微没有回答。

      柳行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鹤知微此次驻守青崖,本只是短期离山。可她却提前给每一位同门留下了信。

      像是早已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山上的那个人不仅进入过旧档阁。

      还进入过鹤知微的住处。

      看过她没有寄出的东西。

      程砚道:

      “把曹临川与真令交出来。我带你们回山验明身份。”

      “怎么验?”柳行问。

      程砚看向她。

      “与你无关。”

      “她的路钱还没结清。”

      “匪首柳行。”

      程砚拔出剑。

      “你没有资格上栖霞山。”

      柳行笑了。

      “十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

      程砚没有接话。

      显然知道她是谁。

      这比认不出她更糟。

      山门上的人记得十一岁的柳行。

      也记得她为何被赶出去。

      却仍然决定把她画成匪首,送到天下人的手里。

      “程师兄。”

      谢望舒挡到门前。

      “若你还叫我一声师妹,便让我带鹤师姐回去。”

      “正因为你是我师妹,我才不能让你犯错。”

      程砚身后十一人同时下马。

      没有人立刻进攻。

      他们展开阵势,将土地祠围住。

      刀剑未出。

      所有退路却已经封死。

      鹤知微看了一眼祠内的伤者。

      陆停云不能动。

      曹临川也经不起再一次奔逃。

      真打起来,最先死的不会是她们。

      “我跟你走。”鹤知微说。

      柳行转头。

      程砚道:“放下剑。”

      鹤知微解下佩剑。

      “还有真令。”

      “进山以后,我亲自交给掌门。”

      “掌门已经死了。”

      “那就交给灵前诸位长老。”

      程砚摇头。

      “现在交。”

      鹤知微没有动。

      程砚身后一名弟子拔出弓箭。

      箭头没有对准鹤知微。

      而是指向棺边的曹临川。

      “山上那个人说,你若是假,必然会拿死人做证。”

      柳行站直身体。

      “若她是真呢?”

      “真正的鹤师姐不会为了自证,让同门牺牲。”

      柳行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把她堵得很像她。”

      鹤知微向前一步。

      柳行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肩。

      力道并不重。

      鹤知微停下。

      “不是所有门都要从正面进。”柳行说。

      程砚皱眉。

      下一刻,柳行将一枚东西扔进火里。

      是从无脸尸体颈上取下的铜哨。

      火焰烧过哨口的鱼胶。

      尖锐的人声骤然从祠堂中响起。

      “放箭!”

      声音与程砚一模一样。

      土地祠外的弟子本能地松弦。

      羽箭越过院墙,却没有射向祠内。

      柳行早在铜哨落火时,已经踢翻神像前的供桌。

      桌面竖起,挡住第一轮箭。

      “后门!”

      谢望舒拖起陆停云。

      鹤知微扶住曹临川。

      柳行一刀劈开神龛后的木板。

      后面没有门。

      只有一堵土墙。

      谢望舒看着她。

      “门呢?”

      “现开。”

      柳行抬脚踹向墙角。

      土墙轰然破开。

      墙后竟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窄得仅容一人爬行。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柳行已经钻进暗沟。

      “土地祠背山,前院没有积水。水不走地下,难道飞出去?”

      第二轮羽箭钉上供桌。

      木板从中裂开。

      鹤知微让谢望舒与陆停云先走,又将曹临川推进暗沟。

      她最后看向程砚。

      “我会上山。”

      程砚越过箭阵,已经逼近门前。

      “你若是真的,为何要逃?”

      鹤知微捡起自己的剑。

      “因为你不敢认错。”

      程砚脚步一顿。

      鹤知微转身进入暗沟。

      柳行在最前方开路。

      沟内多年无人清理,淤泥没过脚踝。越往前走,空间越窄,只能低头弯腰。

      身后不断传来追兵凿墙的声音。

      走出百余步,前方出现三条岔沟。

      谢望舒扶着陆停云。

      “走哪边?”

      柳行蹲下,摸过沟底湿泥。

      左侧有鼠迹。

      右侧有腐叶。

      正中那条看不出任何痕迹。

      “中间。”

      谢望舒道:“为什么?”

