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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聆音问命 ...

  •   胡小桃与胡小梅消散后,蓝田谷中下了整整七日的雨。
      那不是普通的雨。
      起初的一日,雨丝还只是寻常的雨丝,细细密密,从天穹深处垂落下来,敲打着竹屋的屋檐,敲打着药室的瓦垄,敲打着谷中每一寸被鲜血与泪水浸透过的土地。陈秀斌昏迷在竹榻上,人事不省,听不见这雨声。可楚韵香听见了。她守在榻边,听着那雨由疏而密,由密而急,又由急而缓,恍恍惚惚觉得,这天地也在为那两个女子哭泣。
      到了第二日,雨变了。
      楚韵香端着药碗推开窗的一瞬,整个人都怔住了——那漫天坠落的雨水中,竟夹着花瓣。一片一片,粉色的,薄薄的,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像极了桃花最盛时的模样。只是如今谷中的桃树分明已经……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桃林,心头骤然一痛。
      花瓣随着雨水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泥土里,落在竹屋前的台阶上。奇怪的是,那花瓣一触到地面,便悄然融化,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息里。那香气不浓,不腻,清清淡淡,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焚了一炉香,又像是谁的衣袖掠过留下的余韵。
      楚韵香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雨水落在她掌心,花瓣贴着她掌心的纹路停了一瞬,然后化作一缕轻烟般的香,散了。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她们……"她对着空茫的雨幕,喃喃道,"是她们还在……"
      第三日,第四日,雨一直下。
      桃花雨落在蓝田谷的每一个角落。落在胡小梅生前常坐的那方青石上,落在晾晒药材的木架上,落在竹屋墙角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上——那是胡小桃用过的东西,她总说这只碗"摔不坏,命硬,像我"。如今碗还在,说这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楚韵香不眠不休地守着陈秀斌。
      她为他擦身,喂药,更换额上的湿帕。他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平稳,呼吸一日比一日绵长,可他就是不醒。楚韵香知道,他不是在沉睡,他是在做梦——做那四十九日的梦。梦里有什么,她不敢想,也不忍想。她只是守着,像守着一盏风里残存的灯。
      第五日的深夜,陈秀斌在昏迷中发出了声音。
      "胡姑娘……"
      楚韵香俯下身,听见他在梦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有时是一句模糊的"早啊",有时是一声低低的、近乎哀求的"别走",有时干脆只是长久的、压抑的呜咽。他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楚韵香握住他的手,他便安静了,眉头却依旧紧锁,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秀斌,"她轻声说,"我在。"
      他听不见了。可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而他沉回了那四十九日的深处。
      昏迷不是黑的。昏迷是一条长河,他仰面躺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而河的两岸,站着她们。
      起初是痛。
      销神散发作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人一寸一寸拆开,经脉是琴弦,毒是拨弦的手,每一根都在被无形的手指狠狠地捻。他在黑暗里蜷成一团,咬着牙不肯叫出声——叫出声,就输了;这是他陈秀斌从小到大的道理。可有一天,他还是没忍住,喉咙里泄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然后有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腕。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按脉的动作精准得像在丈量什么。"忍住。"那个清冷的声音说,"毒走心包,叫出来,泄了气,便前功尽弃。"
      是胡小梅。
      她不安慰人。她只会告诉你真相,然后把最苦的药、最烈的针,一样一样用在你身上。可他记得——记得有一次他痛得神志模糊,死死攥住了那只按脉的手,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她没有抽走。她就那么任由他攥着,直到他自己松开来,才淡淡地说一句:"指甲该剪了。"
      然后是血。
      每七日一次的取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顺着银针流出去,也能感觉到另一种温热的、带着奇异香气的血,一点一点,渡回他的经脉里。两种血在他的身体里相遇,像两条河交汇,冲撞、缠斗、最后融合。她的血入体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什么?以命换命,哪有账是这么算的。
      "别算。"那个清冷的声音又一次看穿了他,"你算不清的。"
      还有胡小桃。
      胡小桃是这条苦河长出的花。
      她总是在最痛的时候出现。她端着药进来,脚步故意踩得很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陈公子,今日的药里我可是加了料的——"他那时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能听见她絮絮叨叨地数落药童、抱怨炉火、嘲笑胡小梅配的药苦得能毒死一头牛。她说着说着,会突然凑近,压低声音:
      "喂,你刚才皱眉了。别不承认,我看见的。"
      "疼就喊嘛。这里没别人,我保证不告诉小梅姐。"
      "……你不喊也行。那我讲个笑话给你听?不好笑你就眨眨眼,好笑你就……你就也眨眨眼。"
