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花》木木见花

21、第11章 第21节 住院部的病

　　住院部的病房，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沉闷又压抑。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在外面，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衬得整个房间愈发清冷。叶静秋躺在单间病房里，腹部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麻药的效力一点点褪去后，细密的钝痛顺着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翻身，都牵扯着神经，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时不时发出一丝呻吟。她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许知夏连日来的照料，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术后身体的虚弱，有婚姻破碎的落寞，更多的，却是对许知夏频繁前来照料的顾虑与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床头柜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许知夏发来的微信，消息简短又贴心，连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炖了山药鸽子汤，用砂锅慢火熬了三个小时，撇了八遍浮油，一点都不腻，术后喝最补气血。还煮了小米粥，切了爽口的腌萝卜，都是温凉的，你吃着不伤口。半小时到医院，你别乱动，乖乖躺着等我过来。”叶静秋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屏幕，心里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又闷又软。她不是不感激许知夏的付出，更不是不贪恋这份温柔细致，只是她这辈子身处体制内，从基层科员一步步走到区委副书记的位置，比谁都清楚世俗眼光的分量，也比谁都看重自身的名声与体面。
　　如今她重病手术，婚姻已然破裂，本就成了单位同事私下议论的对象。科室医生、护士，院区的病友也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若是许知夏天天守在病房，形影不离地贴身照料，端茶喂饭、擦身按摩，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足以将她这辈子打拼的脸面撕得粉碎。她深吸一口气，伤口瞬间传来一阵牵扯痛，她咬了咬下唇，缓缓打字回复，语气刻意带上了疏离：“不用特意炖汤，清粥即可。你工作忙，不要总往医院跑，我请了护工，照料得很周全，别耽误你自己的事。”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许知夏每次来医院时，眼里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的手，替她掖被角、擦额头、调整输液管的模样。那份细腻的关怀，是她在与顾启长二十年的空心婚姻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顾启长是个木纳的理工男，他连一杯热水都很少主动递给她，更别说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熬汤喂饭、细心照料。他们的婚姻里，只有各自的忙碌，无尽的冷战，还有彼此的不满与抱怨。，哪怕她偶尔感冒发烧，他也只是淡淡一句“自己多喝热水”，便转身忙自己的事，从不会多问一句，更不会贴身照顾。可越是对比，越是贪恋许知夏的好，叶静秋心里越是惶恐，越是想要刻意推开。生怕这份超出普通朋友的亲近，最终给两人都带来麻烦，毁了她仅剩的名声，也耽误了许知夏的生活。
　　不过二十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知夏还是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走了进来。她穿着浅米色的休闲外套，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额角带着一丝赶路的薄汗，脸颊微微泛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静养的叶静秋。她先站在门口，轻轻扫了一眼病房，见叶静秋睁着眼看她，才缓步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轻轻握住叶静秋露在外面的手，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带着心疼：“手怎么这么凉？空调开太低了，我给你调高点，再拿个薄毯搭在手上，术后最怕受凉，你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
　　叶静秋想抽回手，却被许知夏轻轻攥住，她抬眼看向许知夏，撞进对方满是温柔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心疼，让她瞬间没了力气，只能任由她握着。“我都说了，不用总过来，你有自己的工作，天天泡在医院，耽误正事，旁人看了也会说闲话。”叶静秋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可语气里的强硬，已经淡了许多，少了之前的拒绝，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许知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动作温柔又小心，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你怕闲言碎语，我也懂你的顾虑，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好不好。你刚做完大手术，身边没人贴心照顾怎么行？护工大姐毕竟是外人，只会按流程做事，哪有我细心。你饿不饿、渴不渴、伤口疼不疼，只有我最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之前我说留下来陪你，你拒绝。我提搬来医院附近住，你也拒绝。我知道你为难，我不逼你，可我多来几趟，多看看你，总可以吧？你别总把我往外推，我心里难受。”
　　看着许知夏眼底的难过，叶静秋心里一紧，涌上一股愧疚。她别开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要把你往外推，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不该这样，让人误会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朋友间的照应，坦坦荡荡，没什么怕人误会的。”许知夏站起身，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温热的鸽子汤，用勺子轻轻搅动，吹去热气，动作娴熟又细致，“再说，我心甘情愿，我愿意照顾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认。”
　　叶静秋看着她递到面前的汤勺，终究没有再推开，微微侧身，小口小口喝着鸽子汤。汤汁温热醇厚，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也熨帖着她心底的落寞。许知夏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喝汤，没有催促，没有多言，偶尔递过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汤汁，眼神里的温柔与心痛，浓得化不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叶静秋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心里那道刻意筑起的防线，彻底松动了。她这辈子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事，无论是工作上的难题，还是婚姻里的委屈，她都从不外露，更从未依赖过任何人。可在许知夏面前，她所有的坚强与倔强，都像是被轻易看穿，所有的疲惫与脆弱，都能毫无保留地展露。这种不用伪装、不用强撑的放松感，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份别样的情愫，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早在两人相识之初，就埋下了种子。她们的相识，源于三年前叶静秋所在区举办的马拉松比赛。身为区委副书记的叶静秋作为领导，为获奖选手颁奖。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赛场周围围满了观众，呐喊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叶静秋穿着笔挺的藏青色正装，神情沉稳干练，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端庄与严肃，为获奖运动员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