      “有人清理过。”

      “也可能有人等着。”

      “那就说明没走错。”

      柳行向中间爬去。

      谢望舒回头看鹤知微。

      “师姐,她一直这样?”

      鹤知微道:

      “以前更难管。”

      前面的柳行停住。

      “我听得见。”

      鹤知微没有改口。

      “嗯。”

      暗沟尽头通向一片芦苇滩。

      几人从泥水中爬出来时,土地祠已经被山坡挡住。追兵没有立即出现,显然在岔沟前选错了路。

      柳行辨认风向。

      “向西。”

      谢望舒道:“栖霞在北。”

      “北面官道、渡口、山口全有人等着。”

      “西边是死人谷。”

      柳行看向曹临川。

      “我们不是正好有个死人?”

      曹临川靠在鹤知微肩上。

      “柳姑娘,我听得见。”

      “那便装得像一些。”

      众人沿芦苇滩向西。

      天色将明时,抵达一处废弃义庄。

      院中停着七口无人认领的棺木。屋檐挂满招魂幡,门上写着四个褪色大字:

      生人勿入。

      柳行推门进去。

      “歇一个时辰。”

      陆停云失血过多,刚靠上墙便昏了过去。

      谢望舒替她换药。

      鹤知微把曹临川放进最里面的棺中,只留一道缝隙供他呼吸。

      柳行坐到门槛上,取出怀中物件。

      十枚铜钱。

      姜照夜的信。

      她十一岁时的画像。

      百声堂的通缉帖。

      还有那半页足以令许多人送命的真令。

      每一样都没有丢。

      鹤知微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隔着半块门槛。

      远处晨雾尚未散去,栖霞山藏在雾后,只露出最高的一线山峰。

      “山上的人知道我留下的信。”鹤知微说。

      柳行低头检查真令。

      “嗯。”

      “那些信没有寄出,也没有收入旧档。”

      “所以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或者一直住在那里。”

      柳行的手指停住。

      鹤知微望着山峰。

      “她拥有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

      “还有所有人对你的信任。”

      “嗯。”

      “现在你有的,她都有。”

      鹤知微很久没有说话。

      晨雾缓慢流过山谷。

      “我没有身份了。”她说。

      不是巡路使。

      不是栖霞首徒。

      甚至不能证明自己是鹤知微。

      柳行抬头看她。

      十年前,没有人承认柳行是栖霞山的人。

      她没有弟子名册,没有家世,没有能替她作证的长辈。即使在那座山上生活多年,只要一纸命令,她便什么都不是。

      鹤知微当年站在门内。

      现在终于也被关在了门外。

      柳行本可以笑。

      她曾经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可真正看见鹤知微失去一切,她只将那十枚铜钱重新串紧。

      “正好。”

      鹤知微侧过脸。

      “什么?”

      “我带无籍的人走路,价钱更贵。”

      鹤知微看着她。

      “贵多少?”

      柳行把铜钱收回衣襟。

      “你付不起。”

      “那怎么办?”

      “先欠着。”

      她站起身。

      “到了山上,再慢慢还。”

      鹤知微也起身。

      “怎么上山?”

      柳行望向栖霞。

      十年前,她被逐出山门以后,并没有立刻下山。

      她在后山躲了三日。

      饿了便去厨房偷馒头,夜里睡在藏书阁废弃的柴房中。她曾经以为鹤知微会来找她。

      后来没有等到。

      却记住了一条从死人谷通往栖霞后厨的旧水道。

      那条路很窄。

      很脏。

      从来不会写进舆图。

      正适合没有身份的人走。

      “有一条路。”柳行说。

      鹤知微问:

      “谁教你的?”

      柳行看向她。

      “没人。”

      她转过身,推开义庄后门。

      “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死人谷中没有鸟鸣。

      只有七口空棺材留在晨雾里。

      柳行带着一个活死人、两个被逐出山门的人,以及真正的鹤知微,向栖霞后山而去。

      午时以前,她们看见了山门。

      朱门紧闭。

      门前新立着一块木牌:

      身份不明者,不得入山。

      柳行站在远处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鹤知微问:“笑什么?”

      “字写得不错。”

      她从腰间取下铁锤。

      “可惜门不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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