      他记得自己真的眨了眨眼。然后听见她得意地"哈"了一声,像偷到糖的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笑话是她连夜编的。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摞皱巴巴的纸,每一张上都涂涂改改,写满了自以为绝妙的句子。胡小梅发现之后,只说了一个字:"俗。"她气得跳脚,转头就把那些"俗"句子,一个一个讲给了他听。
      再后来,是不那么痛的日子。
      她能扶着他在桃树下坐一会儿了。她指着满树的桃花告诉他,蓝田谷的桃树和外面的不一样——"这里的桃树,是有脾气的。你真心待它,它开得比谁都疯;你糊弄它,它就一朵都不给你开。"他问她怎么知道,她仰起头,得意洋洋:"因为这几棵树,是我和小梅姐一株一株栽的!我栽的东边的,她栽的西边的。你看——"她伸手一指,"东边的就是比西边的开得好,是不是?"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明明一样的花,一样的树。她还在那里振振有词:"这就对了嘛。连桃树都看得出来,我比她会养花。"
      远处传来胡小梅冷冰冰的声音:"东边日照多两个时辰。"
      "小梅姐你不懂!这是心意的问题!"
      记忆之境。那是在更早、也更深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见了她们的来处——不是血与火的江湖,而是一个开满桃花的、安静的山谷,和两个相依长大的少女。他看见她们在树下分一块饼,你一半我一半;看见大雨夜她们挤在同一床被子里,一个讲鬼故事,一个捂耳朵却偏要听;看见她们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都在抖,却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谁也没有退。
      她们把最深的记忆给他看了。
      一个灵动着走进他的记忆,一个清冷着剖开自己的过去。她们一个用热闹包裹真心,一个用冰冷守护温柔——方法不同,给的却是同一个东西。
      全本的、毫无保留的、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
      然后是最后的时刻。
      桃花漫天。光从她们的身体里透出来,他伸出手,疯了一样地抓——抓到一把又一把的花瓣,花瓣从指缝里流走,像水,像沙,像这四十几天来的每一个瞬间。
      她们最后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没有怨,没有一丝一毫"为你牺牲"的沉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扛了半生的东西,轻盈得近乎透明。
      "活着啊。"
      他听见她们说。或者说,他至今分不清是她们说的,还是风说的。
      长河到了尽头。
      水声渐远,两岸的影子一个一个淡下去,最后剩下的,只有腕间那一点真实的、温热的、活着的触感——
      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有人在说:我在。
      陈秀斌在无边的黑暗里,朝着那一点温热,一点一点,沉回了人间。
      第六日,雨势渐小。
      楚韵香拖着疲惫的身子,冒雨去了谷口的桃林。她要替他,也替自己,再看她们一眼。桃林里的桃树一棵一棵都站着,枝干黑黢黢的,被雨水洗得发亮。树下落了一层粉色的"雪"——那是七日来积下的、化了又积的花瓣的痕迹,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润的香。
      楚韵香站在林中央,对着虚空,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二位胡姑娘,"她说,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楚韵香代秀斌,谢过你们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他若敢忘了——"她顿了顿,惨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我第一个不饶他。"
      雨丝拂面,像是谁温柔的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第七日,入夜,雨终于停了。
      楚韵香累得几乎站不住,伏在榻边,握着陈秀斌的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她七日来第一次合眼。睡梦中,她隐约觉得掌心被人轻轻反握了一下,很轻,很暖,像一滴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
      天光熹微,第八日的晨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渗进来。
      陈秀斌睁开眼。
      最先回来的是嗅觉。一缕熟悉的药香,混着竹子的清气,混着那七日桃花雨留在屋瓦上、泥土里、被褥间的幽香,一缕一缕,钻进他的鼻腔。然后是听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隔很久才响一下,敲在屋前的那方青石上。再然后是触觉——身下竹榻微凉的触感,锦被柔软的重量,和腕间那只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着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的竹篾编成的顶棚,望着那上面经年累月熏出来的淡淡的烟色,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记忆像退潮后重新涌回的海水,一波一波,漫过他的心口。
      记忆之境。胡小桃的笑。胡小梅的话。她们最后的笑容,她们化作漫天桃花时那席卷天地的光……
      "呼——"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钝刀齐齐割了一遍,疼得他闷哼一声。
      "秀斌。"
      楚韵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她端着一碗药,正走进屋内。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子如今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那双他曾以为会在某个雨夜永远失去光彩的眼睛——竟重新亮了起来,亮得像水洗过的星子。
      "你醒了。"她说。
