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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外 十年后重逢 ...
第一章门外
青崖驿关门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门外三百二十七人。
门内有粮,有药,有烧红的炭盆,还有一口足够三千人喝上一个月的井。
守门的人说,不能开。
最先跪下的是个老妇人。
她两条腿早已冻僵,膝盖砸在石头上,隔着破棉裤,仍发出沉闷的一声。
“官爷,我孙子发热。”
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睫毛上却结着霜,嘴里反复叫娘。
守门的兵没有低头。
“退后。”
“只让孩子进去,我不进去。”
“退后!”
老妇人还要再求,城头忽然泼下一盆水。
水落在她面前,很快结成一层薄冰。
这是警告。
下一次从城头落下来的,未必还是水。
人群安静下来。
北风裹着沙雪,沿官道一阵阵刮过。有人抱紧包袱,有人把孩子藏进怀里。那是他们从北边带出来的全部东西:两件衣裳、半袋豆子、一块祖宗牌位,或者一捧舍不得丢的故乡土。
城头立着一块新漆木牌:
北来无籍者,不得入关。
柳行抵达青崖驿时,正好看见老妇人第三次磕头。
她骑着一匹灰得像脏雪的瘦马,身后跟着七辆车。
车上没有货。
只有七口棺材。
棺材上蒙着雪,绳索勒得很紧。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仿佛里面的人睡得不安稳,正隔着木板慢慢磨牙。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
有人认出了她。
“是柳行。”
“送君过山河的柳行?”
柳行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今日披着一件红斗篷,边角已经磨白。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上,一个女人还穿得这样招摇,本身便像在跟老天爷赌气。
柳行这些年最喜欢把别人说她不配拥有的东西,穿在身上。
灰马走到老妇人面前,自己停了下来。
柳行俯身探了探孩子额头。
“烧了几日?”
“两日。”
“抽过没有?”
“昨夜抽过一回。”
孩子被她冰凉的手指碰醒,本能地向那一点凉意蹭了蹭。
柳行没有立即收手。
“今晚进不了门,活不到明早。”
门楼下的校尉脸色微变。
“柳姑娘,这是官驿。”
柳行收回手。
“我识字。”
“今日封关,任何人不得通行。”
柳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棺材。
“死人也不行?”
校尉没有笑。
“上头有令。”
“你上头是谁?”
城楼上沉默片刻。
有人从弓手之间走了出来。
“是我。”
风雪仍在吹。
柳行却有一瞬没有觉得冷。
那人穿一身白,肩上罩着银灰色大氅。腰间佩剑很窄,剑鞘没有宝石,只有一只几乎被手指磨平的鹤。
柳行第一眼没有看她的脸。
她先看见那只扶在墙垛上的手。
指节比十年前更瘦,虎口添了一道旧伤,手腕仍藏在袖中,只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十年前,那只手曾教她握笔。
柳行怎么也写不好一个“永”字,气得扔了笔,说自己一辈子不写了。那人便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她一笔一画写完,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学会这个字有什么用?”柳行含着糖问。
“以后有人欺负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写下来。”
“写下来做什么?”
“我替你记仇。”
糖是什么味道,柳行已经忘了。
那只手的温度却还记得。
城头的人叫鹤知微。
栖霞派掌门首徒,武林盟巡路使,江湖上最年轻的执令者之一。
也是十年前亲手把柳行送出栖霞山的人。
她最早的先生,最好的朋友,和年少时唯一爱过的人。
柳行终于抬眼。
鹤知微比从前瘦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她仍然端正,仍然清贵,眉眼间甚至比十年前更沉静。只是大氅的领口显得空,风吹过时,衣袂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柳行心里先冒出一个极没出息的念头。
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这个念头只活了一瞬,便被她亲手掐死。
过得不好又怎样。
门是她关的。
柳行笑起来。
“鹤大人。”
三个字叫得很好听,仿佛她们真的只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鹤知微的目光落下来。
从柳行脸上,落到她的红斗篷,又落到握缰绳的手。
“柳行。”
她还认得她。
柳行握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承蒙惦记。还记得我姓甚名谁。”
鹤知微站在风雪里,没有接这句话。
片刻后,她道:“今日封关,回去。”
十年前是走。
十年后是回去。
她同柳行说话,似乎永远只有这两个意思。
“北边三十里正在打仗。”柳行说,“你让我回哪儿?”
