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花》木木见花

33、第17章 第33节 下午的半开

　　下午的半开花，少了几分平日的喧闹，多了一层沉郁的静谧。窗外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却照不进李意心底的阴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棉麻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坐姿端正，依旧是平日里那副讲究又高冷的模样，可微微蹙起的眉头，指尖反复摩挲茶杯边缘的小动作，藏不住她眼底的疲惫与焦灼。
　　桌上的普洱已经凉了大半，氤氲的茶香也散得差不多了，李意却无心品茶，目光放空，望着茶楼门口的方向，心绪纷乱如麻。今天她约了中学同学、也是多年闺蜜的律师傅晓晓，专程来咨询最后一个艺培点关闭的善后法务事宜。这是她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求助，也是她坚守了十年的艺术培训事业，最终落幕前的最后一道难关。
　　李意是美院国画系毕业的高材生，专攻花鸟画，笔墨功底扎实，笔触细腻灵动。年轻时在市里举办的书画展览中多次获奖，在本地书画圈小有名气，本该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深耕，活出属于自己的风雅与光芒。可命运的轨迹，早在二十年前就彻底偏航，所有的热爱与理想，都被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被一场长达二十年的等待，被如今举步维艰的艺培事业，磨得所剩无几。
　　二十年前，李意还在市文化馆工作，年轻、有才情、眉眼间带着不谙世事的清冷，浑身都透着艺术生独有的雅致气质。那时的她，在文化馆负责书画教学与展览策划，工作安稳，日子清闲，本可以按部就班地过一生，却偏偏在最好的年纪，疯狂爱上了文化馆的馆长肖立。
　　肖立成熟稳重，谈吐儒雅，在艺术领域颇有见解，对李意的画作更是赞不绝口，时常指点她的创作，温柔又耐心。情窦初开的李意，从未见过这般懂她、欣赏她的男人，很快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全然不顾肖立已有家室，不顾世俗的眼光与非议，一头扎进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不久后，李意意外怀孕，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让她慌了神，也让这段地下感情彻底摆上了台面。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为了护住这段感情，也为了避开文化馆里的流言蜚语与指指点点，李意毅然辞去了文化馆安稳的工作，斩断了过往的生活轨迹，从熟悉的圈子里彻底抽身，搬离了原来的住处，独自找了新的居所，默默等待肖立的承诺。
　　彼时的肖立，对李意信誓旦旦，说尽了甜言蜜语，承诺会永远爱她，承诺会尽快与妻子离婚，等一切安顿好，就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几年前，他还亲自授意、暗中安排，帮李意筹备创办了向阳花开艺术培训中心，让她有一份事业可做，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也让她能继续接触自己热爱的艺术，安心在等待他离婚的那一天。
　　李意对肖立的话深信不疑，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她以为自己的痴情与等待，终能换来圆满的结局，以为自己和孩子，终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全身心投入到艺培事业中，从选址、装修、招生，到课程设计、师资招聘，事事亲力亲为，靠着自己过硬的国画功底，认真负责的教学态度，加上肖立暗中的人脉扶持，向阳花开艺术培训中心很快就打开了市场，生源源源不断，规模越做越大。
　　最红火的时候，培训中心在全市开了五个教学点，涵盖少儿国画、书法、音乐、舞蹈等多个艺术课程，成为本地家喻户晓、口碑极佳的少儿艺术培训品牌，学生多达数百人，李意也成了小有名气的艺术培训机构校长，身边围着不少家长与老师的追捧，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她一边打理着艺培事业，一边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这二十年里，她把所有的精力、时间与心血，都倾注在孩子与艺培中心上，默默守着肖立的承诺，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流转，肖立的承诺始终没有兑现，他口中的“尽快离婚”，一拖再拖，从孩子出生，到孩子上小学上初中高中大学，从五个培训点红火运营，到如今业务萎缩，他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家庭，始终没有给李意母子一个名分，一个家。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这个没有名分的身份，成了李意心底最深的痛。她高傲、讲究，从不肯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只能把所有的委屈与孤独，都藏在高冷的外表下，独自承受。