      就这三个字。她的声音平静,端着药碗的手却在极轻地颤抖,碗里的药汁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韵香。"陈秀斌望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后只化作两个名字,"胡姑娘她们……"
      "走了。"
      楚韵香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可那稳,只稳到了第二个字——
      "她们……化作桃花了。"
      尾音破碎的一瞬,她飞快地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陈秀斌闭上眼。
      那四十九日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轰然涌来。他记得胡小桃歪着头说"早啊,陈公子"时,发梢上跳动的晨光;记得她摆弄人皮面具时狡黠的眉眼,记得她讲起江湖旧事时手舞足蹈的模样,记得她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挡在他身前的样子。他也记得胡小梅——那个永远清清冷冷、说话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女子,记得她说"今日该取血了"时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记得她转身时衣袖划过的孤绝的弧线,记得她在记忆之境中,那双冰封的眼睛里,终于裂开的一丝暖意……
      她们一个像桃花,一个像桃花的影子。如今,都散了。
      "我连她们最后一面……"陈秀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拔出来的,"都没好好道谢……"
      "她们不需要道谢。"
      楚韵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双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仰起脸望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目光却定定的,一字一字地说:
      "她们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陈秀斌睁开眼。
      他望向窗外。
      窗外的桃树,一夜之间全部凋零了。
      昨日——不,或许就在他睁开眼的这个瞬间——满树的桃花尽数落尽。没有一朵残花挂在枝头,仿佛那些灼灼其华从来未曾存在过。光秃秃的枝干纵横交错,如老人枯瘦的手,如剑客垂死时仍不肯松开剑柄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雨后才放晴的天空。
      风穿过空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会的。"陈秀斌望着那片枯枝,轻声说。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会连她们的份,一起活。"
      楚韵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握着他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但复活,只是开始。
      第三日清晨,陈秀斌试着运功,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要糟。
      他盘膝坐在竹榻上,内息自丹田缓缓提起——只提起半寸,整条任脉便像被一把烧红的铁丝拧住,疼得他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牙再催,内力行至膻中,突然一阵窒涩,紧接着,一股阴寒之气从足少阴经倒卷而上,所过之处如虫蚁啮咬,麻痒刺痛交加。
      "唔——"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销神散。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四十九日里,这毒日日夜夜噬咬着他的经脉,胡小梅以秘法替他压制,以血养脉,才将他从鬼门关上一寸一寸拽回来。可毒根未除,如附骨之疽,潜在他周身经脉最深处,平日里不动声色,一旦内力催动,便立刻反扑。
      更要命的是万剑归一留下的暗伤。
      那一剑,是他毕生的功力所聚,剑气反噬,伤及肺腑本元。如今他试着凝聚剑意,只觉眉心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凝聚起的内力散得七零八落,如沙上流火,拢都拢不住。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曾经一剑压群雄的手,如今连握拳都在微微发抖。
      如今的武功,不过巅峰时期的五成。或许,还不到。
      "需要调养。"
      楚韵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端着新煎的药。她看他运功的全程,看他皱眉,看他冷汗涔涔,看他咽回那口血。她什么也没说,直到他收功,才走过来,将药碗递到他手边。
      "蓝田谷中有胡姑娘留下的丹药,可助你恢复。"她说,"静心养上半年,你的功力至少能恢复到七成。"
      "不。"
      陈秀斌摇头,放下手,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光。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马允浩和庄凌霄以为我死了,必定会有所动作。马允浩那样的豺狼,我'死'了,他只会做得更绝;庄凌霄那样的伪君子,我'死'了,他正好借此机会收拢人心、斩草除根。我必须尽快出去,阻止他们。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日,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遭殃。"
      "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陈秀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因为连日操劳而粗糙发干。他望着她深陷的眼窝,望着她鬓角不知何时添上的几根白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韵香,谢谢你救我。"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你说什么?"
