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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归桥 不 ...


  •   不归桥在鸣沙坳东侧。

      所谓桥,不过是两条铁索之间铺着几十块木板。

      桥下云雾翻滚,看不见谷底。山风从两峰之间穿过,铁索便发出漫长的低鸣,像有人在深处哭。

      灵车停在桥前。

      车身比桥宽出一半。

      过不去。

      柳行看了看桥,又看向棺材。

      “曹大人。”

      棺中没有声音。

      “会走路吗?”

      依旧没有回答。

      柳行掀开半边棺盖。

      曹临川躺在里面,脸上毒粉已经被擦去,露出的皮肤却开始泛红。药暂时压住了毒,他仍然没有多少力气。

      “我可以留在这里。”他说。

      “想得美。”

      “灵车过不了桥。”

      “车过不了,人能过。”

      柳行割断灵车上的白幡,将几幅长幡拧成绳索。

      曹临川看着她。

      “带上我,你也过不去。”

      “你死了,鹤知微还要回来查尸。”

      柳行将白幡绕过他的肩背。

      “耽误我的路。”

      “你可以劝她别查。”

      柳行抬眼。

      曹临川闭上嘴。

      她把人从棺中拖出来,背到自己身上。

      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压下,肋间刚刚止住的伤立即涌出一股热血。

      柳行身体晃了一下。

      曹临川察觉到,低声道:

      “放下我。”

      “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柳行踏上第一块木板。

      铁索剧烈摇晃。

      桥板受潮多年,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细碎的裂响。柳行一只手抓住铁索,另一只手反托住曹临川,缓慢向前。

      走到第五步,曹临川问:

      “她付了你多少钱?”

      柳行没有回头。

      “十文。”

      “只为十文?”

      “开始是十文。”

      “现在呢?”

      “利滚利。”

      “涨到多少了?”

      柳行脚下一块木板忽然断裂。

      她身体骤然下沉,右腿从空隙中滑了出去。

      曹临川的重量将她向桥外拖去。

      柳行一把扣住铁索。

      掌心刚刚结住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锈蚀的铁环向下滴落。

      她撑了片刻,将身体重新拉回桥面。

      “现在,”她喘了一口气,“你赔不起。”

      曹临川没有再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六名黑衣人出现在崖边。

      每个人脸侧都刺着一个极小的“声”字。

      柳行停在桥中央。

      为首者翻身下马,弯弓搭箭。

      “留下曹临川。”

      柳行继续向前。

      “还有绢令。”

      她脚步未停。

      第一箭离弦。

      箭锋射断身后一块桥板。

      铁索猛地倾斜。

      曹临川从她背上滑落半寸。柳行反手抓紧白幡,掌心的血沿布条洇开。

      “他们要的是我。”曹临川道,“把我交出去。”

      “不是。”

      柳行看着前方。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死人。”

      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这一次,箭尖对准柳行的腿。

      弓弦将要松开的瞬间,山崖另一侧传来一声剑鸣。

      青灰色身影从乱石间跃下。

      鹤知微落在桥头。

      剑光掠过。

      羽箭断成两截,坠进云海。

      她只有一个人。

      柳行站在桥中央看着她。

      “人呢?”

      鹤知微没有回答。

      六名黑衣人已经向桥口围来。

      她横剑挡在铁索前。

      “走。”

      柳行没有动。

      “谢望舒呢?”

      “在后面。”

      “陆停云呢?”

      山风掀起鹤知微破损的衣摆。

      她的剑锋很稳。

      “走。”

      柳行看了她片刻。

      鹤知微没有把人带回来。

      却独自回来替她挡住六个人。

      与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总是先替柳行决定哪条路可以活,再命令她一个人走。

      第三支箭破风而来。

      柳行猛地转身。

      背着曹临川,沿摇晃的木板向桥头走回去。

      鹤知微脸色终于变了。

      “柳行!”

      “吵死了。”

      “回去。”

      “凭什么?”

      “桥承不住三个人。”

      “那就少站一个。”

      黑衣人已经逼到鹤知微面前。

      第一柄刀从左侧劈下。

      鹤知微剑锋横挡,右肩伤势令她动作慢了一瞬。第二人同时从下方刺来,刀尖直取肋腹。

      半截断刀越过她肩头。

      当的一声,撞偏刀锋。

      柳行已经走到桥头。

      曹临川伏在她背上,几乎失去意识。

      鹤知微看着她。

      “我让你走。”

      “十年前听过一次。”

      柳行解开腰间白幡。

      “没听够。”

      桥头木板忽然下沉。

      三个人的重量同时压在一处,固定铁索的木桩发出断裂声。

      柳行把白幡末端塞进鹤知微手中。

      “拉住。”

      鹤知微握紧白幡。

      柳行侧身,将曹临川从背后卸下,横放在仅剩的两块桥板上。

      一名黑衣人趁机冲来。

      鹤知微不能松手,只能侧身避过第一刀。

      第二刀紧随而至。

      柳行从桥面跃起,肩膀重重撞上那人胸口。

      两个人一同跌向崖边。

      黑衣人抓住铁索。

      柳行却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身体向云雾中坠去。

      鹤知微猛地伸手。

      五指扣住柳行手腕。

      白幡另一端仍缠着曹临川。

      所有重量骤然落在她右肩上。

      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彻底崩开。

      鲜血瞬间浸透青灰衣袖。

      鹤知微没有松手。

      柳行悬在桥外。

      风吹开她的头发,断刀已经落入深谷,许久也没有传来回声。

      她仰头看鹤知微。

      “右手。”

      鹤知微咬紧牙。

      “我知道。”

      “会废。”

      “闭嘴。”

      柳行怔了一下。

      鹤知微很少用这样的语气与人说话。

      更不会让她闭嘴。

      桥上的黑衣人再次举刀。

      柳行忽然抬腿,踢中吊在另一侧的敌人。

      那人本就只剩一只手抓着铁索,被她一脚踹落。身体坠入云雾,连惨叫都很快消失。

      柳行借着反力荡回桥边。

      鹤知微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上木板。

      两个人一起跌倒。

      柳行的手仍被她攥着。

      “松开。”

      鹤知微没有松。

      “人上来了。”

      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瞬。

      直到身后刀风逼近,她才放开柳行,翻身迎敌。

      柳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留着五道清晰的红痕。

      她没有多看,转身抓住白幡。

      “拉!”