“白狼坡还有一条路。”
“昨夜塌了。”
鹤知微藏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柳行知道,她事先并不知情。
“门外的人来历不明。”鹤知微道。
“谁逃命还带着族谱?”
“驿中不能安置这么多人。”
“那就放孩子和伤患进去。”
鹤知微没有回答。
柳行等了一会儿。
她原本设想过许多种重逢。
她可以问鹤知微是否成亲,可以告诉她自己如今一趟生意挣多少银子,也可以等鹤知微后悔,再故意让她多求几次。
真正见到了,却一句也不想问。
她只觉得冷。
红斗篷也挡不住的冷。
“十年了。”柳行说。
鹤知微睫毛轻轻一颤。
“什么?”
柳行看着她。
“你关门的本事,还是这么好。”
鹤知微脸上的血色淡了下去。
只一瞬。
柳行移开目光,解下红斗篷,裹在发热的孩子身上。
老妇人慌忙道:“姑娘,使不得。”
“我有钱。”
柳行替孩子掩好领口,手指避开他冻伤的耳朵。
“再买便是。”
她走向第一口棺材。
赶车人拦住她:“柳姑娘,你要做什么?”
“拆棺。”
“这是雇主订的上好柏木!”
“拆了生火,能烧一夜。”
“可这七口棺材——”
柳行摘下钱袋扔给他。
钱袋落在雪中。
城头上的鹤知微忽然低了一下眼。
她看的不是银子。
是钱袋上的绳结。
两根绳交叠,绕过无名指,再从最小的环中穿出。柳行小时候总丢东西,有人教她这样系,系紧了便不会散。
柳行没有抬头。
她一脚踹向棺盖。
第一下没开。
她后退半步,再次抬脚。
棺材里忽然响了三声。
咚。
咚。
咚。
所有人都静了。
赶车人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柳行的脚悬在半空,慢慢放下。
棺中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很急。
短刀滑入掌心。
柳行割断棺材上的麻绳。
“退后。”
赶车人连滚带爬躲开。
棺盖掀起的一刻,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伸出,抓住柳行手腕。
人群惊叫着散开。
棺材里蜷着一个男人。
他的舌头被割了,十根手指只剩七根,胸前烙着一个焦黑的“逃”字。身上穿的,分明是青崖驿驿卒的衣裳。
男人死死攥住柳行。
嘴里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气声。
“关……”
柳行俯身:“关里?”
男人拼命摇头。
他指向关外。
柳行回头。
风雪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不是树林。
是人。
更多的人。
几百,或许上千。老人、孩子、伤兵、失去土地的农户,正沿着官道向青崖驿走来。他们互相搀扶,走得很慢。
在他们更远的身后,几面黑旗时隐时现。
追兵来了。
城头终于乱了。
“弓手准备!”
弓弦接连拉开。
箭头对准门外。
这里已经有三百二十七人。追兵一旦冲上来,他们便是青崖驿外的第一道墙。
老妇人抱着孙子,忽然扑向城门。
“开门!”
她用肩膀撞上门板。
“孩子快死了,开门!”
第二个人也扑了过去。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举起孩子,有人掏出最后一支银簪,有人跪在雪中发誓自己绝不多吃一口粮。
“我有籍册!”
“让我娘进去,我留在外面!”
“开门!”
三百多双手,一次次落在厚重木门上。
柳行站在人群中,没有看城头。
她知道鹤知微会难过,会记住这些人的脸,也会在很多个夜晚无法入睡。
然后依旧守住那道门。
因为鹤知微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如此:自己可以痛,规矩不能错。
十年前,柳行也是被这条规矩舍掉的东西。
城门后忽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柳行抬起头。
鹤知微已经走下城楼。
银灰色大氅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她穿过士卒,走进门洞,一只手握住沉重的门闩。
校尉挡在她面前。
“鹤大人,封关令盖着转运司与武林盟双印。开了门,您担不起。”
鹤知微看向门外。
柳行没有求她。
甚至没有再看她。
鹤知微拔出剑。
剑光从门洞掠过。
铜锁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开门。”
校尉没有动。
“鹤大人——”
“我担。”
士卒仍在犹豫。
鹤知微收剑,亲自抬起门闩。
她刚一用力,右肩便晃了一下。
柳行的脚跟离开地面。
只半步。
她又站住了。
终于有士卒上前接住门闩。
城门缓缓开启。
门外的人却没有立刻动。
他们被挡得太久,已经不相信这扇门真的会为自己打开。
柳行最先回过神。
“发什么呆?”