      楚韵香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她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受伤。那双刚刚重新亮起光彩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水雾之下,是压抑了七日的委屈、惊惧与愤怒,轰然决堤。
      "陈秀斌,我为你下跪,为你折寿,为你跑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你现在说,让我一个人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秀斌沉默了。
      竹屋里静得可怕。窗外残雨从檐角滴落,嗒,嗒,嗒,一声一声,敲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他望着楚韵香。
      望着她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望着她那双盛满了委屈与愤怒、却仍死死盯着他不肯移开的眼睛,望着她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瘦削的肩,心中如刀绞,一刀一刀,凌迟一般。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心。他昏迷的那七日,她握着他的手说的每一句话,他虽然听不真切,却都落进了意识最深处的泥里,生了根。他知道她跪过谁,知道她从谁手里讨来了生机,知道她用自己的寿数换了他的命。
      正因为知道,他才怕。
      "韵香,"他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像怕碰碎了她,"庄凌霄对你……有觊觎之心。马允浩对你……也有防备。你若与我同行,他们立刻会知道我还活着。到时候,不仅我危险,你也危险。"
      "我不怕!"
      三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可我怕。"
      陈秀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撑着榻沿站起身,因为虚弱而晃了一晃,却仍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怕你受伤,我怕你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堤坝,"韵香,胡小桃和胡小梅已经为我死了!两条人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我眼前,化成了一片一片的桃花,我连抓都抓不住!我不能再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字,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它堵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楚韵香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这个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肯让她涉险半分的男人——她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她听见他问:
      "你……是在担心我?"
      "是。"陈秀斌坦然承认。他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陈秀斌此生,最在乎的,就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一把生了锈、落了尘、却在插入锁孔的一瞬豁然洞开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楚韵香心中所有关着的门——门后是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是生死两隔的惊痛,是七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是"为你下跪、为你折寿、为你跑三天三夜"的所有不甘与所有心甘情愿。
      它们轰然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秀斌……你这个傻子……"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陈秀斌愣了愣。
      他僵硬地站了一瞬,随即,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她。他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随时会碎掉的珍宝,指尖都在发颤。
      "是,我是傻子。"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落在她的发丝间,"但我是你的傻子。"
      窗外,风又起,吹过满谷凋零的桃枝。
      屋内,两个人相拥而立。窗外是死一般的凋零,屋内是劫后余生的、颤颤巍巍的、却又真真切切的温暖。
      但温情总是短暂。
      三日后,陈秀斌决定离开蓝田谷。
      这三日,是偷来的三日。
      他教楚韵香辨认谷中的药材——那些都是胡小梅生前亲手栽种的,每一种的习性、火候、药性,他都一一记下,再一一讲给她听。她学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问着问着,两个人就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记下这些,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座山谷完完整整地还给它的主人。
      第一日,他们整理了两位姑娘的遗物。
      说是整理,其实更多的是看,是记,是舍不得碰。
