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猫在狗叫

1、第 1 章 食堂厨子李

　　“初神！！！！！”

　　游艇刚靠岸，一个穿着花裤衩的男人就冲了下来，往沙滩上那顶遮阳伞方向狂奔而去，嘴里还大喊着：“初初初神，又又又又有同事闯祸了！”

　　男人躺在沙滩椅上，沐浴着着温暖的阳光，听到杂音后，他捂上耳朵，翻了个身。

　　沾苏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他哐当一下就跪在了男人的躺椅旁边，猛拍着男人肩膀：“亲爱的Boss大人，真的出事了。”

　　元初掀开眼皮，瞪着噪音的来源：“我在休假！我在休假！我在休假！到底哪个字你们不理解了。周会上我说了一次，邮件我发了一次，公司系统里我发了一次。”

　　他阴恻恻地质问：“我就想清净三天，就这么难吗？”

　　“对不起……初神。”沾苏扁着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元初挺腰坐起，将盖在身上的浴袍穿上。他略带哀怨地从刚起了浪的海面上收回目光：“什么事说吧。”

　　男人刚刚坐起的时候，浴袍顺着他的胸膛划下，虽然男人很快就穿上了浴袍，但沾苏还是窥见了男人完美的肌肉线条。许是刚上岸，紧致精瘦的腰腹间，还挂着水珠。

　　兼顾自然的野性和人体的优美……不愧是造物主的炫技之作。沾苏盯着那张俊美非常的脸，一时失了语。

　　半天等不到人说话，元初瞥了沾苏一眼。
　　沾苏回过神，开始交代：“是祈愿部的连琅大人，他……”

　　元初打断他：“那老头不是快退休了吗？”

　　“您记性真好。他确实还有一个星期就退休了。”沾苏朝男人嘿嘿一笑，笑完，立马又忧愁起来，“前天，连琅大人喝醉了……”

　　“喝醉。我不是严令禁止上班喝酒吗？”

　　男人轻飘飘的一句，直接让沾苏抖了抖，他继续交代道：“反正……反正他不知怎的喝醉了，醉梦中不小心大手一挥给人把愿望实现了。”

　　沾苏说到后面，声音快比蚊子都小了。

　　元初大概听懂了，他柔柔一笑：“这有什么，看把你着急的。不过就是上班醉酒，玩忽职守，私自干涉凡人命途。小事情。”

　　他拍拍沾苏的脸蛋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都要明媚。

　　完蛋了……沾苏只觉得心底越来越寒了。

　　元初收回笑容，发出恶魔的低语：

　　“告诉HR，连琅本月工资全扣，年终奖也没了。外加晚一百年退休。”

　　“啊……”

　　“给我说清楚，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他喝醉了，跑到便利店想买点醒酒的。结果他听到了一个男人一边吃泡面一边在哭，说领导不器重他，重要的工作都不交给他，晋升又无望了……连琅大人说那个男人真的很可怜，大白天的在便利店哭得稀里哗啦的，摸着他求来的那个保佑事业运的符，一直喃喃着求神帮帮他……”

　　他在听什么？打工人的午夜心碎电台？
　　元初头隐隐作痛：“说重点……说重点！”

　　“哦。然后连琅大人一心软就帮他实现了心愿，结果出了点岔子……您猜怎么着？”

　　终于要点题了，沾苏又停下了，还发来了互动邀请。元初顶着最后的耐心，有气无力地问：“太阳落山前，我能听完整个故事吗？”

　　“那个凡人叫周全卜，连琅大人喝醉了，说话也含糊不清……部门的小伙伴就听错了。”顶着一道死亡视线，沾苏继续说：“总之结果就是整栋大楼里的人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事业运都变好了。”

　　周全卜。周全部？周围全部人？这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这是含糊不清？我看是神智不清！”元初咬牙道：“而且这老头说话还有口音？”

　　“等等。”他警觉地眯起眼，“等等，事业运变好？这是什么意思？我记得我说过处理凡人的心愿时，不能给执行的同事下达如此抽象的需求吧。”

　　他三令五申，所有需求必须精细化，不然会出乱子。

　　沾苏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没错。这也是为什么整栋楼的人已经不眠不休地加班了三天三夜的原因……”

　　“如果加班七天七夜，整栋楼里的人都会猝死的。”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老板降下滔天怒火。

　　元初：“……”

　　很好。休假暂停。

　　没事的，也就是第一千零一次去给下属擦屁股。元初面如死灰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冲浪板。

　　“您不生气？”沾苏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问。他还以为免不了一顿骂。

　　元初斜了眼新来不久的小秘书：“生气有什么用。”

　　几百万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生气，只会把自己气坏。对待这帮游手好闲的老油条还得找准门道。

　　元初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我记得连琅很怕冷对吧。”

　　“对……对的。”

　　“那派他去支援北极的项目吧，那几只北极熊投诉很久了，让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啊？哦……遵命，大人。”

　　元初：“我不是说不要叫大人了吗，这是还活在哪个封建社会。”

　　沾苏用力地摇摇头，第一次反驳元初：“这不是封建。”

　　“那是什么？”

　　“是尊敬。”沾苏目光坚定地说：“是对您，这天地间唯一亘古永存的真神的尊敬。”

　　“……”元初嘴角一抽。这孩子被谁洗脑成这样。

　　没给沾苏再发表中二宣言的机会，男人大手一挥，直接将他送回公司了。

　　这下岛上终于清净了。南太平洋里的海水宛如蓝宝石一般，元初注视着海浪，眼眸晃动了下。半晌，他哼起不成音律的小调，懒懒地躺回枕头上。

　　-

　　叮咚——叮咚——叮叮叮！

　　元初狂拍着门铃，始终不见有人来开门。

　　“开门，月白，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依然紧闭着。他明明听到了房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元初贴在房门上，确定自己没听错。