　　这些年，她靠着艺培中心的收入，独自抚养儿子，撑起母子俩的生活，艺培中心不仅是她的事业，更是她和儿子的经济支柱，是她二十年等待的精神寄托，是她在这段无望感情里，唯一的支撑。可这份支撑，在国家教育政策调整、艺术培训市场全面规范，再加上经济下行的情况下，彻底摇摇欲坠，最终走到了末路。
　　大的经济环境影响、中小学延时课的兴起，以及及国家对艺培机构的严格管控，致使不少艺培机构纷纷倒闭，市场迎来大洗牌。向阳花开虽有一定规模与口碑，却也难逃行业寒冬的冲击，加上运营成本不断上涨，房租、师资工资、水电开销居高不下，生源却逐年锐减，家长们的选择愈发谨慎，培训人数断崖式下滑。
　　李意想尽了办法，缩减开支、优化课程、调整收费、加大招生宣传，可依旧无力回天。五个教学点，先是陆续关闭了四个。每关一个，李意的心就疼一次，那是她亲手打拼下来的事业，是她的心血，每一个教学点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倾注了她的汗水。可即便缩到最后一个教学点，依旧入不敷出，每月的营收，连房租和师资工资都难以覆盖，持续亏损，苦苦支撑了大半年，再也撑不下去了。
　　如今，连这最后一个教学点，也不得不面临关闭的结局。可关门容易，善后的麻烦却接踵而至，桩桩件件都棘手无比。最核心的问题，便是学生培训费退款，还有不少家长提前预交了半年甚至一年的学费，涉及上百名学生，一旦处理不好，极易引发家长投诉、纠纷，甚至闹到相关部门，后果不堪设想。其次是房屋租赁提前中止，最后一个教学点的店面，是长期租赁的，合同还有一年多才到期。如今提前解约，不仅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还要处理押金退还、场地清空等一系列问题，与房东的沟通屡屡陷入僵局，对方寸步不让，态度强硬。
　　除此之外，还有师资工资结算、教学设备处置、各类资质注销等杂事，一堆问题缠在一起。李意不懂法务，没有任何经验，独自面对这些难题，焦头烂额，夜夜难眠。她想妥善处理好所有善后事宜，不想拖欠家长的退款，不想亏欠老师的工资，不想留下任何纠纷，更想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可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从下手，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想到傅晓晓。
　　傅晓晓与她相识四十余年，感情深厚。傅晓晓一直单身未婚，独立、干练、通透，见过李意最狼狈、最脆弱的样子，也全程知晓李意这二十年的感情经历，知道她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知道她和肖立的关系，更知道肖立给不了她婚姻与家庭，只能让她在这段感情里，耗尽青春，满是伤痕。
　　这么多年，傅晓晓无数次劝过李意，劝她放下这段无望的感情，劝她为自己和孩子多考虑，劝她别再执着于肖立的承诺。可李意始终放不下，二十年痴情，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明知没有结果，也不愿愿意也舍不得轻易放手。
　　思忖间，茶楼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轻响，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进来。短发利落，妆容淡雅，眼神沉稳，步履从容，正是傅晓晓。她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李意，快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关切：“等很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不好意思。”
　　李意回过神，收敛住眼底的纷乱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高冷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沙哑：“没多久，刚坐一会儿，喝点什么？我让老板添茶。”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忙活了。”傅晓晓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目光落在李意脸上，仔细打量着她。不过几日未见，李意明显憔悴了不少，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精致讲究的模样，添了几分疲惫与落寞。傅晓晓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她定是被艺培中心的事，折磨得寝食难安。
　　“艺培中心的事，你电话里说得急，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你跟我仔细说说，别着急，慢慢讲，所有问题，我们一点点梳理，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傅晓晓的语气沉稳又温柔，带着律师独有的理性，也带着闺蜜间的贴心，她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认真记录，帮李意分析所有法务问题。

作者有话说

全新独立长篇，稳定每日一更，用心打磨故事，不定期掉落加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