      胡小桃的东西不多。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每一件的领口都熏着淡淡的桃花香;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断了的木簪、捡来的石头、画坏了的面具、一张写着"陈秀斌是个大笨蛋"的字条,墨迹被水洇开过,不知是被雨打的,还是被眼泪打的。楚韵香拿起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放回原处,像放回原位一段不该被打扰的时光。
      最底下的格子里,压着那摞皱巴巴的纸。
      写满了笑话的纸。楚韵香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眼泪就落下来了。她慌忙去擦,越擦越洇,最后索性伏在匣子上,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陈秀斌站在她身后,没有劝。
      他知道有些眼泪是必须流的。流完了,人才能往前走。
      胡小梅的东西更少,少得让人心口发疼。
      一方药室,一排药柜,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小字,标注着药材的名字、年份、炮制的火候。最里面一格,没有贴标签。陈秀斌拉开它,里面只有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套银针——就是那一套,四十九日里在他身上用了千百次的银针。针尾的缠线磨出了毛边,显是被主人的手指摩挲过无数次。
      针包底下,压着一页纸。
      不是方子。是一行小字,笔画清瘦,力透纸背:
      "谷中桃花,今年开得甚好。"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陈秀斌拿着那页纸,在药柜前站了整整一炷香。
      他忽然明白了她。这个从不解释、从不示弱的女子,把一生的话都说在了这行字里——甚好。她看见了,她记得,她喜欢。她什么都说过了,只是没有人听见。
      如今他听见了。隔着生死,隔着满山凋零的空枝,听见了。
      第二日,他们去了桃林。
      胡小桃说过要搭秋千的地方,陈秀斌真的去砍了竹。他的内力不足,劈一根老竹要歇三次,掌心磨出了血泡,楚韵香抢过刀,他便由她去。她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女子,砍起竹来动作笨拙,却咬着牙一刀一刀,硬是砍够了数。
      秋千搭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空枝在头顶交错,没有花,只有一线一线漏下来的、金色的光。
      楚韵香坐上去,脚尖一点,荡了起来。她荡得很低,很小心,可荡到最高处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桃林里荡开,惊起了宿在枝头的鸟。
      "秀斌,"她回头喊他,"等明年——等明年桃花开了,我们回来,再荡一次。"
      陈秀斌站在林边,望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补了后半句:带着一壶好酒,回来赴约。对她们,也对你。
      第三日,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从清晨坐到日暮。看云从谷口漫进来,又被风推出去;看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看暮色一层一层染透桃林的枯枝。他们说起十年前,说起那棵桃树,说起那串草绳。楚韵香靠在他肩上,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睡着了。她太累了。七日不眠,加上三日的操劳,她早到了极限。
      陈秀斌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
      暮色四合,星光渐起。他仰起头,望着蓝田谷上方那一小片被山壁圈住的天空,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胡姑娘,胡姑娘,他在心里说,你们看,今日她没有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草绳,又看了一眼身边沉睡的人。
      我会回来的。他说。这里的一切,我都替你们记着——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记着。
      星光落进桃林,落进满谷的枯枝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
      第三日入夜,陈秀斌把两件东西贴身收好。
      "聆音铃"是胡小梅的随身之物,能听声辨位,千里之内,铃声所至,如在耳畔。胡小梅曾说,这是她们一族传下来的东西,"比命还重要"。
      "千面玉"是胡小桃的命根子。她总说这块玉"认人",认了她十几年,如今……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陈秀斌掌心,玉色温润,再无人对它说话。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竹屋后的桃林。
      桃林深处,有一块向阳的坡地。胡小桃生前说过,等谷外的仗打完了,她要在这里搭一架秋千,"荡得高高的,能看见谷口的路"。
      陈秀斌选了这里。
      他用手,一把一把,掘开被桃花雨泡得松软湿润的泥土。他的内力不足五成,挖了不到半个时辰,指缝便磨出了血。楚韵香要替手,他不肯,她便蹲在一旁,默默把掘出的土石捧到一边。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有泥土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喘息。
      冢立起来了。
      没有棺,没有骨。只有两枚玉佩——一枚"千面玉",一枚"聆音铃"——并排安放在冢中,玉与铃相依,在日色将出未出的微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
      陈秀斌跪在冢前。
      楚韵香站在他身后。
      "胡姑娘,胡姑娘,"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了什么,"秀斌今日离去,他日必回。我会带一壶好酒,来与你们共饮。届时,武林太平,百姓安康,便是秀斌对你们的……报答。"
      风穿林而过。
      万千空枝齐齐轻颤,发出簌簌的声响,如低语,如应答。