　　不对……怎么听起来是四个蹄子的脚步声。元初大感不妙，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凝神往下一拽，门瞬间就开了。

　　下一秒，元初就被扑了个满怀。

　　怀里这毛茸茸的触感，再加上他黑色西装上瞬间点缀上的白毛，元初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低下头，和正热情舔着他裤腿的萨摩耶四目相对。

　　真是好可爱的一只狗。元初摸着萨摩耶柔顺的脑袋，面上笑得温柔，开口却是危险至极的语气。

　　“你、不、解、释、下吗？”

　　月白听到男人的话，裤脚也不舔了，尾巴也不摇了，拔腿就跑到离男人最远的房间。结果举着胖爪扒拉了半天，也锁不上门。只能灰溜溜地又挪出来，挪到客厅沙发上，把自己蜷在沙发角落，头尾相连地把自己圈成一团。

　　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元初：“……”

　　元初什么也不想说，他坐到沙发上，仰靠在靠背上，呼出一口气，满脸无望地注视天花板。

　　萨摩耶看他情绪不对，冲他汪汪叫了几声。元初始终不为所动，一副“我很好啊我很好啊”的表情。

　　月白清了下嗓子，觉得还是说人话：“是你让我去负责动物组的。”

　　“所以，这跟你把自己变成狗有什么关系。”

　　“为了了解动物啊，只有当狗，我才能理解狗。上周我是猫，上上周，我是一只耗子。这周轮到当狗了。”

　　元初：“……”
　　到底是说人话的萨摩耶诡异，还是狗样的神更诡异，他已经无法判断了。

　　元初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三遍公司的口号：神神为我，我为神神。

　　他耐着性子问月白：“你能变回来吗？有正事。”

　　“我给自己下了咒，时间一到，自动就会变回人形。如果你想我提前变回来，得打破这个咒。”

　　月白舔着屁股，说他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咒，只有你能解开，但何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咒，消耗你的神力呢？”

　　元初忍无可忍，冲上去把萨摩耶的脑袋扳回来：“别舔你的屁股了！”

　　月白笑出声：“你干嘛这么在意我是人还是狗啊。我觉得当狗挺好的，每天都能收到无数的人类赞美。”

　　“不关心。不在乎。”元初斜了他一眼，“你就没收到我的短信？”

　　“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复我？”

　　“狗怎么打字啊？我连给你开门都开不了。”

　　月初跳到男人腿上，一屁股坐下，“况且，连琅的事情只有你能处理，我解决不了。”

　　元初怨念：“可我才休了一天的假。”

　　月白将屁股对着他，哼了一声：“别想逃避你的责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来一秒就能到我家门口的，结果你用了整整两天。”

　　-

　　宠物不得入内。

　　萨摩耶仰头望着大楼门前的告示，欢快地摇了下尾巴。太好了，他可以回车上睡觉了。

　　“等等。”元初将牵引绳往回拽，没给月白掉头跑的机会。他小踹了下萨摩耶的屁股，示意道：“你看那个保安。”

　　月白顺着元初的目光望过去，守在大门口的保安大哥的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眼神飘忽着，看起来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他蹭着男人的裤腿，小小声地说：“这是多久没睡了？”

　　“五天。”

　　托连琅的福，这栋楼里人已经加了五天的班。站在这里这么久，元初没有看到一个人走出来，根本没有人下班。

　　元初牵着狗，当着保安的面往大楼里走。果然，保安根本没拦，笑呵呵地说：“您还带着孩子来上班啊？孩子长得真可爱，就是怎么大夏天的还穿着这么厚的袄子呢？”

　　月白：“……”这保安大哥幻觉是有多严重。

　　元初按了按眉心。心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饭来了！都让让，饭来了！”

　　大堂里，年轻男人推着一个大大的推车，灵敏地在人群里穿梭着。

　　推车上摆放的盒饭，像小山一样高。

　　月白眼睛都睁圆了：“他怎么在这里？”

　　“吃饭了，保安大哥！”

　　“谢谢你啊帅哥，辛苦来送饭了。我记得你这几天不是休假吗？”

　　“取消了，我喜欢这个工作。我根本不想放假，只想上班。上一辈子班。”

　　月白：“……”人类世界终究还是癫了。

　　元初眸色闪动了一下，他注视着给保安递盒饭的男人。男人眼下黑眼圈浓重，衬着白皙的肤色，显得格外扎眼。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系着熨烫得顺直无比的白色围裙。

　　围裙系得太紧，反而像是束腰，掐出惊人的腰臀比。

　　男人驾驭着他的小推车，忙前往后地送着盒饭，每送完一个盒饭后，脸上都会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元初看不下去了，叫他的名字：“沈千无！”

　　男人没反应，拉着他的小推车兴高采烈地往电梯口走。

　　月白：“你确实是沈？”

　　元初又大喊：“赵千无！”

　　月白：“你确实是赵？”

　　元初接着喊：“李千无！”

　　月白：“你确实是李？”

　　男人正排队进电梯，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身张望。

　　月白恍然：“还真是李……”

　　李千无疑惑地望向元初，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元初伫立于大堂正中央，头顶着富丽堂皇的水晶灯，脚踩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砖。强烈的反光下，他的轮廓依旧清晰无比，五官优越的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光是西装笔挺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此人矜贵无比。

　　直到李千无旁边的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依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元初。

　　月白眼睛在这遥遥相望的两人身上来回扫着，嘴角扬起耐人寻味的笑。

　　又是他。千无。这一世叫李千无。

　　一位死了无数次，又重活了无数次的凡人。每次神闯祸的现场，必定都有他。

　　……也是元初唯一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