她一巴掌拍在前面汉子的后脑。
“等着给人当盾牌?”
人潮骤然向门内涌去。
柳行站在门边,将老妇人扶起来。老人踉跄了一下,鹤知微从另一侧伸手,抱过那个发热的孩子。
两人的手隔着红斗篷碰了一下。
柳行立即松开。
鹤知微抱着孩子。
“右边有医舍。”
不知道是对老妇人说的,还是对柳行。
柳行没有问。
她转身去扶下一个人。
远处的黑旗已经停下。
追兵没有继续靠近。他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像是在等什么。
棺材里的男人突然挣扎起来。
柳行回到车边。
男人说不出话,只能将残缺的手指伸进胸前伤口,蘸着血,在棺盖上写下两个歪斜的字。
内应。
柳行心头一沉。
城内忽然传来惨叫。
“曹大人!”
“有人行刺!”
鹤知微把孩子交给医官,转身冲向驿署。
柳行站在原地。
她答应过自己,再也不管鹤知微的事。
可鹤知微右肩已经渗出血,银灰色大氅被风扬起,像随时会倒在风雪里。
柳行只迟疑了一瞬。
身体已经先追了上去。
驿署门前围满了人。
转运司判官曹临川倒在门闩旁的暗室里。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沿着砖缝缓慢向外爬。
他的胸口有一道剑伤。
杀人的剑还留在身体里。
银色剑柄。
尾端刻着一只展翅的鹤。
所有人都看向鹤知微。
她腰间只剩空剑鞘。
曹临川还没有断气。
鹤知微单膝跪下,刚伸出手,他便猛地抓住她的衣袖。
“别碰我!”
那只手抓得极紧。
曹临川望向周围,用尽力气喊道:
“是她……”
血从嘴角涌出。
“鹤知微杀我!”
他的手落了下去。
驿署里一片死寂。
城外有追兵。
城内有内应。
封关令被毁,持令人死在鹤知微的剑下。
校尉缓缓拔刀。
“鹤大人,请卸剑受缚。”
鹤知微跪在血泊旁。
她的剑还插在曹临川胸口。
无剑可卸。
柳行站在人群最后。
方才城楼上的鹤知微,还是栖霞派首徒,是武林盟巡路使,是那个永远不会做错选择的人。
现在她右肩流着血,袖口沾了污,身旁所有刀锋都已经转向她。
她终于不再体面。
柳行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真正看见时,却没有半分快意。
她转身向外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没有人叫她。
柳行咬紧牙,继续走。
很好。
这样最好。
从此鹤知微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她走到灰马旁,解开缰绳。
“柳行。”
身后终于传来那个声音。
柳行的手停住。
十年前的雪夜,她背着行李走下栖霞山。她故意走得很慢,从山门走到石阶,从石阶走到长桥,又从长桥走进风雪。
她一直在等。
那天鹤知微没有叫她。
如今她终于听见了。
柳行没有回头。
鹤知微隔着人群说:
“送我回栖霞。”
她的声音仍然平静。
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很轻地换了一次气。
小时候鹤知微受了委屈,从来不哭。
只会这样换气。
柳行闭上眼。
她应该拒绝,应该上马离开,让鹤知微明白,并不是每一次开口,她都会留在原地。
可她最终只是问:
“为什么是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行已经开始后悔。
鹤知微说:
“因为你认路。”
柳行低下头,笑了一声。
她果然不该问。
她翻身上马。
“柳某带路,认钱不认人。你如今是杀官重犯,价钱翻十倍。”
“我没有钱。”
柳行握紧缰绳。
“那就拿命抵。”
她催马向城外走。
走出几步,没有听见身后脚步,又勒住马。
鹤知微仍被刀兵围在血泊旁。
她看着柳行,似乎没有料到自己还会被等。
柳行偏开脸。
“还愣着做什么?”
“你若死在这里,我找谁收账?”
鹤知微站起来。
她朝柳行走来。
十年前,她们一个站在门里,一个走进雪中。
十年后,鹤知微终于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她经过柳行身边时,灰马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鹤知微的脚步停了一瞬。
柳行没有解释。
青崖驿的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
门缝合拢之前,一支黑羽箭从远处飞来,钉在新漆木牌上。
箭尾仍在震颤。
那八个字被从中贯穿:
北来无籍者,不得入关。
箭杆上系着一小片染血白绢。
白绢随风展开。
上面画着一只鹤。
新文开篇,感谢你来到这里。
柳行与鹤知微的故事,从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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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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