      陈秀斌跪了很久。久到天光破晓,第一缕日色越过谷口的迷雾,斜斜地照进桃林,照在那座小小的衣冠冢上,照在两枚相依的玉佩上,也照在他低垂的、泪痕已干的眼睫上。
      然后,他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着微凉的泥土,郑重地、缓慢地,拜了三拜。
      楚韵香站在他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然后,陈秀斌站起身。
      晨雾未散,桃林像浮在一片乳白色的海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
      那是胡小桃留下的。
      薄如蝉翼,触之温润,凑近了看,才能看见其上细密的、如真实肌肤般的纹理。这是"千面"之术的根基——胡小桃凭着它纵横江湖数年,变幻莫测,无人能识。陈秀斌虽然只修炼了短短几日,但凭借胡小桃留下的口诀心法,和这张早已被他体温焐热的面具,他已能变化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戴上面具。
      冰凉的皮贴着他的脸,缓缓延展、贴合,如第二层肌肤生长出来。骨骼的轮廓在皮下轻微地移动、错位、重组——那是一种奇异的、微痒的酸麻,像有无数细小的春蚕,正吐丝织就一张全新的脸。
      楚韵香看着这一切,指尖微微发凉。
      转眼间,她面前的"陈秀斌"不见了。
      站在晨雾里的,是一个面容平凡、气质普通的青年。眉不浓不淡,眼不大不小,五官没有任何一处值得人记住,丢进人堆里,三息之内便会被淹没。唯有一双眼睛深处,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陈秀斌的火。
      "从今以后,"他开口,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木头,"我叫'陈雨',一个无名剑客。"
      陈雨。雨落桃花的陈,桃花带雨的雨。
      楚韵香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口,想问"那我该如何找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就藏不住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别走"两个字。
      "我该如何找你?"最终,她还是问了。问得又轻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每月十五,"陈秀斌说,"我会去洛阳的'听雨楼',以'雨落桃花'为暗号。"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谷口迷雾深处,仿佛已经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洛阳城,望见了那座临水而立的酒楼,望见了酒楼上悬着的一盏孤灯。
      "好。"楚韵香点头,"我等你。"
      三个字出口,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弯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她顿了顿,忽然低头,从腕上解下一样东西——
      那串草绳。
      草绳已经很旧了。十年前一个少年在桃树下编的,青绿的草茎早已枯黄发黄,被十年的岁月和十年的体温摩挲得起了毛、磨出了浆,几处绳结松散开来,又被她一次一次小心地重新系紧。它就那么贴着她的腕,一贴,就是十年。
      "这个,你拿着。"
      她把草绳放进他掌心。
      陈秀斌接过草绳,低头看着。那已经发黄、磨损的绳结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纹里,像一条沉睡的、细小的河。他的手指收拢,又缓缓张开,指尖抚过每一处绳结——当年他编它的时候,手生,编得歪歪扭扭,她却戴了十年。
      "你留着它……十年?"
      "十年。"楚韵香微笑。晨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深陷的眼窝,照着她唇边那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照着她眼底竭力掩去、却始终浮动的水光,"以后,你戴着它。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陈秀斌将草绳一圈一圈,系在自己腕上,然后拉下衣袖,把它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
      草绳贴着他的脉。
      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搏动。
      "我会的。"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许下一个要用余生来兑现的誓。
      他转身,向谷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楚韵香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一步一步走进晨雾里,袖中藏着她的草绳,怀中揣着两枚玉佩,肩上扛着两条人命、一个承诺和整个江湖的风雨晨雾合拢来,一点一点,吞没了那个背影。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迷雾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楚韵香仍站着没动。
      风又起了。满谷的空桃枝在风里簌簌地响,如叹息,如送别。
      "秀斌……"她对着空茫的雾,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进深潭,"一定要活着。"
      远处,谷口的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
      像是应答,又像是风。
      桃花雨落尽的地方,一个无名剑客,走进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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