      鹤知微一剑逼退来人,反手握住布条。

      两人同时用力。

      曹临川的身体沿桥板向崖边滑来。

      黑衣人也看出她们要做什么。

      三人一同扑向白幡。

      柳行将绳索绕上铁桩,借力一扯。

      曹临川滑过最后一段木板,被鹤知微接住肩背。

      桥面再次下沉。

      固定左侧铁索的木桩彻底裂开。

      整座不归桥猛然倾斜。

      剩余木板向一侧翻转。

      所有人都失去立足之地。

      柳行抓住右侧铁索。

      鹤知微一手护住曹临川,一手将剑刺进桥头石缝。

      三名黑衣人来不及抓牢,接连滑向崖外。

      最后一人抱住桥板,半个身体悬在云海之上。

      他仰头看向柳行。

      “救我。”

      柳行站在倾斜的铁索上。

      没有动。

      那人手指一点点滑落。

      鹤知微道:

      “问他。”

      柳行看了她一眼。

      随即蹲下,抓住黑衣人的衣领。

      “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喘息急促。

      “百声堂。”

      “谁在百声堂后面?”

      “我不知道。”

      柳行松开一根手指。

      男人身体向下坠了一寸。

      “我真的不知道!”

      “曹临川活着,对谁有用?”

      “对所有人都有用。”

      “什么意思?”

      “栖霞封山,需要转运司的官印。死人进不了山,送灵官可以。”

      鹤知微眼神一沉。

      曹临川的灵柩不是普通棺木。

      它是通往栖霞山的一张路引。

      “谁要借他开门?”柳行问。

      黑衣人张开嘴。

      林中突然传出弓弦声。

      一支细箭越过桥面,射进男人眉心。

      他的身体骤然松软。

      柳行抓不住,任由他坠入云海。

      她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

      林中没有人。

      只留下一根轻轻晃动的树枝。

      鹤知微拔出石缝中的剑。

      “还有人。”

      “看见了。”

      远处响起更多脚步声。

      柳行抓紧铁索。

      “这次是谁的人?”

      白衣弟子从乱石后涌出。

      最前方是谢望舒。

      她一边肩膀染着血,身后只跟着六名勉强能行动的同门。其余人或被留在山坳,或已无法起身。

      谢望舒看见倾斜的不归桥,脸色一白。

      “师姐!”

      鹤知微把曹临川拖回崖内。

      “陆停云呢?”

      谢望舒回身。

      两名白衣弟子搀着一个女人走出树林。

      陆停云左肩中箭,半边身体都是血。她比鹤知微年长几岁,脸色苍白,站得却仍然很直。

      看见鹤知微,她先道:

      “回来得真慢。”

      鹤知微走过去接住她。

      陆停云却越过她肩头,看向柳行。

      目光从红衣、伤口,一直落到她掌心的血。

      “你还活着。”

      柳行倚着铁索。

      “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谢望舒急道:“陆师姐!”

      陆停云笑了一下。

      笑意牵动伤口,左肩立即涌出更多血。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被火烧黑的令牌,放进鹤知微手中。

      令牌上的字只剩一半。

      掌文院。

      背面刻着鹤夫人的私印。

      鹤知微手指收紧。

      “从哪里找到的?”

      “栖霞。”

      “她在哪里?”

      “失踪了。”

      “何时?”

      “青崖封关前一夜。”

      鹤知微抬眼。

      陆停云喘了口气。

      “掌文院起火。守门弟子说,她整夜都在院中。火灭以后,门锁仍在,人却不见了。”

      曹临川躺在崖边,艰难地睁开眼。

      “不可能。”

      众人同时看向他。

      “那一夜,她在青崖驿。”

      曹临川的声音很弱。

      “我亲眼见过她。”

      陆停云望着他。

      “可同一夜,我也见过她。”

      “在哪里?”

      “掌文院。”

      山风穿过已经倾斜的不归桥。

      铁索发出一声漫长的低鸣。

      曹临川在青崖见过鹤夫人。

      陆停云在栖霞也见过鹤夫人。

      同一个夜晚。

      相隔三百里。

      两个地方,都有人亲眼见过她。

      柳行看向鹤知微。

      鹤知微站在两座山之间,掌中握着母亲被烧黑的令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她将令牌收进袖中。

      “回栖霞。”

      谢望舒看了一眼断桥。

      “桥已经毁了。”

      柳行弯腰,从桥头捡起一块断裂的木板。

      她以指节敲了敲,听见里面仍是实心。

      “谁说没有桥?”

      鹤知微看向她。

      柳行已经从地上拾起散落的白幡,开始测量两岸距离。

      “鹤大人。”

      “你欠我的,又多了一笔。”

      鹤知微问:

      “多少?”

      柳行低头打结。

      这一次,她用的是鹤知微没有教过的系法。

      “等过了山河。”

      “再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归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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